第191章 请君入瓮(2/2)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抖成一团的奴才,声音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却让画屏的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气。
“画屏,你听见你主子的话了?”
“她说,这是小事。”
孙妙青蹲下身,视线与画屏惊恐的瞳孔齐平,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可本宫瞧着,大公主这往后的一辈子,都要在旁人的指点中跛足前行。”
“这,可不是小事。”
“本宫,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现在,你告诉本宫,芳菱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所谓的‘满洲贵女时兴的风尚’,是不是你亲口教她的?”
画屏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磕头。
“奴婢冤枉!奴婢没有!”
“好,没有。”
孙妙 青非但没有动怒,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既然你和你的主子都说没有,那想必,这所谓的‘风尚’,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的语调忽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画屏,你既然说这是满洲贵女间时兴的风尚,那你便告诉本宫。”
孙妙青缓缓站直了身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东殿的每一个角落。
“除了我们大公主,这宫里宫外,还有哪家的格格、哪府的千金,也在用你说的这个法子?”
“你给本宫,再举出一家来。”
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像一根无形的绞索,瞬间勒紧了画屏的脖子。
整个东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祺贵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她死死地瞪着自己的贴身宫女,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威胁。
画屏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举出一家来?
她上哪儿举去!
这所谓的“满洲贵女风尚”,根本就是她奉了主子的命,为了哄骗芳菱那个蠢货,随口胡诌出来的!
可眼下,懿妃娘娘就这么盯着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刀子还利,仿佛能一层层剖开她的心,看清里面所有的龌龊和谎言。
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死。
可她不说话,也一样是死!
巨大的恐惧之下,画屏的脑子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慌乱中,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回……回娘娘……”画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不敢抬头,只是磕磕巴巴地辩解,“奴婢……奴婢说的不是咱们满洲格格,是……是那些汉人的习俗……”
“汉女哪个不缠足?她们都说,脚小才好看,是……是福气……”
话音未落,祺贵人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这个蠢货!
她在说什么!
孙妙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
“呵。”
她轻笑一声,踱步到画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掘坟墓的奴才。
“汉人习俗?”
“方才,你口口声声,对芳菱说的是‘满洲贵女间时兴的风尚’。”
“怎么,这会儿本宫一问,就变成汉人的陋习了?”
孙妙青的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祺贵人和画屏的心里。
“画屏,你告诉本宫,咱们大公主,是满洲贵女,还是汉女啊?”
画屏的脸,“唰”的一下,白得像纸。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
祺贵人再也撑不住了,她猛地冲上来,指着孙妙青,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懿妃!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血口喷人!一个奴才说错了话,你就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吗?”
“说错了话?”
孙妙青缓缓转身,迎上她色厉内荏的目光,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冰霜般的冷冽。
“祺贵人,你当本宫是三岁孩子,还是觉得这宫里的人,都跟你一样蠢?”
她往前逼近一步,气势凌人。
“咱们大清,是太祖太宗皇帝,领着八旗子弟,在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
“我满洲女子,天足行走,上马能骑射,下马能持家,这才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和荣耀!”
“缠足是什么?那是前朝的陋习!是残害女子的刑具!”
“太宗皇帝入关时就明令禁止,我八旗女子,谁敢效仿,便是忘了祖宗,便是大逆不道!”
孙妙青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殿内的地砖上,震得人耳膜发麻。
“你的人,打着‘满洲风尚’的旗号,行残害皇嗣之实,用汉人的陋习,来折辱我大清的公主!”
她猛地指向瘫在地上的画屏,目光如电。
“祺贵人,你现在还觉得,她只是‘说错了话’吗?”
“这不是争风吃醋!这不是后宫阴私!”
“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在往咱们八旗贵胄的脸上,狠狠地扇巴掌!”
一番话,如雷霆万钧,劈得祺贵人魂飞魄散。
她彻底懵了,怎么也想不到,一件她以为的“小事”,怎么就被孙妙青上纲上线到了“动摇国本”的高度!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得能压死她,压死整个瓜尔佳氏!
“不……不是的……”祺贵人彻底慌了,扑通一声跪下,语无伦次地摆着手,“我没有……画屏她胡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是这贱婢自作主张!”
“够了!”
欣贵人嘶吼出声。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方才的悲痛和绝望,此刻已经尽数化为了滔天的恨意。
“瓜尔佳氏!”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出了祺贵人的姓氏,“我的淑和,才七岁!她到底哪里碍着你的眼了,你要用这么歹毒的法子来害她一辈子!”
欣贵人疯了般扑过去,却被春桃和青珊死死拦住。
她挣扎着,哭喊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狼。
“娘娘!”欣贵人猛地回头,抓住孙妙青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你都看见了!你都听见了!全凭你做主!今日若不能为我的淑和讨回一个公道,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储秀宫!”
孙妙青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然后,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那个已经彻底乱了方寸的祺贵人。
她知道,火候到了。
这出戏,该由她来收场了。
“姐姐,你放心。”孙妙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公道,一定会有的。”
她看着祺贵人那张惊惶失措的脸,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祺贵人,人证,物证,俱在。”
“你的人,亲口将脏水泼向汉人习俗,意图折辱我大清公主,动摇国本。”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冤枉!”祺贵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眼泪流得梨花带雨,“是她!是画屏这个贱人自作主张!与我无关!懿妃娘娘,欣贵人姐姐,你们要相信我!”
“好啊。”
孙妙青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静而威严:
“近来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后宫诸事,皇上命本宫暂代总领。”
“本以为不过是些寻常琐事,却不想竟出了这等动摇国本的大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那眼神锐利如刀,让祺贵人瞬间如坠冰窟。
“这件事太大了。”
孙妙青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
“已非本宫,甚至非中宫可以独自审断。”
“为了给淑和、给姐姐、也给大清的祖宗和体面一个交代——”
她猛地转向春桃,下达了最终的指令,目的地已然改变。
“春桃!”
“奴婢在!”
“把这两个奴才,连同这双‘睡鞋’,一并给本宫严加看管!”
“我们现在就去养心殿!”
欣贵人一愣。
祺贵人更是连呼吸都停滞了。
去养心殿?
去求见皇上?!
孙妙青不再看瘫软在地的祺贵人,而是扶住欣贵人,声音无比坚定:
“姐姐,我们这就去面见皇上!”
“既然祺贵人觉得我们冤枉了她,那便让天子来圣断!”
“我倒要看看,在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谁敢拿我大清公主的安危和国体尊严当儿戏!”
这句话,既是安抚欣贵人,更是对祺贵人最后的宣判。
原本只是后宫的阴私,在孙妙青的推动下,被拔高到了“动摇国本”的层面。
如今再借由“代掌后宫”的权柄,直接将案子捅到了皇帝面前。
这不是简单的告状。
这是将一把最锋利的剑,递到了皇帝手中,逼着他不得不为了皇室颜面和祖宗家法,亲手斩断这其中的腌臢。
祺贵人,再无翻身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