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以退为进2(2/2)
那上面,还带着孙妙青的泪痕,温热,湿漉。
“起来回话。”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妙青抽噎着,被苏培盛扶着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却不敢就势坐下,只垂着头,一副任君处置的惊弓之鸟模样。
“你把这封信,巴巴地从储秀宫哭着送到养心殿,就是为了让朕看你哥哥有多蠢?”
皇帝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击着。
一下。
又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孙妙青的心尖上。
“朕再问你,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你这个‘忠心耿耿的蠢货’哥哥?”
这问题,就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说情,是后宫干政。
不求情,是凉薄无情。
孙妙青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又一次滚落。
她“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那声音比方才还要响,还要绝望。
“臣妾不敢!”
“臣妾愚钝,不知国法,只知君恩!”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全然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惶恐与依赖。
“哥哥犯了错,便是天大的罪过。”
“一切……全凭皇上圣裁!”
“便是皇上要将他革职查办,抄没家产,臣妾也绝无半句怨言!”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对皇帝的绝对信任。
“只求皇上看在他对您一片赤诚的份上,留他……留他一条狗命……”
她泣不成声,仿佛已然看到了孙家家破人-亡的惨状。
“臣妾只是……只是心疼哥哥一片忠心,却被人当成筏子,当成刀,用来构陷臣妾,用来……动摇皇上您的江山啊!”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凄厉。
皇帝的心,在那一刻,被这声凄厉的哭喊,彻底撞软了。
他要的,就是这份全然的信赖。
这份将他视作天、视作唯一主宰的忠诚。
他缓缓站起身,亲自走下御阶,将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女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行了。”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
“朕还没说要杀他,你倒先哭着给他办上丧事了。”
孙妙青被他拉着,身子还是软的,顺势靠在他手臂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站立的力气。
皇帝扶着她,在龙椅旁的绣墩上坐下,这才重新开口,语气已是全然的掌控与决断。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朕旨意,晓谕江南织造及苏州府衙。”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字字清晰。
“就说懿妃诞下龙凤胎,乃我大清祥瑞,朕心甚慰。”
“孙株合身为懿妃兄长,与有荣焉。”
“这百日宴,朕准了!”
孙妙青的身子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皇帝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冷声吩咐。
“但凡事需恪守本分,不得逾矩!”
“至于那些在背后嚼舌根,妄议朝廷命官升迁,甚至撺掇臣子行僭越之事的宵小之辈,给朕彻查!”
“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这一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殿内炸响。
苏培盛的头垂得更低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高!
皇上这一手,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处置孙家?
这分明是借着孙家的事,敲山震虎,把刀尖对准了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的人!
孙妙青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皇帝,看着他脸上那莫测的神情,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演戏。
是真的被这份帝王的权术与回护,震得心神激荡。
“皇上……皇上圣明……”
她哽咽着,除了这四个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竟直直地朝着地上倒去。
“哎!”
皇帝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入手处,是女子柔软纤细的腰身,和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没出息。”
皇帝低斥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怜惜。
他打横将人抱起,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里那点因太后而起的郁气,彻底烟消云散。
他将孙妙青放在内殿的软榻上,又亲自为她盖上锦被,这才转身出来,脸上已是风平浪静。
“苏培盛。”
“奴才在。”
“让卫临过来瞧瞧,别真的吓出什么毛病来。”
“嗻。”
“还有,”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封已经被他抚平的信纸上,眼神冷了下去,“去,告诉粘杆处的人,苏州那边,给朕盯紧了。”
“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这么盼着孙家‘富贵’。”
*****
皇帝亲自下旨彻查苏州流言,又将哭晕过去的懿妃娘娘抱进内殿温存的消息,一夜之间,便飞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景仁宫内。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
皇后亲手剪下的一支开得正盛的兰花,被她狠狠掷在地上,名贵的钧瓷花盆应声而碎。
“好一个孙妙青!”
皇后死死盯着一地的狼藉,那张永远端庄温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好一个懂得借力打力,跑到皇上面前卖惨求告的懿妃!”
剪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将那些锋利的瓷片一一拾起,生怕伤了主子。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
皇后剧烈地喘着气,胸口因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
她本以为,这把火能直接烧到储秀宫,烧掉孙家那点根基,让皇帝对孙妙青生出嫌隙。
谁能想到,孙妙青竟有这等魄力。
不遮不掩,直接抱着这捆浇了油的干柴,冲进了养心殿,扑到了皇帝脚下!
她不仅没引火烧身,反而借着皇帝的东风,将这把火,反手烧向了自己!
现在,皇帝要彻查流言的源头。
这后宫里,谁最盼着孙家出事?
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是她景仁宫!
“本宫倒是小瞧了她!”
皇后在一片狼藉中缓缓坐下,方才那阵失控的怒火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将人冻僵的阴冷。
她不能慌。
她是皇后。
“剪秋。”
“奴婢在。”
“去,把本宫库房里那尊前朝的白玉送子观音,亲自给储秀宫送去。”
皇后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就说本宫听闻懿妃妹妹受了惊吓,心中不安,特意送去为她 祈福压惊。”
剪秋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景仁宫,对储秀宫的“遭遇”,感同身受,心疼不已。
谁要是再敢把脏水往景仁宫身上泼,就是与她这个中宫为敌!
“是,奴婢这就去办。”
***
储秀宫内,药气袅袅。
孙妙青悠悠转醒时,卫临已经诊完了脉,正在开方子。
“娘娘只是急火攻心,又兼劳累过度,这才气血不济晕了过去。”
“微臣开几服安神补气的方子,好生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春桃一边为孙妙青掖好被角,一边喜不自胜地道:“娘娘,您是没瞧见!皇上抱着您进内殿的时候,那叫一个紧张!苏总管都说,好些年没见皇上这么上心了!”
孙妙青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软,头也一阵阵地发沉。
演戏,也是个体力活。
看着春桃那喜不自胜的神情,孙妙青心中只觉得一阵索然。
这些忠心耿耿的奴才,终究看不透这宫墙之内,真正的利刃藏于何处。
皇上信了我?
不。
他那样多疑的君主,这辈子最信的,永远只有他自己。
孙妙青收回视线,盯着指尖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思绪却飘得很远。
皇后啊皇后,你终究是老了。
这借刀杀人的招数使得太顺,便以为人人都是那个清高耿直、会自投罗网的莞嫔。
你以为拿我哥哥当刀,就能伤到我?
哥哥……我那个傻哥哥。
入宫前我就知道,他脑子里除了草,便只剩听话。
既然他是别人眼里的“蠢货”,那我便让他蠢个彻底。
那封求救信算什么?
我母亲带回去的那份“演戏指南”,才是这出大戏的精髓。
我要他先飘,再怕。
先当众得意忘形,再幡然悔悟,惶恐不安。
我要让皇上亲眼看到,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是如何被奸人蒙蔽,又是如何在他这位“明君”的点醒下,涕泪横流,重获新生。
这出戏,皇上一定爱看。
因为这出戏,极大地满足了他那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欲望。
孙妙青慢条斯理地撕开葡萄的皮,果肉的汁水沾湿了指尖。
皇上啊皇上。
你多疑、善妒,最恨外戚坐大。
若我今日对哥哥的愚行有一丝一毫的遮掩,你便会觉得孙家心虚,觉得我这个懿妃,生了二心。
既然如此,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便将这桩 罪证,亲手呈上御案。
我哭给你看,闹给你看,把所有的委屈和软肋都摊开在你眼皮底下。
我把生杀予夺的大权全部交还给你。
让你觉得,我孙家满门的性命,皆在你一念之间。
让你觉得,我孙妙青,不过是你龙椅之下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只有让你觉得我“弱”,你才会觉得我“真”。
只有让你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你才会放下那颗终日高悬的戒心。
你以为你信的是我的忠诚?
不。
你信的,是你自以为洞察一切的圣明。
是你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帝王手段。
而我,只需要做一个让你放心的“聪明人”,在这深宫的夹缝里,稳稳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