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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以退为进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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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

檀香的气味沉甸甸的,压住了殿外最后一丝春寒。

皇帝踏入殿内时,竹息姑姑正扶着太后在窗边的软榻坐下,身后垫着一个明黄色的福寿团纹引枕。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掀了掀眼皮,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坐。”

皇帝依言坐下。

宫女奉上的茶盏在他手中,只是一个温热的摆设。

他并未饮用。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的缠枝莲纹路,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场。

殿内静得可怕。

终于,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

“儿子听说,皇额娘给储秀宫赏了不少东西?”

“那对赤金长命锁,儿子记得,还是先帝爷赏您的。”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速度没有丝毫变化。

“皇帝这后宫,如今个个都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花样太多,哀家瞧着眼晕。”

她抬起眼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片清明。

“储秀宫的祺贵人,打扮得像个唱戏的花旦,吵得人头疼。”

“长春宫的李贵人,脑子还没三阿哥的书包重。”

“哀家看了一圈,没一个顺眼的。”

皇帝所有准备好的说辞,被这一句话堵死在喉咙里。

他面色不变,只将茶盏搁在小几上。

“啪”的一声轻响。

“皇额娘说的是。”

“只是儿子还听说,苏州那边,有些关于懿妃兄长的流言。”

“说得……不大好听。”

他终于亮出了剑。

“有人说,孙家要仿制宫中仪仗,为龙凤胎办百日宴。”

“儿子知道是无稽之谈,可人言可畏。”

“皇额娘此时重赏储秀宫,怕是会助长这股歪风,也让孙家那孩子,拎不清自己的分量。”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停了。

她笑了。

那笑意里,全是讥诮。

“皇帝是怕哀家老糊涂了,分不清好赖?”

她转过头,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孙氏那孩子,再如何,也给你添了三个皇嗣。”

“就冲这份功劳,哀家赏她,谁敢说半个不字?”

“至于苏州的流言。”

太后撇了撇嘴,满眼都是不屑。

“一个捐官出身的织造,被几个捧臭脚的撺掇几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也是常事。”

“这种蠢货,也值得皇帝你放在心上?”

她的语调,陡然转冷。

“哀家只问你一句。”

“这龙凤胎,是不是你的孩子?”

“这百日宴,是不是你金口玉言要大办的?”

皇帝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片阴影。

“是。”

“那便是了!”

太后重新拨动佛珠。

“罚,是罚她行事张扬,给宫里那些长舌妇一个交代!”

“赏,是赏她诞育皇嗣有功,给我爱新觉罗家一个气度!”

“皇帝若为几句市井流言,就寒了有功之臣的心,将来,谁还敢替你卖命?”

“谁还敢为你生儿育女?”

“到头来,天下人不会说孙家僭越,只会说你这个皇帝,刻薄寡恩!”

字字如针,句句见血。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他站起身,对着太后,深深一揖。

“皇额娘教训的是。”

“是儿子,想左了。”

他没再停留,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请安话,便起身告退。

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太后这才泄了气,整个人疲惫地靠回软枕上。

竹息姑姑连忙上前,为她轻轻捶着腿。

“主子,您这是何苦?皇上心里,怕是又多想了。”

“不重,他记不住。”

太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倦怠。

“让他想去。”

“哀家今日若不把话挑明,由着他去猜,储秀宫那位,就真成了景仁宫案板上的肉了。”

太后睁开眼,眸光锐利。

“皇帝大了,心也野了。”

“他防臣子,防兄弟,如今连自己的亲娘,都要掂量着说话。”

“他以为哀家是在保孙氏。”

“他哪里知道,哀家保的,是他那几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是他爱新觉罗家的江山脸面!”

竹息姑姑不敢接话,只将一盏温热的参茶递到她手边。

太后摆了摆手。

“景仁宫那位,是越来越按捺不住了。”

“苏州的流言,八成就是她放出去的。”

“这是想借皇帝的手,除了储秀宫,顺带也敲打敲打哀家。”

“她以为哀家老了,看不穿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

皇帝回到养心殿时,胸中还燃着一团无名火。

太后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皇帝。

“皇上。”

苏培盛躬着身子迎上来,声音压得比往日更低。

“懿妃娘娘在外头候着,说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求见。”

皇帝的脚步顿住。

懿妃?

孙妙青?

她一向最懂规矩,最会避嫌。

若非天塌下来,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跑到养心殿来。

“让她进来。”

孙妙青一脚踏进养心殿的门槛,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甚至没能走到殿中。

“噗通”一声。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皇帝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压抑的、细碎的哭声,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孙妙青猛地抬起头。

那张素来平静从容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痕,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满是惊惶与无助。

“皇上!”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膝行两步,手忙脚乱地从袖中取出一封被泪水浸得有些濡湿的信,高高举过头顶。

“皇上,您快看看这个!”

“臣妾的哥哥……臣妾的哥哥他……他要闯下弥天大祸了!”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

“皇上您给哥哥派去的那些幕僚,臣妾知道,是为着哥哥好,是皇上的恩典。”

“可……可他们,他们这是要把我 ,往绝路上逼啊!”

苏培盛连忙上前,从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中接过那封信,呈到御前。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展开信纸。

目光一扫,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殆尽。

信上,孙株合那手狗爬似的字,此刻在皇帝眼中,每一个笔画都写满了“愚蠢”与“狂妄”。

当看到“仿制宫中仪仗规格”那几句时,皇帝捏着信纸的指节,已然绷得死紧,泛着青白。

“好!”

“好一个仿制规格!”

他怒极反笑,将那封信重重拍在御案上。

“砰!”

“朕看他孙株合,不是想升官,是想升天!”

孙妙青被他这一声怒喝,吓得浑身一哆嗦,哭得更凶了。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她不住地磕头。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臣妾的哥哥他……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他哪里懂得什么朝堂规矩,什么君臣之别!”

“他只知道,皇上是天,是他的主子!”

“他一门心思,就想为皇上办事,想让皇上高兴!”

“这信里的话,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他!”

“是有人看臣妾蒙皇上恩宠,看孙家得了体面,眼红嫉妒,故意设下圈套,要将臣妾,一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伏在地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皇上,臣妾的哥哥蠢,可他对您,对大清,是忠的呀!”

“他就是个忠心耿耿的蠢货!”

“求皇上明察,求皇上……救救臣妾那不成器的哥哥!”

这一番话,字字泣血。

她没有为孙株合辩解一个字,反而把他骂得一无是处,只死死抓住“忠心”与“愚蠢”这两个看似矛盾,实则无比安全的词不放。

她更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有人构陷”。

皇帝胸中的雷霆之怒,在她这番撕心裂肺的哭诉中,竟诡异地平息了。

他看着地上那个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女人。

是啊。

孙株合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

一个靠着妹妹裙带关系上位的纨绔子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仿制仪仗”这样的念头。

这背后,若说没人推波助澜,鬼都不信。

而孙妙青……

她在看到这封信的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如何遮掩,如何为家族开脱,而是毫不犹豫地,哭着跑来向自己“告状”。

这份毫不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这份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的姿态。

这才是他想要的臣子,想要的妃嫔。

他缓缓坐回龙椅,看着那封信,眼神变得幽深。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伸出手,将那封皱巴巴的信纸,重新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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