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春寒杀机(1/2)
养心殿内,天光大亮。
一夜温存后的皇帝,精神瞧着倒是不错,只是眉宇间那股子积郁的烦躁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
他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本刚装订成册的诗集。
额敏躬着身子,垂手立在殿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昨夜皇上宿在储秀宫,今日心情或许会好些,但伴君如伴虎,这位主子的心思,谁又能真正猜透。
“钱名士的诗集,你都看过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随手翻着那本集子,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回禀皇上,奴才已经仔细地看过了。”额敏赶紧回话,“这些奉命申斥的诗作,奴才都一一拜读。尤以翰林院转修撰方苞所作最为恳切,字字句句,皆是忠君之心。郑詹事、陈万策二位的诗作,也颇有新意,可见都是心向皇上的。”
他拣着好听的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朕将钱名士革职抄家,逐回原籍,又命军中官员皆作诗申斥,结集成册,刊印天下。为的,就是看看这底下的人,哪些是忠,哪些是奸。”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抬起眼皮,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
“只是,似乎总有那么些不识时务的人。”
额敏的心猛地一跳,头垂得更低了:“皇上圣明。奴才……奴才在检阅诗作时,确也发现,并非所有人都与方修撰他们一般心思。比如那陈邦彦与吴晓登二人,诗文之中,竟……竟隐隐有同情钱名士之意。”
“同情?”皇帝冷笑一声,将那本诗集重重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朕看他们不是同情钱名士,是同情他们自己!朕登基以来,一直忧心朝中朋党未除,如今看来,这担心不是多余的。一个小小的钱名士案,就炸出了这么多心怀叵测之辈!”
殿内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既然他们这么想跟钱名士共进退,朕就成全他们!”皇帝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传朕旨意,陈邦彦革职!吴晓登……让他去宁古塔好好冷静冷静,跟那边的冰雪作伴去吧!”
“奴才遵旨。”额敏连忙应下,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果然,皇帝的下一个问题,正中他最担忧的地方。
“还有谁?”
额敏身子一颤,在袖中紧紧攥了攥拳,才鼓起勇气,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回道:“皇上……还有一事,奴才不敢不奏。”
“说。”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甄大人……他并未作出谴责诗文。”
皇帝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盯着额敏,过了半晌,才慢慢地开口:“理由。”
“甄大人自称……文采不佳,恐以诗作污了圣听,所以……所以推辞了。”额敏的声音越说越小。
“文采不佳?”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他一个言官出身,靠笔杆子吃饭的人,跟朕说他文采不佳?额敏,你信吗?”
“奴才……奴才不敢妄议。”
“哼。”皇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朕记得,上一次,你是不是也跟朕禀报过,说是在查抄钱名士府邸时,搜出了一本他私藏的逆书,上面,就有甄远道的题字?”
额敏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要被冷汗浸透了:“是。奴才不敢欺瞒皇上。”
“一次是私藏逆书,这次又拒不写诗谴责,以证立场。”皇帝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刚刚冒出绿芽的枝条,“额敏,你说,朕这位莞嫔的父亲,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额敏的心上。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也怕甄大人心怀异望,只是……只是……”
“只是他是莞嫔的生父,你怕朕投鼠忌器,是吗?”皇帝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奴才不敢!”
皇帝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前坐下,神情莫测。
“你起来吧。”
额敏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不敢抬头。
“这件事,你不要以朕的名义去胁迫他。”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让人心头发寒,“你去,婉转地劝告他。就说,朕很看重他的才华,希望能在这次的集子里,也看到他的文章。给他三日时间。”
“若是三日后,他肯写了,也就罢了。”
皇帝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否则,朕也只好……处置了。”
额敏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是。可是……皇上,甄远道毕竟是莞嫔娘娘的生父,娘娘如今正怀着龙裔,身子要紧。奴才怕……怕此事惊动了娘娘,于养胎不利啊。”
“这件事,朕自有分寸。”皇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全然掌控的漠然,“她腹中的是朕的孩儿,朕自然会顾及。但国事,就是国事。”
帝王的无情,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额敏再也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是。
他正准备退下,皇帝却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皇上请吩咐。”
皇帝的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那双深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去,亲自去问问那个钱名士。”
“就问他,甄远道府上,为何会有他的诗集?”
****
储秀宫内,茶香袅袅。
敬妃坐在下首,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轻愁。
“妹妹,弘历这孩子今年都八岁了。虽说一直养在我膝下,可皇上那边……总是不冷不热的。如今孩子个头蹿得快,眼看就要搬去阿哥所了,可至今还没个正经师傅,整日只跟着我认几个字,这往后可怎么好?”
孙妙青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她只需听个话音,便明白了敬妃的来意。
弘历,未来的乾隆皇帝。如今却是个因为生母出身低微、被父皇厌弃,连学都没得上的“小透明”。
敬妃这是想给弘历求一个前程,却又怕触了皇上的逆鳞,想拉她这个宠妃一起顶雷。
“姐姐的心思,我明白了。”孙妙青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四阿哥聪慧,确实不该耽误了。只是皇上的性子姐姐也知道,这事儿,得寻个他高兴的时候,顺水推舟地提。”
正说着,外头传来苏培盛清脆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孙妙青与敬妃对视一眼,皆起身相迎。皇帝大步跨入殿内,眉眼间虽带着一丝批阅奏折后的倦意,但在看到孙妙青时,神色明显松快了几分。
“臣妾给皇上请安。”
“都起吧。敬妃也在?”皇帝坐定,接过孙妙青递上的温茶,随口问道。
孙妙青笑盈盈地坐到皇帝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敬妃姐姐正陪臣妾商议弘昕和昭华的百日宴呢。日子过得快,这两个小冤家眼看就要满百天了。”
提起那一对龙凤胎,皇帝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百日宴是大事,内务府那边拟了章程没有?”
敬妃见状,忙凑趣道:“回皇上的话,懿妃妹妹向来节俭,方才还跟我说,只需请些宗室亲近的人聚聚便是,不必太过铺张。可臣妾觉得,这一胎龙凤呈祥,乃是大清开国以来的祥瑞,更是皇上天命所归的吉兆,若不办得隆重些,倒显得咱们不知天恩浩荡了。”
孙妙青故作惶恐地摆手:“皇上,臣妾只是觉得,孩子还小,受不得太大的福泽,宗室里走动走动也就够了。”
皇帝却摆了摆手,语气果断:“敬妃说得有理。龙凤双全,这是上天对大清的眷顾。不仅要办,还要大办!传朕旨意,遍请京城所有宗室进宫,朕要让他们都瞧瞧,朕的这对麟儿凤女是何等福气。”
“皇上圣明。”敬妃顺势赞道,“宗室们若是见了皇上如此福泽,定能感念皇上洪福齐天。”
皇帝被这一番“天命所归”的马屁拍得极顺气,心情大好,转头看向敬妃:“对了,你今儿来,除了百日宴,可还有别的事?”
敬妃自知时机已到,起身上前,语气平实却带着一分恰到好处的感慨:“回皇上,臣妾也是瞧着懿妃妹妹的孩子,想起了四阿哥弘历。自皇上把这孩子交给臣妾,臣妾一日也不敢懈怠。只是如今弘历也八岁了,个头长得快,心思也重了,整日念叨着想为父皇分忧。臣妾想着,他这个年纪,总不好老在后宫围着臣妾转,该是入学读书的时候了。”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对于弘历,他始终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隔阂。
“弘历……”皇帝沉吟片刻,眉头微蹙,“那孩子,性子似乎有些木讷,朕总记着他小时候身子骨也不大结实。”
孙妙青见状,不紧不慢地剥开一颗橘子,递到皇帝唇边,柔声劝道:“皇上那是心疼四阿哥。臣妾记得,四阿哥当年身子弱,若不是皇上体恤,特意嘱咐敬妃姐姐好生娇养着,不让他过早去上书房受那劳什子的苦,这孩子哪能有今日这般健壮?皇上这份‘爱子深情’,藏得深,敬妃姐姐可是日日都记在心里呢。”
这一番话,强行将皇帝当年的“冷落”解释成了“怜爱”。
皇帝愣了瞬,随即顺着孙妙青给的台阶走了下来,脸色也和缓了许多:“朕确实是想让他多养几年。既然如今年岁够了,总是荒废着也不像话。苏培盛,传旨给上书房,让四阿哥明日便去报到吧。”
敬妃大喜过望,忙跪下谢恩。
“还有。”孙妙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四阿哥头一回入学,身边若是没个知根知底的伴读,怕是会生分。皇上不如挑几个宗室里年纪相仿的孩子,一并送进去,也显得皇上体恤宗亲,四阿哥读书也能有个照应。”
皇帝心情正愉悦,大手一挥:“准了。伴读的人选,由内务府拟几个宗室子弟,送来给朕过目。”
敬妃走出储秀宫时,只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孙妙青站在廊下,看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通透的弧度。
“娘娘,您这又是何必?”春桃有些不解,“皇后那边若是知道了您在帮四阿哥……”
“皇后?”孙妙青转身回屋,目光落在摇篮里安睡的孩子身上。
“本宫有了弘昼和弘昕,在皇后眼里,就已经是眼中钉肉中刺了。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分别?”
她轻轻摇动摇篮,发出的声响,笃,笃。
“况且,三阿哥不是皇后亲生,四阿哥也不是敬妃亲生。如今的后宫,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
碎玉轩。
窗纸上渗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像一层永远擦不掉的旧灰。
甄嬛一夜没睡。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上,一遍遍地画着圈。
流珠端着热水进来,眼眶红肿,显然是躲着人刚刚哭过。
“小主,您又是一宿没合眼,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奴婢……奴婢刚才听小允子说,皇上昨夜……宿在了储秀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甄嬛抚摸小腹的手停了下来。
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知道了。”
槿汐在旁边无声叹气,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头:“倒是敬妃娘娘和端妃娘娘,还时常托温大人送些东西来。只是……那淳嫔,从前与娘娘您那般亲近,如今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真是人走茶凉。”
“能同富贵的人多,愿共患难的又有几个。”
甄嬛的唇角扯出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
“人心一向如此,不必为了不相干的人生气。”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通报声。
“小主,温太医来了。”
温实初背着药箱进来,请过安,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食盒。
“娘娘,这是顺嫔娘娘让微臣带来的,说是她宫里小厨房新做的桃花姬,给您尝个鲜。”
甄嬛的目光落在食盒上,死寂的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还是眉姐姐惦记着我。”
她打开食盒,拈起一块,目光落在盒盖下压着的一张字条上,低声念出上面的字。
“心不静,何来自在。”
“微臣还给娘娘带来一个消息。”
温实初见她神色稍缓,立刻压低了声音。
“娘娘一直忧心宫外的家人,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甄嬛的呼吸停了一瞬。
“据微臣所知,甄大人和夫人都安好,并未因宫里的事受到任何牵连。”
“他们……只是很担心娘娘。”
这是她被禁足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父亲和家人的安危,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如今,这把剑暂时被人收回了剑鞘。
一股热意冲上眼眶,甄嬛却硬生生将它逼了回去。
她胸口那股郁结了数日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家人无事,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没有了后顾之忧,她才能腾出手来,跟这宫里的一群牛鬼蛇神,好好地斗上一斗!
“温大人,多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若有机会,烦请转告家中,我一切都好,让他们千万不要为我忧心。”
“微臣明白。”
送走温实初,甄嬛坐在窗前,看着天光一点点变得清亮。
家人的平安,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那颗几乎沉入死水的心。
她不能倒下。
为了远在宫外的家人,为了尚在襁褓中的荣安,更为了腹中这个无辜的孩子。
她慢慢地,将那块桃花姬送入口中。
甜而不腻,带着清淡的桃花香气。
就在这时,流珠捧着一个小小的肚兜进来,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对麒麟,针脚细密。
“小主,您看,这是和贵人托人送来的,说是给未出世的小主子。”
甄嬛接过肚兜,指腹在上面柔软的丝线上轻轻滑过。
和贵人……安陵容。
她随手将肚兜放在一边,没再多看一眼,只淡淡地吩咐槿汐。
“皇上昨夜既然宿在储秀宫,想必懿妃今日心情正好。”
“去,把我妆台下那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取出来,给她送去。”
“就说,贺她圣眷优隆。”
槿汐微怔,随即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甄嬛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储秀宫的恩宠,就像这耀眼的日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而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抚着肚子,对着门外扬声。
“来人。”
一个小太监应声而入。
“去告诉皇后娘娘派来看守的人。”
甄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铁。
“就说本宫闷得慌,要去御花园走走,请他们回禀一声,备轿。”
碎玉轩的宫门,在禁足之后,第一次向外敞开。
甄嬛的出现,如同一滴冷水滴入了滚油,瞬间在宫道上激起一阵无声的波澜。
往来的宫人们纷纷避让到路边,一个个垂首敛目,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这位曾经盛宠无双、如今前途未卜的莞嫔。
她的仪仗简单得可怜,只有槿汐和流珠一左一右地扶着,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她就是要走出来。
走到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她要让那些以为她会就此沉寂腐烂的人都看看,她甄嬛,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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