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淬毒的恩典(2/2)
“皇上,臣妾是为莞嫔妹妹的事来的。”
“她如今身怀龙裔,正是需要人关怀的时候,还请皇上……能移驾去看她一眼,也好安她的心。”
皇帝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动容,只剩一片审视的寒意。
“不必了。”
他吐出三个字,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就让她待在碎玉轩安心养胎!省得出来到处走动,又生出什么事端!”
帝王的猜忌,刻薄得不加任何掩饰。
皇后垂下眼帘,将眸中一闪而过的快意掩得干干净净,继续扮演着她的贤德。
“是臣妾想得不周。那臣妾便派太医定时去请脉,照看好她的饮食起居便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仿佛只是不经意的补充。
“只是总闷在屋里也不好,若是她想去御花园走走……”
“也要派人跟着!”
皇帝骤然打断了她,语气里的烦躁几乎要沸腾。
“别让她有机会再给朕惹出什么麻烦来!”
“以后这样的琐事,你自己看着办就是,无需再来一件件地问朕!”
这句话,直接剥夺了她过问君王行程的资格。
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如今的职权,也就只剩下处理这些后宫“琐事”了。
“臣妾……遵旨。”
皇后屈膝,头颅深深地低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藏进了那谦卑至极的姿态之下。
皇帝看着她这副永远不会出错的模样,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殿内踱了两步。
皇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柔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妾只是想着,后宫姐妹许久未见天颜,心中都挂念着皇上。皇上若是觉得烦闷,不如翻个牌子,也好有人陪着说说话,解解乏。”
这句话,既是提醒他雨露均沾的帝王之责,更是无声的控诉——你如今的烦心事,不正是因独宠莞嫔而起吗?
皇帝盯着她那张永远正确的贤后脸孔,胸中的烦恶感被彻底点燃。
“苏培盛!”
“奴才在!”
“翻牌子!”
苏培盛连忙示意小太监将盛着绿头牌的银盘呈了上来。
皇帝的视线在盘中扫过。
莞嫔的牌子已被撤下。
敬妃,祺贵人……那些熟悉的名字,只让他愈发心烦。
皇后的视线也跟着落在银盘上,她状似无意地开口:“敬妃妹妹素来稳重,想必能陪皇上说说话,解解闷。”
推荐得体,既显贤德,又挑了个家世平平、性子温吞的,绝不会威胁到任何人。
可皇帝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稳重”。
他需要的是安宁。
他想起那个总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从不给他添堵的女人。
想起她抱着孩子时,身上那股干净温暖的气息。
想起她从不拿后宫的腌臢事来烦他。
胸中那股邪火,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皇帝的手指,将那块刻着“懿妃”二字的牌子,翻了过来。
苏培盛心领神会,立刻扯着嗓子,朝着殿外高声唱喏。
那声音穿透了养心殿的重重殿宇,清晰地传到了宫中每一个角落——
“摆驾——储秀宫——!”
殿内,瞬间只剩下熏香在炉内无声燃烧,吐出最后一缕青烟。
皇后脸上的笑意,依旧挂着。
她甚至亲自起身,替皇帝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衣领,指尖的触碰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稳。
“懿妃妹妹的皇子活泼,皇上去她那儿也能多笑笑,臣妾就放心了。”
“嗯。”
皇帝应了一声,径直甩袖向外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留给她。
“臣妾告退。”
她对着那明黄的背影,将这四个字说得无比标准。
直到出了养心殿,被深夜的寒风一吹,皇后唇角那完美的弧度,才一寸寸地僵硬,凝固。
回到景仁宫内。
剪秋端着一盏安神茶,脚步放得极轻,走入内殿。
景仁宫里静得可怕,平日里清雅的瓜果香气,此刻闻着也带上了一股子腐败的甜腻。
皇后正坐在梳妆台前,一枚一枚地,将发间沉重的金凤钗、点翠珠花、东珠流苏,一一卸下。
金玉首饰与坚硬的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声清脆又孤零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殿内,敲得人心头发紧。
剪秋快步上前,低声唤道:“娘娘……”
皇后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望着铜镜里那张木然的脸,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皇上去了储秀宫。”
她不是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剪秋的心猛地一沉,头垂得更低:“是……”
“呵。”
皇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她拿起一柄小小的银匙,从一个白玉罐里,慢条斯理地挑出一点脂膏,细细地涂抹在自己修剪得圆润的指甲上。
“懿妃妹妹如今协理六宫,真是辛苦她了。”
“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反倒清闲下来,正好能多关心关心她。”
剪秋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皇后涂完一只手,举起来,对着烛火端详了片刻,似乎很满意。
“储秀宫那边,新送去的那批补品,明日记得去问问。”
她转过头,终于看了剪秋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问问懿妃妹妹,用得可还惯?”
“她如今事务繁忙,又育有三位皇嗣,身子骨可万万不能出差错。否则,本宫于心难安呐。”
“奴婢……”剪秋的嗓子有些发干,“奴婢明白。想必懿妃娘娘,会明白娘娘这份关爱之心的。”
皇后终于笑了。
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只是将唇角牵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她将手放下,拿起另一支凤钗,用尖锐的钗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碰都不能碰。”
“也该知道,孩子多了,福气是会满溢出来的。”
“太满了,可就兜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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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储秀宫,却是一片与众不同的宁静。
当苏培盛那标志性的唱喏声划破夜空时,春桃提着裙摆就往里冲:“娘娘!皇上来了!是往咱们这儿来了!”
孙妙青正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修剪着一盆水仙探出头的枯叶。她头也未抬,手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淡淡地“嗯”了一声。
“慌什么。”她将剪下的叶片丢进一旁的银盘里,“去小厨房看看,本宫让温着的燕窝粥火候如何了。再备一壶君山银针,皇上近来火气大,喝这个正好。”
一句话,让整个储秀宫瞬间从即将沸腾的状态冷却下来。宫人们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没有因帝王突降而产生的半点慌乱,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
这便是孙妙青要的效果。她要让皇帝觉得,来她这里,是回家,是卸甲,而不是另一场需要费心应付的盛大典礼。
皇帝踏入殿内时,一股清雅的水仙花香混合着极淡的茶香扑面而来。暖阁里没有点任何熏香,只有一股干净而温暖的气息,恰到好处地涤荡了他一身从养心殿带来的疲惫与烦躁。
孙妙青已经迎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神情温婉,却没有半分谄媚的激动。
“臣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径直走到榻边坐下,扯了扯龙袍的领口,孙妙青已经亲手奉上了一杯热茶。
“皇上尝尝,这是新贡的君山银针,臣妾想着皇上日夜操劳,喝这个最是清心去火。”她的话不多,却句句都熨帖在皇帝的心坎上。
皇帝啜了一口,一股清冽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胸中的郁气果然散了大半。他抬眼打量着孙妙青,她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宫装,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烛光映着她的脸,柔和得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她不问他为何烦心,也不提朝堂后宫的任何纷扰,只是安静地陪着,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弘昕和昭华呢?”皇帝终于开口。
“刚睡下不久。”孙妙青的脸上漾开一抹柔软的笑意,“皇上要去看看吗?他们今天可乖了,自己抓着拨浪鼓玩了好一阵呢。”
提起孩子,皇帝紧绷的眉眼也彻底舒展开来。他点点头,由孙妙青陪着,轻手轻脚地走到内室。摇篮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鼻翼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皇帝俯身看了许久,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寻常父亲的温情。
从内室出来,宫女正好将温好的燕窝粥端了上来。
“皇上陪臣妾用一些吧。”
皇帝确实有些饿了,一勺入口,甜糯适中,温润妥帖,那股暖意仿佛一直流淌到了胃里。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长盒走了进来,是景仁宫的李公公。
“启禀皇上、娘娘,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为娘娘寻的方子,亲手监制了这‘玉华养荣膏’,说是给娘娘固本培元用的。方才皇后娘娘求见时,未顾得上,奴才这就给娘娘送来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彰显了皇后的贤德,又点明了这是皇上的恩典。
孙妙青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起身就要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看向孙妙青,问道:“皇后有心了,你看看,合用吗?”
孙妙青亲自上前,打开盒盖。一股混杂着多种名贵药材的、过于浓郁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盒内铺着明黄锦缎,一排白玉小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冷如寒铁,面上却笑意更深。
来了。皇后的“关爱”,比御药房的催命符送得还准时。
好一招“玉华养荣膏”,好一招淬了毒的“恩典”!
她抬起头,望向皇帝,眼中满是感动与信赖:“臣妾正愁产后身子虚乏,皇后娘娘便送来了这稀世的补品,真是雪中送炭。臣妾瞧着,这里头的药材无一不是顶好的,闻着就觉得大补元气。臣妾定不能辜负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明日一早便开始服用。”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后,又显出了自己的知情识趣,更重要的是,她全然的信赖让皇帝心中熨帖无比。
看看,这才是懂事的女人。不像皇后,句句不离规矩;更不像碎玉轩那个,只会惹是生非。
“你有心就好。”皇帝彻底放松下来,伸手将孙妙青揽进怀里。她的身上,没有浓郁的脂粉香,只有一股干净的皂角和淡淡的奶香,让人格外安心。
他胸中那股无名邪火,在这一片温香软玉中,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了另一种原始的欲望。
“时候不早了。”皇帝的呼吸有些粗重,手也不安分起来,“安置吧。”
孙妙青顺从地靠在他怀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一夜,储秀宫的红烛,燃到了天明。
而那盒淬了毒的养荣膏,就静静地摆在妆台上,在跳动的烛光下,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皇后递来的刀,可不能浪费了。
这刀子,得找个最合适的人,捅到最恰当的地方去,才不算辜负了皇后娘娘的这番“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