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恩威并施:延庆殿探公主,储秀宫惩刁奴(2/2)
“本宫初来乍到,对宫里许多姐妹的用度都不甚了解。”
“既然郭总管说有疏漏,那本宫就再帮你瞧瞧,看看这疏漏,到底有多大。”
郭总管的心猛地一坠。
“来,把咸福宫的账册拿来我瞧瞧。”
小卓子立刻会意,从另一口箱子里,精准地抽出一本半旧的账册,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孙妙青翻开账册,目光一扫,便落在了那个她想找的名字上。
“祥贵人,富察氏。”
她念出这几个字,郭总管的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让本宫看看……祥贵人入宫三月,按例,每月燕窝二两,阿胶四块,冬衣的份例是上用云锦两匹,香膏四盒……”
孙妙青的声音不疾不徐,每念出一项,就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郭总管的神经上。
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底下跪着的人。
“郭总管,本宫有些好奇。”
“这账上写着,祥贵人入宫三个月,燕窝一次未领,阿胶一次未取。”
“冬衣的云锦,送去的是次一等的湖绸。”
“连每月该有的四盒香膏,都只记了两盒。”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郭总管,你来告诉本宫,祥贵人是属骆驼的吗?”
“不吃不喝,还能自己产香不成?!”
“还是说,你们内务府觉得,祥贵人出身富察氏旁支,她阿玛的军功不值一提,便可以任由你们这些奴才,如此作践欺辱?!”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响!
郭总管“噗通”一声,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连连叩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奴才……奴才冤枉!”
“冤枉?”
孙妙青发出一声冷笑,她将那本账册,“啪”的一声,狠狠摔在郭总管面前。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跟我说冤枉?”
“富察家将女儿送进宫来,是伺候皇上的,不是来给你们这些奴才磋磨的!”
“皇上的脸面,满洲大姓的脸面,就是被你们这样践踏的吗?”
“还是说,在你们眼里,这后宫,早就不是皇上的后宫,而是你们内务府的一言堂了?!”
一顶顶帽子扣下来,郭总管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这才明白,懿妃娘娘哪里是在查账。
她这是要拿他开刀,拿整个内务府,来烧她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奴才该死!奴才万死!”郭总管再也不敢辩解,只剩下磕头如捣蒜。
“本宫看你是该死!”
孙妙青猛地一拍桌案,殿内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宝珠!”
“奴婢在!”
“你亲自去一趟内务府的库房,将祥贵人这三个月被克扣的所有份例,一样一样,给本宫点清楚!”
孙妙青站起身,俯视着脚下抖成一团的郭总管,声音寒彻骨髓。
“郭总管,我也知道你是刚上来的,其他也不说了。”
“一个时辰之内,所有东西,必须双倍补齐!”
“然后,郭主管,麻烦带着你手下管事的所有太监,亲自把这些东西,送到咸福宫去!”
“送到之后,你们所有人,好好给祥贵人赔罪!”
“也让这满宫的奴才都睁大眼睛看看,怠慢主子,是个什么下场!”
郭总管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让他这个内务府总管,亲自去给一个不受宠的贵人赔罪?
这脸,以后还要不要了?
“怎么,郭总管不愿意?”孙妙青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危险。
“奴才……奴才遵旨!奴才遵旨!”郭总管连滚带爬地应下,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孙妙青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这才重新坐下,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去吧。”
“本宫等着看,郭总管是如何‘秉公办事’的。”
郭鹏退下时,官靴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动。
他顾不得疼,提着袍角,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转角。
孙妙青看着那堆被他落下的账册,纸张划过空气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主子,这火烧得真透,奴才瞧见郭总管那脸,简直比锅底还黑。”
小卓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大仇得报的痛快。
内务府那帮人,平日里眼高于顶,如今却在储秀宫门前碎了骨气。
孙妙青将账册合上,随手扔在桌案中央。
她眼尾微微挑起,透出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
“这算什么?不过是把长歪的树杈子掰正了,省得碍眼。”
这宫里的账,从来不是算给死人听的,而是算给活人看的。
安陵容走上前,执起青瓷壶,将一缕热气腾腾的新茶注入杯中。
“姐姐这一手,不仅是拿回了份例,更是把富察家的心,稳稳地攥在了手里。”
孙妙青接过茶,指尖在杯壁的釉青色上摩挲,并没有立刻饮下。
“这后宫,就像一家经营不善的当铺,皇后娘娘总想着拿旧规矩压人,横冲直撞。”
“可我偏喜欢捡这些被她扔在角落里、蒙了厚厚一层灰的旧物件。”
她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落在雪地上,折射出一种冷硬的光泽。
“越是这种时候,这些不起眼的棋子,反倒能派上大用场。”
“这一把火,还没烧到骨子里。”
她放下茶盏,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显得格外清晰。
“小卓子,传本宫的口令下去。”
“即日起,查办内务府近三年的所有出入库流水,凡有对不上的,按人头算,一个也别想跑。”
这道口令,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深潭。
“宝珠。”
“奴婢在。”
“备轿,去养心殿。”
宝珠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主子这是要趁热打铁,把这把火,直接烧到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去!
“是,奴婢这就去!”
养心殿内,皇帝正批阅着奏折,苏培盛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着墨。
听闻懿妃求见,皇帝有些意外,但还是放下了朱笔。
“宣。”
孙妙青走进来时,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忧虑。
“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看着她,“不是让你代掌六宫事务么?怎么得闲跑到朕这儿来了?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回皇上的话,臣妾不敢称难。”孙妙青站直身子,声音清婉,却字字沉重,“臣妾代掌六宫,查阅账目,本是分内之事,却不想……竟查出些让臣妾心惊肉跳的事来,思来想去,不敢不来回禀皇上。”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说。”
“臣妾查了内务府近三月的账,发现其中颇多疏漏。就拿臣妾的储秀宫来说,上月采买的银霜炭,账上记着三百斤,实则只到了二百五十斤。”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妙青却话锋一转,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更严重的事。
“这原也只是小事,许是底下奴才手脚不干净,臣妾处置了便是。可臣妾往下查,却发现了一件更骇人的事。”
“祥贵人入宫三月,份例中的血燕、阿胶,竟一次都未曾领过。冬衣的云锦,也被换成了次等的湖绸。皇上为平定年羹尧之乱,论功行赏,将功臣之女纳入后宫,本是彰显皇恩浩荡的美事。可底下奴才竟敢如此作践功臣之后,这岂不是将皇上的恩典,变成了对功臣的羞辱?”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让前朝那些为大清流血卖命的将士们听了,岂不寒心?皇上的一片仁德苦心,岂不被这些腌臢小人,毁于一旦?”
“啪!”
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那方上好的端砚都跳了一下。
“混账东西!”
他的脸,比殿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好一个内务府!好大的胆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如此猖狂!”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皇后!朕让她执掌六宫,她就是这么给朕管的家?!”
苏培盛吓得连忙跪下,头埋得低低的。
孙妙青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惶恐”与“劝解”。
“皇上息怒。臣妾想着,郭总管也是新上任不久,或许是底下人阳奉阴违,他一时未能察觉。只是这内务府积弊已深,若不趁此机会好好整治一番,恐怕将来还会生出更大的乱子,损了皇家的体面。”
她这番话,既是为郭鹏“求情”,又是将整治内务府的刀,稳稳地递到了皇帝手里。
皇帝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妙青,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审视和激赏所取代。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六宫之权交给她。
这个女人,看得懂他的心思,更看得懂这朝堂与后宫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他亲自上前,将孙妙青扶起。
“你做得很好。”
他重新坐回龙椅,看着孙妙青,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皇后病着,朕的后宫,不能乱。这内务府,朕就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放手去做。无论查出谁,牵扯到谁,你都不必顾忌。”
“朕给你这个权。”
这一句话,比任何赏赐,都来得更重。
孙妙青心中一定,面上却是不胜荣宠的惶恐与感激。
“臣妾……遵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后宫的天,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被她攥在了手里。
内务府的奴才们,原本还想着等郭总管回来拿主意,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
而此时的景仁宫,却静得可怕。
皇后听完剪秋的汇报,原本正在修剪花枝的手,猛地一颤。
那柄锋利的金剪子,将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拦腰剪断。
残花落在金砖上,溅出一滩无声的颓败。
“她竟敢……直接动内务府?”
皇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压抑的震怒。
孙妙青这哪是在查账,这分明是在抄她的后路。
内务府若是换了姓,她这个皇后的位置,就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孙妙青坐在储秀宫的主位上,听着各处传来的反馈,面色波澜不惊。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这场以“规矩”为名的屠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要让这紫禁城的每一块砖,都刻上她孙妙青的规矩。
那些常年被内务府欺压、敢怒不敢言的低位分嫔妃,一时间竟觉得这冬日的天,都亮了几分。
咸福宫的西偏殿,虽不至于破败,却因炭火不足而冷得彻骨。
祥贵人富察氏端坐在窗前,身上披着一件缂丝灰鼠皮斗篷。虽是极好的料子,却因屋里的寒气,显得有些僵硬。她虽出身满洲大族,门第显贵,可自打前些日子母家在朝中受了挂碍,这宫里的风向便转得比冰雹还快。内务府那帮见风使舵的奴才,竟也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这几日的份例克扣得愈发不像话。
她的陪嫁宫女青书,刚刚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一张脸冻得通红,眼里却像燃着两簇火苗。
“主子,出大事了!”
富察氏微微抬眸,那双素来写满清高与傲骨的眼中,此刻压抑着几分屈辱与不甘。她自入宫以来,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青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她快步走到富察氏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懿妃娘娘……懿妃娘娘把内务府总管郭鹏传到储秀宫,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了您被克扣份例的事,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富察氏握着手炉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说什么?”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懿妃……为了我?”
“是啊!懿妃娘娘还下了懿旨,让内务府一个时辰内,把这几日克扣您的所有东西,双倍补齐!”青书眼眶微湿,“还让郭总管带着他手下所有管事太监,亲自给您送到咸福宫门口,当众赔罪!”
富察氏彻底怔住了。
她出身显赫,看惯了宫里的锦上添花,却从未想过在这落难的关头,伸出援手的竟会是那位素来威严、协理六宫的懿妃。她本以为,即便自己是富察家的女儿,在这吃人的后宫里,一旦失了势,便只能像那些枯萎的花一样,任由奴才践踏。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咸福宫的死寂。
“主子!主子您快看!”一名小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狂喜,“外面……外面全是人!”
“内务府的郭总管,亲自带着人,给咱们送东西来了!”
富察氏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她整理了一下斗篷的褶皱,挺直了脊梁,举步向殿外走去。
推开门,咸福宫的庭院里,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前两日还对自己冷嘲热讽的内务府总管郭鹏。
他的身后,是一箱又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补给。上好的红罗炭、新进贡的雪燕、成匹的云锦织金缎子……那些本该属于富察家女儿的尊荣,此刻正如潮水般涌回。
郭鹏跪在雪地里,那张白胖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他重重地磕下一个头,声音响亮且颤抖:“奴才郭鹏,教下无方,冒犯了祥贵人主子,特来领罪!请主子宽恕!”
富察氏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寒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冷冽光芒。
她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卑微如蝼蚁的脸,心中那股被压抑的傲气如破土而出的新芽。
她终于明白,在这后宫之中,显贵的门第是底气,而上位者的回护,才是真正的生机。
青书扶着她的手,小声哽咽道:“主子,咱们的尊严……拿回来了。”
富察氏没有说话,她只是遥遥地望向储秀宫的方向。那里的天际,似乎真的透出了一抹久违的、耀眼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