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脚下的故土(2/2)
那时的眼神,明亮、飞扬,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看了很久,轻轻合上。
手机震动,是陈建国的信息,问候安顿情况,并简略提及“那边”的余波仍在司法程序中。
赵志远回复“已回老家,一切尚可,谢谢陈队”,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
他想起了扎西。
探监,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告诉大丽时,她正在择菜,手停顿了几秒,水流哗哗地响。“我跟你去。”她最终说,没有抬头,但语气坚决。
监狱在邻市。
路上,大丽一直看着窗外,手指微微蜷着。赵志远知道她在克制。
那个曾是他们全家最深噩梦源头的人,如今要去面对面,情感复杂如一团乱麻。
手续,等待,冰冷的座椅。终于,隔着厚重的玻璃,穿着囚服的扎西出现在对面。
他瘦得脱了形,光头,脸颊凹陷,但眼神异常平静,甚至近乎空洞,像一口枯竭的深井。
拿起对讲电话,两边都是沉默。
“大哥。”扎西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嗯。”赵志远喉头动了动。
大丽从丈夫手里接过话筒,她的手很稳,声音也稳,只是微微发紧:“在里面……听管教的话,注意身体。”
扎西看着大丽,眼圈瞬间红了,猛地低下头,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再抬头时,他用力眨了眨眼,扯出一个极其艰难的笑容:“嫂子……对不住……真的……对不住你们……”
“过去了。”大丽飞快地截断他的话,像是怕被某种情绪淹没,“你……好好改造,争取减刑。”
扎西重重地点头,看向赵志远,眼里满是恳求:“哥,钱……别汇了。我不配,也用不着……”
赵志远深吸一口气,拿回话筒,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在里面,学点正经东西,手艺也好,读书也好。钱的事,你别管。我是你哥。”
最后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扎西眼中那口枯井,终于激起了波澜。
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滚滚而下,没去擦,只是对着赵志远和大丽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然后,在狱警示意下,转身离开。那背影在统一的囚服里,显得单薄而决绝。
回程的车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直到快到家,大丽才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轻声说:“他……像变了个人。”
不是老了,是“变了”。剥离了所有暴戾、伪装和挣扎,只剩下最原始的自责与接受惩罚的平静。
回到家,赵志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登录网银,设置了每月固定日期,向扎西狱内账户汇入一笔钱。
数额不大,但足够他在里面改善一点伙食,保有最基本的体面。
这是他对自己“长兄”身份的坚持,也是对那段无法切割、亦无法原谅的过往,一个仪式性的安置。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阳台。大丽正在调整那几坛泡菜的位置,让它们均匀晒到太阳。夕阳的余晖给她忙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赵志远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颈处。
大丽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手向后拍了拍他的手臂。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楼下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远处飘来谁家炒菜的香气,收废品的吆喝声悠长地回荡在巷子里。暮色渐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厨房里,秀玲正在准备明天的早餐材料,动作轻缓。客厅里,平安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旧书。
生活,终于露出了它最朴素、最坚韧,也最真实的底色。
伤痕仍在暗处隐隐作痛,前路也依旧模糊不清,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被大丽和秀玲用双手一点点擦亮、填充起来的旧房子里,他们彼此依靠,三代人重新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脚下是故土,身边是家人。
归途漫漫,但第一步,总算踏在了实处。而明天,沐晨将踏入县一中的校门,开启他高三最后几个月的冲刺。
新的篇章,伴随着沉重的过往和微茫的希望,正在这个伤痕初愈的家庭面前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