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夜半算盘声(2/2)
房文淑也不恼,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手指一弹,铜钱飞上半空,竟化作满天花雨纷纷落下。那花雨沾到土匪身上,个个如遭电击,马匹嘶鸣乱窜。更奇的是,黑面虎突然捂着眼睛大叫:“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众土匪见状大惊,以为是遇上了神仙,慌忙扶起黑面虎仓皇逃窜。庄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要谢房文淑时,却见她已不见了踪影。
邓成德在人群后看得真切,心中疑窦丛生。当晚,他在房文淑房外徘徊良久,终于鼓起勇气敲门。
房文淑开门见他,似乎早有预料,请他进屋,沏了壶茶。二人对坐无言,半晌,邓成德才开口:“今日之事...姑娘不是凡人吧?”
房文淑轻叹一声:“先生既已猜到,我也不再隐瞒。我确是狐类,祖居泰山深处,因百年前先祖得泰山娘娘点化,家族世代修行正道。我此来人间,是为报恩。”
“报恩?”
“先生可记得,七年前在济南大明湖畔,救过一只受伤的白狐?”
邓成德仔细回想,忽然记起:那年他初到济南,一日游湖时,见几个顽童用石头砸一只狐狸,那狐狸后腿受伤,哀鸣不已。他赶走孩童,将狐狸抱到医馆包扎,又放归山林。难道...
“那只白狐便是家母。”房文淑道,“母亲回去后一直念念不忘恩公,奈何人仙有别,不能亲自来报。今年我修行小成,得母亲允许,特来寻恩公,暗中相助。”
邓成德听得恍如梦中,许久才道:“那姑娘日后...”
“本打算助先生渡过眼前难关便离去。”房文淑低头轻语,“只是相处这些时日,我...我...”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风声大作,一道红光破窗而入,落地化作一个红衣妇人,面容与房文淑有七分相似,却威严许多。
“淑儿,你好大的胆子!”妇人喝道,“私自泄露身份,还敢动凡心!”
房文淑慌忙跪倒:“母亲恕罪!”
邓成德也急忙起身行礼。红衣妇人打量他一番,神色稍缓:“你便是当年救我的恩人?果然一表人才。不过人仙终究有别,淑儿需随我回山继续修行,不能再留人间。”
房文淑泪如雨下,叩首道:“母亲,女儿愿废去百年道行,只求与邓郎相守!”
“糊涂!”红衣妇人厉声道,“你可知一旦道行尽失,便与凡狐无异,寿不过二十载!”
母女争执间,邓成德忽然开口:“夫人,在下有一言。文淑姑娘对我有恩,我更不忍她为我牺牲。若夫人允许,可否让文淑暂留人间三年?三年后,是去是留,再作定夺。”
红衣妇人沉吟良久,叹道:“也罢,念在你救命之恩,便允你们三年缘分。不过三年之后,淑儿必须随我回山,否则天劫降临,你二人都将魂飞魄散!”
说罢化作红光而去。房文淑扑进邓成德怀中,泣不成声。那一夜,二人月下盟誓,结为夫妻。
房文淑与邓成德成亲后,仍在油坊帮忙。她虽不再使用法术,但油坊生意依旧兴隆,渐渐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油坊。一年后,房文淑怀孕了,邓成德欣喜若狂。
然而怀孕期间,房文淑日渐憔悴,法术全失,与常人无异。临盆那日,天降异象,油坊后院老槐树花开二度,香气弥漫整个庄子。房文淑产下一子,取名邓念狐,取思念文淑之意——原来她自知时日无多,产后必将道行散尽。
果然,孩子满月那日,房文淑把邓成德叫到床边,气若游丝:“邓郎,我大限将至。母亲说得对,我道行已失,寿不过二十。今日便是我二十岁生辰...”
邓成德心如刀绞,抱着她痛哭。房文淑却微微一笑,从枕下取出一枚玉佩:“这玉佩乃泰山娘娘所赐,可保孩儿平安。我走后,你需好好抚养念狐,他日若遇有缘人...可再续良缘。”
话音渐低,房文淑在邓成德怀中化作点点白光,消散无踪,只余那枚温热的玉佩。邓成德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泪如雨下。
邓念狐渐渐长大,聪慧异常,三岁能诗,五岁能文,更奇的是,他脖颈上那枚玉佩从未离身,夏凉冬暖,遇险时还会发出微光。
这年念狐七岁,邓成德带着他去潍县城里买书,归途遇暴雨,躲进一座破庙。庙里早有一对母女在避雨,那母亲三十出头,衣着朴素,女儿约莫五六岁,生得玉雪可爱。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晚,四人只好在庙中过夜。半夜,邓成德被哭声惊醒,只见那小女孩高烧不退,浑身抽搐。女孩母亲急得直哭,邓成德忽然想起房文淑留下的药囊,里面有些丸药,忙取出一粒给女孩服下。
不多时,女孩烧退了些,沉沉睡去。那母亲千恩万谢,自称娄氏,丈夫早逝,带着女儿秀娥投亲路过此地。邓成德见她孤苦,想起房文淑临终所言“若遇有缘人”,心中一动。
天亮雨停,两家人分别。谁知三日后,邓成德在油坊又见到娄氏母女——原来她们投亲不遇,流落至此。陈老三见娄氏勤快,秀娥又与念狐投缘,便留她们在油坊帮工。
日子一长,邓成德与娄氏渐生情愫,在陈老三撮合下,二人结为夫妻。娄氏待念狐如己出,秀娥与念狐更是形影不离。更奇的是,自从娄氏母女来了后,念狐身上玉佩的光芒日渐黯淡,最终变成普通玉佩——仿佛完成了守护使命。
转眼又是十年,邓念狐已十七岁,考中了秀才。这年清明,邓成德带着妻儿给父母上坟,路过乱葬岗那棵老槐树时,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风停后,只见槐树下站着个白衣女子,正是房文淑!
邓成德以为自己眼花,揉眼再看,那女子盈盈下拜:“邓郎,别来无恙。”
原来当年房文淑并未真正死去,而是被母亲强行带回泰山,闭关十年,重修大道。如今功成圆满,特来相见。
“母亲终于允我下山,说我尘缘未了。”房文淑微笑看着已经长大的儿子,“念狐,来让娘看看。”
邓念狐虽从未见过生母,却有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上前跪倒磕头。娄氏也拉着秀娥行礼,毫无妒意,反替丈夫高兴。
房文淑扶起众人,道:“我此番下山,不能久留人间。但娘娘开恩,许我每三年可来探望一次。”她从袖中取出三枚金铃,给邓成德、念狐、秀娥各一枚,“若有急难,摇动此铃,我必知晓。”
又对娄氏道:“这些年,多谢妹妹照顾他们父子。你我有缘,来世当为姐妹。”
最后,房文淑深深看了邓成德一眼,化作白狐原形,向众人点头三下,窜入林中不见。只有那棵老槐树枝叶哗哗作响,像是在为这场重逢欢喜。
从此,邓家庄一带流传开狐仙报恩的故事。有人说,月圆之夜经过乱葬岗,能听见打算盘的声音;有人说,见过白衣女子在油坊指点工人榨油;还有人说,邓家子孙每代都有人脖颈带胎记,形似狐尾,那是仙家印记。
邓成德活到八十高龄,无疾而终。下葬那日,有人看见一只白狐在坟头徘徊良久,直到日落才离去。而邓念狐后来官至知府,为官清正,每逢疑难,常得异梦指点,百姓都说他有仙缘。
油坊后的老槐树越发茂盛,成了庄里的神树。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人来树下烧香祈福,而那打算盘的声音,至今偶尔还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