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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纸人小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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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胶东大旱。

淄河两岸的庄稼地龟裂得像老人的脸,河水细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西河村的赵老二蹲在地头,看着蔫头耷脑的玉米秆,唉声叹了第十七口气。

“二叔,还愁呢?”

赵老二一抬头,看见本家侄媳妇小二挎着竹篮站在田埂上。这小二嫁到赵家三年,平日里不言不语,只喜欢剪纸。谁家办事,她送去的窗花、喜字,活灵活现,比镇上买的好看十倍。

“愁有啥用?老天不开眼。”赵老二抹了把汗,“你篮子里装的啥?”

小二揭开蓝花布,露出一叠红纸和一把剪刀:“我剪些云彩,兴许能招来雨。”

赵老二苦笑摇头。这侄媳妇哪都好,就是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剪云彩招雨?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小二也不辩解,找了块平整石头坐下,红纸在她手里翻飞。剪刀开合间,一片片云朵落在膝头,厚的、薄的、带霞光的、镶金边的。剪完七七四十九片,她小心翼翼收好,对赵老二说:“二叔,今晚子时,要是听见雷声,记得起来接雨。”

说完挎着篮子走了,留下赵老二在日头底下发愣。

当夜,赵老二翻来覆去睡不着。三更天,果然听见远处隐隐雷声。他一个激灵爬起来,推开窗户——东南天边堆起层层乌云,正是小二剪纸时坐的方向。

第一滴雨砸在干裂的土上时,全村人都惊醒了。

雨下了一夜,解了燃眉之急。村里老人说,这是龙王爷开恩。只有赵老二心里犯嘀咕,想起小二那些纸云彩。

小二本名王巧儿,娘家在百里外的王家屯。三年前嫁过来时,嫁妆寒酸,只有一口木箱。婆婆开箱查验,满箱红纸,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村里人背后议论,说这媳妇八成脑子不太灵光。

婚后第二个月,村里出了件怪事。

村东头孙寡妇家闹黄鼠狼,养的鸡一夜之间被咬死七八只。孙寡妇坐在院子里哭,小二正好路过,蹲下看了看死鸡的伤口。

“婶子别哭,我帮你问问。”

孙寡妇只当她说胡话。谁知小二回家剪了只黄鼠狼,贴在灶王爷画像旁,对着那纸影嘀嘀咕咕说了半晌。第二天,孙寡妇家的鸡一只没少,院墙根多了几只死老鼠。

这事传开,村里人看小二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有小孩生病吃药不见好,大人悄悄找她剪个纸人放枕头下,不出三日准退烧。渐渐地,村里人私下都叫她“纸人小二”,说她通灵。

这年秋收后,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青云子,说西河村有妖气。他在村口摆开阵仗,桃木剑舞得呼呼生风,最后剑尖一指,正指向赵家小二的院子。

“妖物就在此处!”

村民们围在院外围观。小二正在院里晒红纸,见道士闯进来,也不慌张。

“道长说我是什么妖?”

青云子拈须冷笑:“剪纸通灵,非妖即怪。你那些纸人纸马,夜里怕都是活物吧?”

小二从笸箩里拿起一张未剪完的纸,三下两下剪出个道士模样,对着纸人吹了口气:“道长既然这么说,不如让这纸人道长陪您说说话?”

说也奇怪,那纸人竟在掌心微微颤动。青云子脸色一变,连退三步,桃木剑都拿不稳了。最后讪讪说了句“山外有山”,灰溜溜走了。

这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村西李铁匠家出事了。

李铁匠的儿子狗蛋和几个小孩去河边玩冰,冰面开裂,狗蛋掉了进去。等捞上来时,浑身僵紫,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李铁匠抱着儿子往小二家跑,进门就跪下了:“小二娘娘,救救我儿!”

小二摸了摸狗蛋的额头,又看了看孩子的指甲盖,沉吟片刻:“魂吓丢了,得去喊回来。”

她让李铁匠回家取狗蛋的贴身小袄,自己剪了七七四十九个灯笼,每个只有指甲盖大。夜幕降临时,她在院里摆起香案,灯笼用红线串成一线,另一头系在狗蛋手腕上。

“你们退到屋里,无论听见什么,别出来。”

小二盘腿坐在香案前,闭上眼睛。子时一到,院里的灯笼无风自动,一个个亮起幽幽的光,排成一队往院外飘。红线越拉越长,消失在夜色中。

李铁匠从门缝往外看,只见小二的身影渐渐模糊,仿佛与那些灯笼融为一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若有若无的呼唤:“狗蛋——回家喽——”

约莫一炷香时间,红线突然绷紧。灯笼队伍从夜色中返回,最后一个灯笼特别亮,里头隐约有个小人的影子。

小二睁开眼睛,将最亮的灯笼捧到狗蛋胸口,轻轻一拍。灯笼化作青烟钻入孩子口鼻,狗蛋“哇”一声哭出来,浑身回暖。

这事之后,小二的名声传遍了四里八乡。

转年开春,镇上保安团刘团长的老母亲病重,请遍名医不见好。有人推荐了西河村的纸人小二。

刘团长本是行伍出身,不信这些,但为尽孝道,还是派副官来请。小二本不愿去,婆婆劝她:“民不与官斗,去吧,小心说话。”

小二到了镇上刘府,见老太太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她剪了片柳叶贴在老太太眉心,闭目片刻,摇头道:“老太太的寿数未尽,但被阴差勾错了魂。今夜子时,我去趟城隍庙问问。”

刘团长将信将疑,派了两个兵丁跟着。小二也不阻拦,只要求准备纸马三匹、纸钱若干。

子夜时分,城隍庙阴森森的。小二在庙前空地点燃纸马纸钱,火光中,三匹纸马竟化作骏马模样。她翻身上马,对两个吓傻的兵丁说:“劳烦二位在此等候,鸡鸣前我必返回。”

说罢纵马一跃,连人带马消失在夜色中。

兵丁之一后来回忆说,那夜他们看见城隍庙的门自动开了,里头传出说话声,有男有女,还有铁链响。鸡叫头遍时,小二从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纸折的小人。

回到刘府,她把纸人放在老太太枕边,烧了道符。纸人化作青烟,老太太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刘团长要重金酬谢,小二只收了十块大洋,说这是给城隍爷的香火钱。

小二的名气越来越大,麻烦也跟着来了。

先是镇上教堂的洋神父找上门,说她搞迷信惑众,要报官抓人。接着是县里的端公、神婆联名告状,说小二抢了他们饭碗。

最棘手的是,刘团长剿匪时受伤,伤口溃烂,高烧不退。军医束手无策,又想起了小二。

这次小二看了伤口,眉头紧皱:“这不是寻常伤,是中了‘阴毒’。子弹上涂了尸油,得找到下咒的人才能解。”

刘团长的手下抓来几个土匪俘虏,严刑拷打,终于问出是白云观的清虚道长给的子弹。这道长原是刘团长的仇家,借土匪之手报仇。

小二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清虚道长已死三年,这事难办。”

“死了?”刘团长急了。

“是死了,但魂魄还在白云观附近徘徊。”小二剪了个小人,写上清虚道长的生辰八字,“今夜我去找他谈谈。”

当夜月黑风高,小二独自上了白云山。道观破败不堪,她在观前摆开香案,纸人放在中央。子时一到,阴风四起,纸人直立起来。

“清虚道长,冤冤相报何时了?刘团长当年误杀你儿子,他已悔过。如今你伤他性命,自己也难入轮回,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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