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香引黄泉路(2/2)
“你不能过!”王半仙拉住他,“过了桥就回不去了。走,我带你回去。”
“回去?”李长清摇摇头,“那边有人在等我,说我时辰到了。”
王半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桥对岸隐约有两个黑影,一高一矮,手里似乎拿着锁链。
是阴差!
王半仙心念电转,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这是特制的买路钱,用朱砂泡过,在阳间烧化,带到阴间就能用。他抓起一把,朝桥对岸撒去。
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黑影顿了一下,开始低头捡钱。
趁这工夫,王半仙拉着李长清就往回跑。可没跑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何方术士,敢来阴司抢人?”
王半仙回头,见两个阴差已追到近前。高的那个面白如纸,矮的那个脸红似火,正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不过他们在这个地界,显现的是本地阴差的形貌。
白阴差抖了抖手中的锁链:“王守义,你阳寿未尽,擅闯阴司已是重罪,还想带走点名之人?速速退去,饶你不死!”
王半仙拱手道:“两位差爷,此人李长清,乃我一世至交。他平生行善,教书育人,功德不小。何以阳寿突然将尽?恳请差爷通融,容我面见判官陈情。”
黑阴差冷笑:“阴司律条,岂容你说改就改?”
王半仙又掏出一叠纸钱——这是他在阳间特意叠的金元宝,用真金箔裱的。阴差眼睛一亮,但仍摇头:“不够。”
王半仙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此乃我家传之宝,受香火供奉百年,有灵性。献给二位差爷,只求行个方便。”
这块玉佩一拿出来,周围的阴气都为之一荡。两个阴差对视一眼,白阴差接过玉佩,掂量了一下:“罢了,看你诚心。判官大人正在殿中审案,我们可以带你去,但成与不成,全看你的造化。”
王半仙大喜:“多谢差爷!”
两个阴差押着李长清的魂魄,带着王半仙,转向另一条路。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座森严大殿,殿额上书“察查司”三个大字。
殿中,一位红袍判官正在审案。那判官豹头环眼,铁面虬髯,不怒自威。王半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位判官的面相,怎么和黄仙堂里那幅古画有七分相似?
判官审完一案,抬头看来:“台下何人喧哗?”
白阴差上前禀报。判官听完,看向王半仙:“你说李长清功德不小,可有证据?”
王半仙定定神,朗声道:“李长清教书三十载,弟子逾千。其中有三人中举,十八人考上大学,百余人识文断字,脱离蒙昧。镇上修桥铺路,他捐出一半积蓄;孤寡老人,他常去送米送油。如此善行,难道不算功德?”
判官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看了片刻,皱眉道:“册上记载,李长清前世为阴司判官,因私放冤魂,犯下大过。今生注定短寿,以偿前债。”
王半仙扑通跪下:“判官大人!李长清前世放走冤魂,乃是出于仁心。那冤魂后来转世为医,救治百姓无数,功德反比留在阴司受苦更大。此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焉知不是阴司律法之外的善果?”
判官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角度。
王半仙趁热打铁:“况且今生李长清已积攒诸多功德,足以抵消前世过错。若此时收他魂魄,那些尚未教完的学生怎么办?他家中老母谁人奉养?判官大人,法理不外乎人情啊!”
殿中一片寂静。良久,判官缓缓道:“你倒是能言善辩。不过阴司律条,白纸黑字,岂能随意更改?”
王半仙额头冒汗,忽然灵光一闪:“大人!我曾听黄三太爷说,阴司有‘功德抵罪’之例。李长清今生的功德,可能抵前世之过?”
判官再次翻阅册子,手指在某处停下,脸色微变。他抬头深深看了王半仙一眼:“你怎知黄三太爷?”
王半仙如实道:“黄三太爷是我家世代供奉的仙家。”
判官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这一笑,那威严的面相竟柔和了几分:“原来如此。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王半仙抬头细看,越看越心惊:这位判官,分明就是黄仙堂画像上那位,只是更年轻些,威严更重。
“您……您就是黄三太爷?”王半仙失声道。
判官点头:“我在阴司任职,阳间化身享受香火。你今日敢闯阴司为友陈情,这份胆识和义气,我很欣赏。”
他提起朱笔,在册子上勾画几下:“李长清前世之过,今生功德已抵七成。剩余三成……”他看向王半仙,“你若愿意折损三年阳寿,替他补上,我便准他还阳。”
王半仙毫不犹豫:“我愿意!”
判官——也就是黄三太爷——提笔一挥,写下一纸文书:“将此文书交给桥头孟婆,她会放行李长清魂魄。切记,鸡鸣之前必须返回阳间,否则文书失效。”
王半仙双手接过文书,叩谢之后,带着李长清匆匆赶往奈何桥。
桥头已有一位老婆婆在熬汤,汤锅咕嘟作响,飘出奇异的香气。这便是孟婆了。
王半仙递上文书。孟婆看了一眼,点点头,对李长清说:“你可以不过桥,但需记住——还阳之后,你有七日浑噩期,这是魂魄离体又归位的正常反应。七日后若仍不清醒,便是魂魄未全归,那时大罗金仙也难救。”
李长清连连称是。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桥对岸传来一声尖锐的鸡鸣!
王半仙脸色大变——阴司无鸡鸣,这声鸡鸣是从阳间传来的,意味着子时将过,阴阳路即将关闭!
“快走!”他拉着李长清,朝来路狂奔。
身后的青石板路开始坍塌,两边的彼岸花纷纷枯萎。黑白无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快!快!阴阳路要关了!”
王半仙拼尽全力,终于在最后一段路消失前,冲进了青铜镜的光涡中。
王半仙醒来时,发现自己倒在自家后院,手里紧紧攥着那面青铜镜。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
他跌跌撞撞冲进客房,见李长清仍在床上沉睡,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王半仙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这才感到浑身虚脱。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凭空多出了三道皱纹,像是老了三四岁。这是折损阳寿的征兆。
三天后,李长清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我做了个好长的梦……梦见王兄你带我走过一条开满红花的路……”
王半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李长清在家休养了七日,果然如孟婆所说,前六天都迷迷糊糊,时清醒时糊涂。第七日清晨,他忽然彻底清醒了,记忆完全恢复,甚至比生病前更加清明。
镇上人都说这是奇迹。只有王半仙和李长清知道,那晚发生过什么。
三年后的清明,王半仙和李长清一起去镇西扫墓。路过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时,王半仙忽然说:“李兄,若我有一天走了,你会梦见我吗?”
李长清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会。但我不会让那梦成真——你若有事,我也定会像你当年一样,闯一闯那阴司。”
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一阵风吹过,槐树下那面被重新埋回去的青铜镜,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镜面上,隐约映出两个老友并肩而行的身影,渐渐模糊,化入春日的阳光里。
镇上后来流传着一个说法:若是有至交好友即将离别,去镇西老槐树下诚心祈求,或许能在梦中见上一面,好好道个别。
这说法不知真假,但清河镇的人,从此更珍惜身边人。
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和离别,哪一个先来。但知道的是,真正的友情,能跨越阴阳,连通生死,在梦的彼岸,也能找到重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