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柴溪水神(1/2)
民国二十年,江南梅雨时节刚过,柴溪镇连日暴雨,河水猛涨。镇东头的私塾先生郭庭梧,这日正坐在家中发愁——屋角漏雨,滴滴答答落在接水的陶盆里,书案上刚给学生改好的作业洇湿了一片。
郭庭梧叹了口气,起身去挪书卷。此人三十五六年纪,相貌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虽是个穷教书匠,却在镇上颇有清名。他自幼熟读经史,尤擅文书,却因性情耿直,屡试不第,只得在镇上开馆授徒糊口。
正忙碌间,忽听门外有人叩门。
开门一看,是个穿灰布短褂的精瘦汉子,面带笑容:“可是郭先生?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趟,有文书相托。”
郭庭梧诧异:“不知贵上是哪位?郭某一介寒儒,恐怕难当大任。”
那汉子神秘一笑,压低声音:“我家老爷便是这柴溪河的水神,素闻先生文笔锦绣,特请先生往水府一叙。”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青玉令牌,上刻篆文“柴溪水府”。
郭庭梧心中一惊。他自幼听过柴溪水神的传说,镇西头还有座小庙,香火虽不旺盛,却也年年有人祭拜。他本不信这些,但眼前这人谈吐不俗,令牌入手冰凉沉实,不似凡物。
“既是神明相请,郭某不敢推辞。”他整了整衣冠,随那人出门。
此时天色已暗,两人行至镇外河边。那汉子取出一方黄帕往水面一铺,竟化作一条石板小径,直通水底。郭庭梧跟随其后,只见水分两侧,一路行去,水中鱼虾纷纷避让,水草摇曳似在行礼。
约莫走了半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青砖碧瓦的府邸,门楣上书“柴溪水府”,两旁有虾兵蟹将把守,虽是人形,却还留着甲壳长须,见他们来了,齐齐躬身。
水府大堂中,水神端坐主位。他四十许人相貌,面如冠玉,三缕长髯,身着碧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颇有威仪。见郭庭梧进来,起身相迎:“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冒昧相请,还望海涵。”
郭庭梧忙躬身还礼。两人叙话间,水神叹道:“我虽掌一方水域,却也有诸多文书往来——与上下游河神互通水讯,向城隍报送本地风调雨顺,还有水族名册、祈雨表文等,琐事繁多。府中原有几位文书,或调任或告老,如今竟无人可用。闻先生文采斐然,特请先生屈就水府书记一职。”
郭庭梧心中思量:自己虽无功名,但能一展才学,也不枉读了这些年圣贤书。何况水神以礼相待,诚意相邀,便应承下来。
水神大喜,当即设宴款待。席间菜肴皆是水中珍品,有藕如白玉,鱼脍如霜,更有一种碧色美酒,饮之清凉沁脾。水神又命人取来官服印信——是一方青玉小印,上刻“柴溪水府书记”。
正饮宴间,忽闻门外喧哗。只见一青衣老者大步走入,鹤发童颜,双目炯炯有神,腰间悬个朱红葫芦。水神笑道:“胡先生来得正好,这位是新任书记郭先生。”
老者打量郭庭梧几眼,抚掌笑道:“好好好,总算来了个正经读书人!”自顾自在郭庭梧身旁坐下,取葫芦斟酒,“老朽姓胡,在这柴溪修行三百年,最爱结交文人雅士。郭先生日后若有闲暇,可来我洞府吃茶。”
郭庭梧见这老者洒脱不羁,心中生出几分亲近。后来才知,这位胡先生原是一只得道老狐,在柴溪北山修行,与水神是多年老友,时常来水府走动。
郭庭梧在水府住下,才知水神公务果然繁忙。每日有各地水族来报水文,有渔民祭祀需做记录,还有亡魂落水待审之案。
这日,水府堂前来了个年轻女子,浑身湿透,面容凄苦,自称是上游柳河村人,姓陈名秀娘。她哭诉道:三日前在河边洗衣,被本村财主李老财之子推入水中溺死,那恶少反诬她失足落水,如今冤魂不散,求水神做主。
水神皱眉:“此案当属城隍审理,你怎来我水府?”
秀娘泣道:“城隍司说我是溺死之鬼,当归水府管;水府又说人命官司当归城隍。小女子两头奔走,已三日不得伸冤。”
郭庭梧在一旁听了,心中不忍,起身道:“神君,人命关天,既亡于水中,我水府便有审理之责。若推诿不管,与人间昏官何异?”
水神沉吟片刻,叹道:“先生有所不知,那李老财之妹,嫁与下游白龙潭的巡河夜叉为妾,有些瓜葛……”话未说完,见郭庭梧神色凛然,改口道:“也罢,既然先生主张,便审上一审。”
郭庭梧当即拟写文书,传唤李老财父子魂魄。那恶少起初抵赖,郭庭梧取出水镜一面——此乃水府宝物,可照见死者临终景象。镜中分明显出恶少调戏不成、怒而推人的场面。
证据确凿,水神判道:“李老财之子阳寿未尽,然罪孽深重,折其三十年阳寿,且今生不得子嗣。李老财教子无方,罚减家财之半,散于乡里。”又命将秀娘好生安顿,待其阳寿尽时,送她投生好人家。
案子了结,秀娘千恩万谢而去。胡先生不知何时来了,在一旁拍手道:“判得好!这等仗势欺人之徒,就该严惩!”又对郭庭梧竖起拇指:“郭先生刚正不阿,颇有古君子之风!”
水神却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此事过后,郭庭梧在水府威望渐立,水族中有冤屈者,都愿找他陈情。然而他渐渐察觉,府中气氛有些微妙。
先是同僚张师爷——一个鲤鱼精化的文书,原本掌管案卷,如今郭庭梧来了,分去他大半权责。这张师爷表面客气,背地里却常与几个水族管事窃窃私语,见郭庭梧来了便立即散开。
再有,郭庭梧几次发现文书有异:某次统计祭祀供品,账目明显不符;某次记录雨水文书,数字被涂改。他禀报水神,水神却总摆摆手:“些微小错,不必深究。”
一日深夜,郭庭梧在房中整理卷宗,胡先生忽然从窗而入,神色凝重:“郭先生,老朽多句嘴——你近日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郭庭梧一愣:“郭某秉公办事,问心无愧,何来得罪之说?”
胡先生摇头:“你呀,读书读得太直。水府虽小,也是个官场。那张师爷与白龙潭的巡河夜叉是表亲,你判的李家案子,断了人家财路。还有,你清查账目,动了不少人的油水。如今水府上下,对你不满者十有六七。”
郭庭梧正色道:“既在其位,当谋其政。若因怕得罪人而枉法徇私,郭某宁可辞官归去。”
胡先生叹道:“早知你会这么说。罢了,老朽这里有一支笔,你且收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斑竹毛笔,笔毫莹白如玉,“此笔乃老朽褪尾时所制,有几分灵性。若遇紧急,可挥笔书‘狐’字三次,老朽便知。”
郭庭梧谢过收下。胡先生又道:“水神待你虽好,但他身为一方神灵,也有诸多顾忌。你好自为之吧。”
果然,不出半月,事端来了。
这日,下游几个渔村联名上书,状告柴溪水府纵容水族毁坏渔网、掀翻渔船,致渔民生计艰难。水神大怒,召集群僚质问。
张师爷抢先道:“神君明鉴,此事定是有人私自下令,放纵水族。否则寻常鱼虾,安敢如此猖狂?”
几个水族管事纷纷附和,目光若有若无瞥向郭庭梧。
水神沉着脸:“郭先生,水族事务你分管大半,可知此事?”
郭庭梧坦然道:“郭某不知。但既有此告,当详查真相,若确有其事,严惩不贷;若是诬告,也当还水府清白。”
“还查什么?”一个蟹将瓮声瓮气道,“近日水族中流传,说是郭书记体恤水族辛苦,允他们取渔网中鱼虾为食。若非郭书记之令,谁人敢传此话?”
郭庭梧心中一惊,知是有人栽赃。正要辩白,忽见门外来报,说城隍司派来使者。
来的是个黑衣判官,面色冷峻,手持一卷文书:“奉城隍爷之命,查柴溪水府纵容水族、滋扰民生一案。现有渔民血书为证,尔等有何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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