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仙容入画(2/2)
赵县长要画的是他父亲,说老爷子托梦要幅像镇宅。李三奎本不想接,但官家相请,推脱不得。
赵家住在县城大宅,雕梁画栋,气派非凡。赵县长拿出父亲照片,是个肥头大耳的老者,一脸横肉。
“李师傅,好好画,画好了重重有赏。”赵县长摸着八字胡,“不过我有个要求——要把家父画得慈眉善目些,最好手里拿串佛珠,像个善人。”
李三奎心中冷笑,面上却应承下来。他在赵家客房住下,开始作画。画到第三夜,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女子哭泣声。
推开窗一看,月光下,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跪在井边嘤嘤哭泣。李三奎下楼询问,姑娘见他,慌忙擦泪。
“姑娘为何深夜在此哭泣?”李三奎问。
姑娘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先生快走吧,这宅子不干净。赵县长的父亲不是善终,是被人害死的,怨气重得很。”
原来,赵老爷子生前放印子钱,逼死过好几户人家。三年前,有个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半夜翻墙进来,和他同归于尽,都死在那口井里。
“自那以后,宅子里就闹鬼。”姑娘发抖,“赵县长请了不少道士和尚,都没用。他想用老爷子画像镇宅,可哪个画匠都画不成——不是笔断就是纸破。”
李三奎心中一凛,谢过姑娘,回屋看着未完成的画像,若有所思。
次日,他告诉赵县长,需回家取些特殊颜料。回到乌拉街,他直奔镇西头的老槐树,焚香三柱,默默祷告。
当夜,他梦见那素衣妇人再次出现,这次身边还跟着个魁梧的黑脸汉子。
“李三奎,你我有缘,故此前番赠你三枚开眼钱。”妇人道,“此番赵家之事,本不该管,但念你心存善念,特来相助。这位是本地土地,可知赵家底细。”
黑脸汉子拱手道:“赵家父子作恶多端,气数已尽。那赵老爷子魂魄困于井中,与那佃户的怨灵纠缠不休。你若要画,当画真相,不可助纣为虐。”
李三奎问:“画真相,岂不惹祸上身?”
妇人微笑:“你自有护身之物。”言罢,与土地化作青烟散去。
李三奎醒来,手中握着那三枚铜钱,闪闪发光。他心中有底,返回赵家。
七
赵县长催得急,李三奎闭门三日,终于完成画像。展开时,赵县长脸色大变——画中赵老爷子倒是惟妙惟肖,但身后隐隐有口井,井边蹲着个黑影。
“这...这是什么?”赵县长指着黑影。
李三奎平静道:“令尊托梦,说井下有伴,缺一不可。”
赵县长大怒,正要发作,忽然阴风四起,画中井水竟似泛出涟漪。他吓得连连后退,扔下一袋银元,让李三奎赶紧走人。
李三奎离开赵家不到半月,县城传来消息:赵宅半夜起火,烧成白地。赵县长逃出时摔断腿,家产尽毁。最奇的是,那口井在火中发出凄厉哭声,持续三天三夜才止。
此事之后,李三奎名声大噪,也引来不少麻烦。有说他妖言惑众的,有说他装神弄鬼的,更有眼红的同行去衙门告他“施妖法”。
这日,乌拉街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青云子,说奉命来查“妖画”一事。这道士四十来岁,三角眼,鹰钩鼻,看着就不是善茬。
青云子在镇上转悠三天,第四天直奔李三奎家。
“李施主,贫道有礼了。”青云子皮笑肉不笑,“听闻施主画功通神,能画仙通鬼,特来请教。”
李三奎请他进屋,青云子四处打量,目光落在堂屋供奉的那幅素衣妇人图上。
“好画!好画!”青云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不知施主从何处得见此仙容?”
李三奎淡淡道:“梦中所得。”
青云子嘿嘿一笑:“怕是山中精怪,幻化人形吧?施主可知道,与精怪交往,折损阳寿?”
李三奎不动声色:“道长有何指教?”
青云子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贫道乃龙虎山张天师门下,专收妖捉怪。此画中灵气充沛,必是修行有成之精怪。施主若肯将此画交与贫道,既可免祸,贫道还有重谢。”
李三奎断然拒绝:“此画乃他人所托,不敢相赠。”
青云子脸色一沉:“施主执迷不悟,休怪贫道无情。”拂袖而去。
当夜,李三奎梦见素衣妇人,面带忧色:“那道士并非善类,乃江湖术士,专夺精灵修为炼药。他盯上我了,近日必来抢夺画像。你虽有开眼钱护身,但道行浅薄,恐不是对手。”
李三奎问:“如何应对?”
妇人道:“明日你去镇东头柳树下,挖地三尺,有一木盒,内有一面古镜。若那道士来犯,可用镜照他。”又嘱咐几句,飘然而去。
八
次日,李三奎依言去挖,果然得了个檀木盒子,里面是面青铜古镜,背面刻着八卦,正面模糊不清。他按梦中嘱咐,用井水擦拭,镜面渐显清明。
三日后,青云子果然夜半而来,翻墙入院,直扑堂屋。李三奎持镜守在画前,见道士闯进,举镜便照。
镜中射出一道青光,照在青云子身上。道士惨叫一声,现出原形——竟是只灰毛狐狸,后腿有处旧伤。
“原来是你!”李三奎想起前年救过一只被捕兽夹所伤的狐狸,后来那狐狸每晚叼野鸡野兔放在他家门口,持续一月方止。
灰狐跪地求饶:“恩公恕罪!小狐修行三百年,始终难成正果。闻恩公得仙画,妄想夺其灵气,铸下大错。”
李三奎收起古镜:“你走吧,望你潜心修行,莫再生邪念。”
灰狐叩首三次,化作青烟遁去。
经此一事,李三奎愈发谨慎,非有缘人不画,非善事不为。他将三枚开眼钱嵌在画箱上,古镜悬于堂中,倒也平安无事。
这年冬天,关东大寒,雪封三月。李三奎在家中烤火,忽听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个穿破棉袄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在雪中。
“老人家,快进屋暖和。”李三奎搀她进来,倒了热茶。
老太太喝了茶,缓过气来:“李师傅,老身姓常,家住黑瞎子沟。今来相求,为我孙儿画幅像。”
李三奎问缘由。常老太太老泪纵横:“我孙儿是猎户,上月进山打猎,至今未归。前夜他托梦,说困在山里,要幅画像引路回家。”
李三奎沉吟:“山中精怪多,怕是遇了‘迷山’(鬼打墙)。画像可以,但需他贴身之物为引。”
常老太太取出一块玉佩:“这是他从小戴着的。”
李三奎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隐有股腥气。他心中一凛,这腥气非寻常野兽,倒像是...
“老人家,您孙儿进的是哪座山?”
“黑瞎子岭的老林子。”
李三奎知道那地方,自古传说有巨蟒修行,常吞食人畜。他不动声色,说:“您先回,三日后带人来取画。”
常老太太千恩万谢走了。李三奎关上门,对着玉佩沉思。当夜,他焚香祷告,求指点迷津。
半夜,素衣妇人入梦,这次神色凝重:“此事棘手。那猎户误入蟒仙洞府,已被困住。蟒仙修行五百年,即将化蛟,需食九九八十一个有灵气之人。这猎户是第八十一个。”
李三奎问:“可有解救之法?”
妇人道:“蟒仙虽强,却畏雷火。你可画一幅雷公像,需用朱砂混合雄黄,画纸以桃木浆制成。画成后,让猎户家人携像入山,在洞口焚烧,或有转机。”
顿了顿,又说:“但此画极耗心神,你年事渐高,恐伤元气。”
李三奎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伤些元气又何妨。”
九
次日,李三奎开始准备。桃木纸难寻,他伐了院中老桃树,亲手捣浆制纸;朱砂雄黄跑遍全镇才凑齐;又去道观求得雷公拓片,反复临摹。
画到第三日,李三奎须发皆白,仿佛老了十岁。但画成之时,满室生光,画中雷公怒目圆睁,手中锤凿似有雷光闪烁。
常老太太带人取画时,见李三奎模样,跪地磕头:“李师傅大恩,常家永世不忘。”
李三奎扶起她,嘱咐道:“进山后,遇洞口有腥风处,焚画即可。切记,无论听见什么声音,莫回头,莫应答。”
常家人依言进山,三日后,猎户果然归来,虽虚弱不堪,但性命无碍。他说,那日追一只鹿进深山,忽然大雾弥漫,迷失方向。走进一个山洞,见一条巨蟒盘踞,口吐人言说要吃他。正绝望时,洞外雷声大作,火光冲天,巨蟒惨叫逃遁,他才得以脱身。
此事传开,李三奎被奉若神明。但他自知元气大伤,从此封笔,不再作画。
封笔那日,他焚香祭拜,将画具收入箱中。当夜,素衣妇人再次入梦,这次容貌更加清晰,竟与当年雪夜所见一般无二。
“李三奎,你我缘分已尽。”妇人微笑,“我本是长白山胡家三太奶,见你心善有慧根,故点化于你。如今你功德圆满,我也该回山修行了。”
李三奎拜谢:“若无仙长相助,李某早已命丧黄泉。”
妇人道:“非也,是你自己心存善念,方得善果。那三枚开眼钱,实是我狐族信物,今收回两枚,留一枚与你镇宅。那面古镜,乃是前朝宝物,可传于有缘人。”
又道:“你寿数尚有二十年,当安享晚年。你儿孙中,第三代将出一人,承你画技,开宗立派。”
言罢,化作白光散去。李三奎醒来,画箱上三枚铜钱果然少了两枚,只余一枚金光熠熠。
十
李三奎封笔后,在家颐养天年,偶尔指点后辈画技。他活到八十有三,无疾而终。下葬那日,镇上人都来送行,有人说看见一只白狐在坟前拜了三拜,还有人听见空中仙乐阵阵。
李家后代果然出了个画家,名叫李丹青,民国末年成名,专攻人物,尤其擅长画眼睛,据说能画活人魂魄。此是后话。
至于李三奎留下的那幅素衣妇人图,在他死后不知所踪。有人说被胡家后人请回山中供奉,也有人说化仙而去。只有那面古镜,传给了李丹青,后来在战乱中遗失,不知下落。
乌拉街的老槐树至今还在,每到月圆之夜,树影婆娑,仿佛有个素衣女子立在树下。有小孩说见过,大人只当是说笑。但镇上的画匠,至今收徒时都要讲李三奎的故事,告诫弟子:画虎画皮难画骨,画人画形难画魂。手艺高低在其次,首要的是心存敬畏——敬天地,畏鬼神,怜众生。
而那三枚铜钱的传说,仍在关东大地流传。有人说在某个老画箱上见过一枚,金光闪闪,能辨善恶。只是真见过的人少,信的人更少。毕竟这年头,科学当道,谁还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
只有夜深人静时,老辈人围炉夜话,说起李三奎画仙通鬼的故事,小辈们听得入神,窗外北风呼啸,仿佛真有仙家路过,驻足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