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仙容入画(1/2)
民国初年,关东吉林府乌拉街有个画匠叫李三奎,四十来岁,靠给人家画祖宗像、门神灶王爷为生。他手艺算不上顶好,但有个独到之处——画人物总带着三分灵气,尤其是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
那年腊月二十三,李三奎给镇上王善人家画完灶王爷,揣着两块银元往家走。天色渐暗,北风卷着雪沫子直往脖领里钻。走到镇外老槐树附近,忽然听见女子啼哭声。
李三奎心善,循声找去,见一素衣妇人蹲在树下,抱着个包袱嘤嘤哭泣。妇人抬头,月光下虽泪眼朦胧,却掩不住一副绝美容颜。李三奎暗自心惊,活了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标致人物。
“这位大姐,天寒地冻的,怎么在此哭泣?”李三奎问道。
妇人止住哭声,欠身行礼:“先生有所不知,奴家是外地人,来此投亲不着,盘缠用尽,如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李三奎见她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便说:“若不嫌弃,寒舍就在前面村里,可暂住一宿,明日再做打算。”
妇人千恩万谢,跟着李三奎回了家。李家是三间土坯房,李三奎让出东屋,自己睡在堂屋。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妇人的容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索性爬起来,点上油灯,铺开宣纸,凭着记忆勾勒起来。
画到东方既白,一幅美人图跃然纸上。正待题字,忽然听见东屋门响,出来一看,那妇人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中。
“多谢先生收留,奴家这就告辞了。”妇人说着,递过一个锦囊,“此物权当谢礼,还请先生收下。”
李三奎正要推辞,妇人已将锦囊塞入他手中,转身出了院门。他追出去,却见茫茫雪地,不见人影,只有一行浅浅脚印,延伸百步后突然消失。
李三奎心中诧异,回屋打开锦囊,里面是三枚铜钱,闪着奇异光泽。再看桌上那幅美人图,不知何时,画中人的眼睛竟似眨了眨。他揉揉眼,定睛再看,又一切如常。
二
转眼过了正月十五,镇上开始筹备二月二龙抬头庙会。李三奎照例要给龙王庙画壁画,正调着颜料,王善人家的管家急匆匆跑来。
“李师傅,可算找到您了!我家老太太昨夜做了个怪梦,醒来非要找您画像,说非要您画不可。”
李三奎收拾画具去了王家。王老太太八十有三,神智却清明得很,拉着他的手说:“三奎啊,我昨夜梦见个穿素衣的仙女,说要想家宅平安,得请你画幅她的像供在堂屋。”
李三奎心里一动,问:“老太太,那仙女长什么样?”
王老太太描述一番,竟与他那夜所遇妇人一般无二。李三奎回家取出那幅美人图,王老太太一看,拍着大腿说:“正是她!正是她!”
说来也怪,自打王家供上这画,家里几个久病的老人都渐好转,王善人做买卖也顺当了许多。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都说李三奎得了仙缘,画的是真仙容貌。
这一日,李三奎正在家中作画,门外来了个古怪客人。这人五十上下,面皮焦黄,眼窝深陷,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衫,手里拿着根乌木拐杖。
“李师傅,久仰大名。”来人声音沙哑,“在下姓黄,想请您画幅像。”
李三奎请他进屋,问要画什么人。黄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照片,上面是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眉目清秀。
“这是小女,三年前得急病走了。”黄先生叹气,“她托梦说在那边孤单,想要幅画像陪着。听说李师傅画的人有灵气,特来相求。”
李三奎仔细端详照片,应了下来。黄先生留下定金,说半月后来取。
当夜,李三奎对着照片勾勒轮廓,画到一半,忽觉困意袭来,伏在案上睡了过去。梦中,他见那照片中的女子活了过来,走到他面前,却是一脸愁容。
“先生画我,需知我并非病死,而是被人害死的。”女子幽幽道,“害我之人,就在我父亲身边。”
李三奎惊醒,油灯将尽,画纸上女子轮廓已现,只是眉宇间确有怨气。他想起黄先生的模样,心中隐隐不安。
三
几日后,李三奎去镇上买颜料,路过茶馆,听见几个老头闲聊。
“听说了吗?黄老邪又要续弦了。”
“哪个黄老邪?”
“就西街开当铺那个黄掌柜呗,三年前死了老婆,去年死了闺女,如今又要娶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他闺女不是病死的?”
“病死的?嘿嘿,我可是听他家原来的老妈子说,那姑娘死得蹊跷...”
李三奎心中一动,买了二两茶叶,凑到那几个老头旁边坐下,搭起话来。一壶茶喝完,他大概听明白了:黄掌柜本名黄世仁,为人吝啬刻薄,前妻死后留了个女儿。三年前女儿突然暴毙,家中老妈子当晚就卷铺盖走了,后来传言那姑娘是发现父亲做假账、放印子钱的勾当,被灭了口。
李三奎心事重重回到家,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像,不知如何是好。继续画,怕助纣为虐;不画,又已收了定金。
正犯愁时,门外又来了位客人。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蓝布褂子,拎着个包袱,眉眼端正,只是面色苍白。
“李师傅,我是黄家原来的老妈子,姓周。”妇人开门见山,“听说黄世仁来找您画他闺女的像?”
李三奎点头。周妈眼圈一红:“那姑娘命苦啊。她叫秀姑,是个心善的孩子,发现她爹和镇上几个掌柜勾结,用发霉的粮食换军粮,还放高利贷逼死过人。她要告发,就被...”
话没说完,周妈压低声音:“那天我听见父女俩争吵,第二天秀姑就‘暴病’死了。我害怕,连夜跑了。这些年东躲西藏,最近听说黄世仁要娶新夫人,怕又害人,才冒险回来。”
李三奎问:“您要我做什么?”
周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封信和账本:“这是秀姑生前藏在我这的证据。我想请您在画上做些手脚,让黄世仁不敢再作恶。”
李三奎翻看账本,触目惊心。他沉吟良久,说:“画我会完成,但自有分寸。”
四
半月后,黄世仁来取画。展开画卷,他脸色一变——画中女子容貌与照片无二,但眼神凌厉,手中似乎拿着一卷东西,细看像是账本。
“这...这手里画的是什么?”黄世仁声音发颤。
李三奎淡淡道:“令爱托梦说,她在那边要时常查账,免得有人做昧良心的事。”
黄世仁额头冒汗,扔下余款,卷起画匆匆走了。
当夜,黄家宅院传出惊叫。邻居们说,听见黄世仁房里鬼哭狼嚎,喊着“别找我”“钱都还”之类的话。第二天,黄世仁疯疯癫癫跑出来,逢人就说秀姑显灵了,账本在画里。
衙门派人去查,在黄家地窖里找到真账本,牵出一桩大案。黄世仁和几个同伙下了大狱,家产充公。
李三奎的名声更响了,都说他不仅能画仙,还能通幽冥。来找他画像的人络绎不绝,有求平安的,有求财的,有求子的,也有想见亡故亲人的。
这年春末,来了位特殊客人。此人四十出头,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自称姓胡,是省城来的古董商。
“李师傅,听说您画功通神,我想请您画幅祖上肖像。”胡先生彬彬有礼,“价钱好说。”
李三奎问要画什么人。胡先生取出一张模糊的旧照片,上面是个穿清代官服的老者。
“这是我曾祖父,胡三泰。我家祖籍山东,曾祖父是当地有名的乡绅,乐善好施,活到九十九岁无疾而终。”胡先生顿了顿,“但家里老人说,曾祖父临终前有遗憾,想留幅真容给后人。可惜当年画师手艺不精,画得不像。”
李三奎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照片上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慈祥中透着威严。他点头应允,约好一月后取画。
当夜,李三奎对着照片临摹,画到子时,忽闻窗外有动静。抬头一看,院里槐树下站着个模糊人影。他提灯出去,人影已不见,只有树下一只黄皮子(黄鼠狼)嗖地钻进草丛。
李三奎心中奇怪,回屋继续作画。画着画着,困意袭来,恍惚间见一老者拄杖而来,正是照片上的胡三泰。
“小友画我,需知我非寻常人。”老者捋须微笑,“我本是长白山修炼的胡家子弟,因与人有恩,得入轮回积功德。如今功德圆满,却有一事未了。”
李三奎恭敬道:“仙长请讲。”
老者道:“我有一后辈,贪恋人间富贵,走了歪路。如今他在省城开当铺,表面做古董生意,实则勾结盗墓贼销赃。我托梦警示,他却不听。望小友在画中点化于他。”
李三奎问如何点化。老者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化作青烟散去。
五
一月后,胡先生来取画。展开画卷,他啧啧称赞:“像,太像了!尤其这眼睛,简直活了。”
但细看之下,他发现画中老者手中握的不是寻常拐杖,而是一根刻满符文的木棍,腰间还挂着一串铜钱,其中三枚格外眼熟。
“这铜钱...”胡先生脸色微变。
李三奎道:“画到此处,不由自主就添上了。怎么,胡先生认得这铜钱?”
胡先生支吾道:“不...不认得。只是觉得特别而已。”他付了钱,匆匆离去。
三日后,李三奎家中来了位不速之客——周妈。
“李师傅,省城出事了!”周妈气喘吁吁,“那个胡先生,真名叫胡有道,是省城有名的古董贩子,专门收盗墓的赃物。昨天他家里失火,别的东西没烧,单烧了他家祠堂,您画的那幅祖先像却完好无损,只是画上多了几行字。”
“什么字?”
“写的是‘贪赃枉法,祸及子孙;迷途知返,家宅可安’。胡有道吓坏了,正在家里请和尚道士做法事呢。”周妈神秘地说,“还有更奇的——救火的人说,看见火场里有几只黄皮子叼着画跑出来。”
李三奎想起那夜院中的黄皮子,心中了然。他取出那妇人给的锦囊,三枚铜钱仍在其中,与画上的一般无二。
转眼到了端午,镇上举办庙会,李三奎的画像摊前排起长队。忽然来了个病怏怏的年轻人,由老母亲搀着,求画保命。
“李师傅,我儿得了怪病,请郎中看不好,跳大神的也说没辙。”老母亲抹泪,“昨夜梦见个仙女,说只有您能救我儿。”
李三奎看那年轻人,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他仔细端详,发现年轻人印堂发黑,脖颈处隐隐有青痕。
“令郎是不是去过水边?”李三奎问。
母子俩对视一眼,年轻人虚弱地说:“上月我去江边钓鱼,晚归时看见河滩上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在玩,叫我陪他。我急着回家没理,第二天就病了。”
李三奎心中有数,这是遇上“水猴子”(水鬼)了。他铺纸研墨,却不下笔,对老母亲说:“您先去买三炷香、一刀黄纸、一碗糯米。”
东西备齐,李三奎让年轻人在画案前坐定,自己点香焚纸,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提笔作画,画的却不是人像,而是一片江滩,一个红衣小孩蹲在水边。
画成之时,年轻人忽然打了个寒颤,说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李三奎将画折好,交给老母亲:“回家在堂屋烧了,灰烬撒在江边,切莫回头。”
三日后,母子俩携礼来谢,说病已痊愈。此事传开,李三奎又多了一个本事——驱邪。
六
夏去秋来,李三奎的名声传到县城,连县长都派人来请。县长姓赵,是个捐官(花钱买的官),为人贪婪,百姓私下叫他“赵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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