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纸匠仙与五通神(2/2)
张七这才明白,自己遇到了高人。他仔细端详那对纸人,发现男纸人背后有一行小字:“受香火百日,可化人形一个时辰”;女纸人背后则是:“滴血认主,忠心护主”。
张七将纸人供在祖师牌位旁,每日上香。他隐隐感觉,一场大风波就要来了。
果然,转过年来开春,镇上开始怪事频发。
先是东街卖肉的孙屠户,一夜之间家中所有刀具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纸刀纸斧。孙屠户吓得大病一场,再不敢杀生。
接着是西巷豆腐西施,每天清晨开门,总见门口摆着纸元宝纸钱,起初以为是有人恶作剧,直到有一日元宝变成了真银子,她才害怕起来——这银子在阳光下竟没有影子!
最邪门的是镇外土地庙,庙中土地公泥像被人换了,换成了一个笑嘻嘻的纸人,穿着大红袍,模样诡异。乡民们烧香时,那纸人眼睛似乎会跟着人转。
一时间,镇上人心惶惶,都说五通神要来了。
张七心知这是五通神在示威,也在试探他的反应。他按兵不动,每日照常做工,只是将祖传的桃木剑时刻带在身边,那对纸人也已供满百日,被他贴身收藏。
清明前夜,张七正在工坊赶制一批清明用的纸钱,忽听院中鸡飞狗跳。他提剑出门,只见月光下,院中站着五个身影,高矮胖瘦不一,皆穿古装,面如纸白,在月光下没有影子。
正中一个胖大汉子开口,声音正是那夜在李家工坊听过的油腻男声:“张七,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白莲纸术》,我们兄弟助你发财致富,享尽人间富贵。若不然……”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接口,声音尖细:“若不然,你这纸马张的招牌,今晚就改成‘纸鬼张’!”
张七定睛细看,这五人虽是人形,但举止僵硬,显然并非真身,而是附在纸人或木偶上的分神。他心中稍定,冷笑道:“五通妖人,你们本体不过狐黄白柳灰,也敢自称神明?”
五人脸色齐变——这是它们的根脚,最忌讳被人点破。
胖大汉子怒吼:“找死!”
五人齐扑上来,张七挥剑相迎。桃木剑砍中一人,那人惨叫一声,化作一只巨大的黄鼠狼虚影,随即又恢复人形,但脸色更难看了。
张七边战边退,将五人引入工坊。一进门,他反手将门关上,门楣上的照妖镜射下金光,照得五人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张七大喝一声,从怀中取出那对纸人,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女纸人额头。
女纸人落地,见风就长,瞬间化作一个真人高低的纸侍女,面容清秀,眼神灵动。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纸剑,迎向五通分身。
与此同时,张七又取出男纸人,对灯焰一晃,纸人燃烧,化作一道青光射出门外。
女纸人剑法精妙,竟以一敌五不落下风。但她毕竟是纸人,时间一长,身上被划开数道口子,纸屑纷飞。
危急时刻,门外传来一声长啸,一个青衣男子破门而入,手持纸枪,正是那男纸人所化。他加入战团,与女纸人配合默契,顿时扭转战局。
张七也没闲着,脚踏罡步,口念真言,从怀中撒出一把混合朱砂、雄黄、香灰的粉末。粉末沾到五通分身,顿时青烟直冒,它们惨叫着现出部分原形——或狐尾,或鼠耳,或蛇信。
胖大汉子见势不妙,大叫:“撤!”
五道黑气从纸人躯壳中窜出,想要遁走。张七早有所备,将手中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泛起红光,形成一个光罩,将黑气困在其中。
“张七!你敢灭我们分神,真身必来报仇!”黑气中传出凄厉威胁。
张七不为所动,取出一道紫符——这是他祖传的压箱底宝物,只剩最后三张。他将紫符贴在光罩上,喝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白莲净火,焚妖灭精!”
紫符燃烧,化作紫色火焰,瞬间吞没五道黑气。火焰中传来非人的惨嚎,久久不息。
火光熄灭后,地上只剩五撮灰烬,分别是黄毛、白刺、灰毛、蛇蜕和狐尾。
张七瘫坐在地,脸色比纸还白。男女纸人变回原形,落在他手中,但已残破不堪,尤其是女纸人,几乎断成两截。
“辛苦你们了。”张七轻叹,将纸人小心收好。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五通分神被灭,其本体必受重创,但也定会疯狂报复。张七不敢怠慢,次日一早便去寻青云子商议。
青云子听完经过,面色凝重:“五通神睚眦必报,分神被灭,它们真身定会亲至。狐、黄、白、柳、灰五精联手,非同小可。为今之计,只有主动出击,趁它们元气大伤,端了它们的老巢。”
“道长可知它们巢穴在何处?”
青云子沉吟道:“我曾听师父说起,鲁南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早年香火鼎盛,后来闹了邪祟,就荒废了。那邪祟很可能就是五通神。庙后有一片乱坟岗,最适合这些精怪修炼。”
两人计议已定,决定三日后出发。张七回家准备,将祖传法器一一取出:桃木剑、朱砂笔、紫符三张、黑狗血一瓶、雄黄粉一包,还有那本《白莲纸术》。
小顺子得知师父要去拼命,非要同行。张七起初不许,小顺子跪地不起:“师父,我虽笨,但跟着您这些年,也学了些皮毛。多个人多个照应。再说,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也活不成。”
张七心中一暖,终于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就跑,不要回头。”
三日后,张七、青云子、小顺子三人悄然离镇,往南而去。临行前,张七将照妖镜留在工坊门楣,又在院中布下简易阵法,以防五通神偷袭镇子。
行了一日,至日落时分,三人来到一座荒山下。山腰处隐约可见破庙轮廓,周围树木凋零,鸟兽绝迹,一片死寂。
“就是这里了。”青云子低声道。
三人小心翼翼上山,越近破庙,阴气越重。到得庙前,只见庙门半塌,匾额斜挂,上写“山神庙”三字,但“山”字已被污迹遮盖,看上去像是“五神庙”。
庙内漆黑一片,散出腐臭味。青云子点燃一盏油灯,灯光在庙中摇曳,照出四处蛛网灰尘。正中神台上,并无山神像,而是五个狰狞的动物雕像——狐、黄鼠狼、刺猬、蛇、老鼠,按五行方位排列。
张七走近细看,发现每个雕像身上都有新裂痕,尤其是黄鼠狼和狐狸雕像,几乎碎裂——这正是他前夜重创的那两个分神所属的本体。
“它们受伤不轻,此时正是好时机。”青云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五枚铜钱,按五行方位摆在雕像周围。
张七则取出五张黄符,正要贴在雕像上,忽听庙后传来窸窣声响。
“小心!”青云子大喝。
话音未落,五道黑影从庙后窜出,落地化作五个怪人:一个狐面老者,一个黄衣瘦子,一个白衣胖子,一个青衣长脖,一个灰衣矮子。正是五通神本体!
狐面老者冷笑:“青云老道,张七小儿,你们真敢找上门来!”
黄衣瘦子咬牙切齿:“毁我分神,今日要你们偿命!”
五精齐上,庙中顿时妖风大作。青云子挥动拂尘,张七舞起桃木剑,小顺子也鼓起勇气,将黑狗血泼向最前面的灰衣矮子。
那矮子是老鼠成精,最怕黑狗血,被泼个正着,惨叫一声,现出原形——一只肥硕大老鼠,拖着烧焦的皮毛窜到墙角。
其余四精大怒,攻势更猛。狐面老者口中喷出粉色烟雾,青云子急叫:“闭气!这是迷魂烟!”
张七屏住呼吸,但小顺子动作稍慢,吸入一口,顿时眼神迷离,摇摇欲坠。青衣长脖——那蛇精,趁机吐出长信,卷向小顺子脖颈。
危急时刻,张七怀中那对残破纸人突然飞出,挡在小顺子身前。蛇信卷住纸人,纸人燃烧,化作两团火焰,顺着蛇信烧向蛇精本体。
蛇精惨叫,急忙断信保命,但已受重创。
狐面老者见状,眼中凶光大盛:“好好好!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五通合体之术!”
四精聚到一起,身形融合,化作一个高达丈余的怪物:狐头、黄鼠狼身、刺猬背刺、蛇尾、鼠爪,狰狞恐怖。怪物张口,喷出五色毒雾,所过之处,砖石腐蚀。
青云子脸色大变:“快退!这是五毒瘴!”
三人急退,但庙门不知何时已被封死。毒雾弥漫,眼看无处可逃。
张七把心一横,取出最后三张紫符,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符上。紫符燃烧,化作三道紫电,射向怪物。
怪物不闪不避,硬接紫电,身上炸开三个大洞,但行动不止,一只巨爪拍向张七。
千钧一发之际,青云子忽然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他怀中飞出一枚玉印,印上刻着“太上老君敕令”六字。
玉印悬空,放出万道金光。金光中,隐约可见一位道装老者的虚影。
“师父!”青云子激动大喊。
那虚影微微点头,伸手指向怪物。一道纯阳真火从玉印中射出,正中怪物。
怪物惨嚎,在真火中挣扎,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五只焦黑的动物尸体——狐、黄鼠狼、刺猬、蛇、老鼠。
真火熄灭,玉印也“咔嚓”一声碎裂。青云子吐血倒地,气息微弱:“师、师父留给我保命的玉印,只能用一次……”
张七扶起青云子,又去看小顺子。小顺子已从迷魂状态中清醒,只是脸色苍白。
三人相视,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张七看着地上五精尸体,感慨万千。他取出那对几乎烧毁的纸人,轻声道:“多亏了你们。”
纸人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
回到镇上,张七大病一场,三月方愈。病愈后,他变卖了家当,带着小顺子远走他乡。临走前,他将《白莲纸术》在祖师牌位前焚化,只留下寻常纸扎手艺。
有人说在江南见过他,开了一间小小纸扎铺,只扎些简单的元宝纸钱,再不碰人形纸偶。也有人说他去了关外,在那里收了新徒弟,将纸扎手艺传了下去。
至于那五通神是否真的灭绝了,谁也不知道。只是从那以后,鲁南一带再没发生过纸人作祟的怪事。偶尔有老人提起,都说纸马张当年一把纸火烧了五通神,是真正的“纸匠仙”。
只有张七自己知道,那夜在山神庙,五精临死前曾嘶吼:“我们虽灭,世间精怪不绝!纸通阴阳者,终有日要还这阴阳债!”
这话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他心里。所以他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只希望这债,不要落到徒弟和后人身上。
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那些烧毁的纸人灰烬,有一小撮被风吹到了庙外,落在泥土中。次年春天,那里长出了一丛奇异的白花,花瓣薄如纸,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