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纸匠仙与五通神(1/2)
民国初年,鲁东南有个叫纸马张的纸扎匠,本名张七,手艺是祖传三代,扎出来的纸人纸马活灵活现,十里八乡谁家办白事都请他。
这张七有个怪脾气,从不给活人扎东西,更不许自己的纸扎品被拿去玩耍。有人曾见他夜里对着刚扎好的纸马念咒,第二天那户下葬的人家就梦见逝者骑白马入了地府。久而久之,坊间流传纸马张的纸扎能通阴阳。
这年腊月,镇上首富王老爷暴毙,王家公子要风光大葬,请张七扎全套纸人纸马、宅院车轿。张七带着徒弟小顺子在王家偏院忙活了七天七夜,扎出一座两进纸宅,里头桌椅床柜一应俱全,还配了八个丫鬟、四个家丁、一对童男童女,个个眉眼生动。
最后一日深夜,张七独自在院中给纸马点睛。月光惨白,他刚点上最后一匹马的眼睛,忽听身后纸宅里传来女子轻笑。
张七心头一凛,回头看去,那纸宅廊下立着的纸丫鬟,不知何时竟转了个方向,原本低垂的眼帘似乎抬起了半分。
“师父,咋了?”小顺子揉着眼从厢房出来。
“没什么,去睡吧。”张七面不改色,却悄悄从怀中摸出一道黄符,贴在了纸宅正门内侧。
下葬那日,王家队伍浩浩荡荡,纸宅纸人用杠子抬着,绵延半里路。行至镇外乱葬岗时,忽然狂风大作,抬杠的八个壮汉齐声惊叫——那纸宅竟重得像真砖实瓦,杠子“咔嚓”一声断了。
纸宅落地,纹丝不动。更奇的是,那八个纸丫鬟纸家丁在风中衣袂飘飘,仿佛随时要走下来。
送葬队伍大乱,王公子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来找张七:“张师傅,这、这是怎么回事?”
张七眯眼看向乱葬岗深处,只见一片黑气缭绕。他心中明白,这是有东西看上了这套精巧纸扎,想据为己有。
“今日不宜下葬,先抬回去,我自有办法。”张七沉声道。
当夜,张七让王家人在院中设下香案,自己沐浴更衣,取出一只蒙尘的桃木箱。箱中整齐叠放着一套杏黄道袍、一柄旧拂尘,还有一本纸张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白莲纸术》。
原来张七祖上并非普通纸扎匠,而是明末白莲教一支,擅长以纸通灵、驱役鬼神。传到张七这代,他嫌这些术法容易招惹是非,平日只做些普通纸扎糊口,从未显露真本事。
今夜之事,却由不得他藏拙了。
张七披上道袍,在院中布下七星灯阵,脚踏罡步,手掐诀印,口中念念有词。小顺子躲在门后偷看,只见师父每念一句,那些纸人纸马就微微颤动,纸宅门窗竟自行开合。
念到紧要处,张七咬破指尖,凌空画符,血珠悬浮不落,渐渐凝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他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何方阴物,敢夺阳间之物?”
话音未落,院中阴风骤起,一个嘶哑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精致的纸宅,给那些死人用可惜了,不如送我做个落脚处。”
张七冷笑:“原来是只占了孤坟的老鬼。想要宅子不难,先接我三鞭!”
他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纸,随手一抖,黄纸化作三条长鞭,泛着淡淡金光,朝虚空某处抽去。
“啪!啪!啪!”
三声脆响过后,一声惨叫响起,黑气散去大半。那声音又惊又怒:“你、你是白莲余脉!”
“既知我门渊源,还不快滚!”张七喝道。
黑气彻底散去,院中恢复平静。张七却皱起眉头——刚才那老鬼临走前,留下了一句:“纸通阴阳者,终被阴阳噬。你躲不掉的。”
三日后,王家顺利下葬,纸宅纸人在坟前焚烧时,火光中竟隐约可见宅院内人影走动,似是真成了逝者在阴间的居所。此事传开,纸马张的名声更响,却也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自那夜施术后,张七总觉得有人暗中窥视。有时深夜扎纸,会觉得窗外有影子晃动;有时清晨开门,见院中青石上有湿漉漉的脚印,不像人也不像兽。
这年清明,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青云子,在城隍庙前摆摊算卦。青云子见了张七,盯着他看了半晌,摇头叹道:“这位师傅,你印堂缠绕阴气,可是近日接触了不干净的东西?”
张七心中一凛,表面却淡然:“做我们这行的,哪天不跟白事打交道?”
青云子凑近低语:“非也。老道看你身上有纸扎通灵的痕迹,可是用了‘点灵术’?此法虽妙,却易招来两种东西——一是阴间游魂,二是‘五通神’。”
听到“五通神”三字,张七脸色微变。这是南方传来的淫祀邪神,最喜附身纸人纸马,享受人间香火。
青云子继续说道:“五通神一旦盯上纸扎匠,必会纠缠不休。它们会先派些小精怪试探,若觉得匠人手段高明,便想方设法夺其技艺,甚至占了匠人身躯。老道劝你,近期莫再接大活,尤其不要扎人形纸偶。”
张七谢过青云子,心中却另有打算。他祖传的《白莲纸术》中确有记载,五通神乃纸扎行当大忌,但书中也留下了克制之法。只是此法凶险,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他从未尝试。
半月后,百里外李家庄大户李家办丧事,非要请张七扎一套三十六人的纸人仪仗队,声势浩大。张七本欲推辞,李家却许以重金,够他三年吃用。想到小顺子已到娶亲年纪,自己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家当,张七一咬牙,接了这活。
他在李家闭门劳作,三十六个人形纸扎,每个高一丈二,文武官员、侍女乐工,栩栩如生。最后三日,张七明显感觉不对——每到子时,工坊里就有细碎脚步声,像是许多人在轻轻走动;清晨总发现有些纸人的位置变了,有个文官纸偶的手里,甚至多了一枝不知从何而来的枯梅。
最后一夜,张七给所有纸人点睛。点完最后一个武官的眼睛时,工坊里三十六具纸人齐齐转向他,空洞的眼眶仿佛都有了神采。
张七心知不妙,急忙取出事先备好的黑狗血、朱砂、雄黄,在工坊地面上画了个大圈,将自己和纸人围在中间。又取出三十六张黄符,准备贴在每个纸人背上。
刚贴到第十二个,油灯忽然灭了。
黑暗中,一阵轻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些纸人开始缓缓移动,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纸响。
“好手艺……真是好手艺……”一个油腻的男子声音在张七耳边响起,“这些身子,比我们从前占的那些破烂强多了。”
张七镇定心神,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涎喷在手中的桃木剑上——这是他祖传的法器,平时伪装成裁纸刀。木剑顿时泛起红光,照亮了工坊。
只见那些纸人已将张七围在中间,每个纸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的表情,或笑或怒,或悲或喜,诡异至极。
“五通妖人,也敢觊觎我白莲秘术?”张七喝道。
“白莲教早亡了!”一个尖细女声从一具侍女纸人中传出,“你这点微末道行,乖乖把‘点灵术’交出来,我们或可留你一条活路。”
张七不再多言,脚踏七星步,手中桃木剑疾刺,每刺中一个纸人,那纸人便惨叫一声,冒起青烟,瘫软在地。但纸人太多,他渐渐力不从心,背上被一个武官纸人的纸刀划开一道血口。
危急时刻,张七忽然想起《白莲纸术》中有一禁忌之法:以自身精血点化纸人,可令其暂时通灵,为己所用。但此法极耗元气,且若控制不住,反受其害。
眼看就要被纸人淹没,张七再无选择。他猛咬右手食指,以血在左手掌心画了个复杂符印,然后一掌拍在地上,喝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纸人纸马,听我号令!”
地上尚未使用的白纸突然飞起,自动折叠、裁剪,瞬间化作十二个三尺高的纸兵,手持纸刀纸枪,护在张七周围。这是白莲教当年的撒豆成兵之术,以纸代豆。
纸兵与纸人战作一团,工坊内纸屑纷飞。张七趁机突出重围,奔至院中,取出怀中的烟花信炮——这是他与小顺子约定的求救信号。
信炮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莲花图案。
不多时,镇外传来急促马蹄声。小顺子带着七八个汉子赶到,这些人都是张七这些年暗中结交的,有的是退伍兵,有的是猎户,个个胆大。
众人冲进工坊,只见满地纸屑,三十六具大纸人倒了一地,十二个纸兵也已支离破碎。张七脸色惨白,靠在墙上喘气。
“师父!”小顺子赶忙扶住他。
“快,把这些纸人都烧了,就在这院里烧,一片纸屑都不能留。”张七虚弱地说。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纸人在火中扭曲,发出凄厉惨叫,听得众人毛骨悚然。火光中,隐约可见许多人影从纸人里窜出,四散奔逃。
事后,张七一病半月。病中间,青云子前来探望,叹道:“张师傅,你这下可把五通神得罪狠了。它们虽暂时退去,必会卷土重来。我有一法,或可保你平安,但需你离开此地,隐姓埋名。”
张七却摇头:“我张家三代在此,根在这里,走不了。再说,我若走了,这些邪祟祸害乡邻怎么办?”
青云子肃然起敬,从怀中取出一面古铜镜:“这面‘照妖镜’是我师门所传,可暂时震慑妖邪。你且收着,挂在工坊正门,寻常精怪不敢入内。但若遇五通真身,此镜也撑不了多久。”
张七谢过,问道:“道长可知五通神的来历?为何专盯纸扎行当?”
青云子沉吟道:“据古老传说,五通神本非正神,乃是五种精怪——狐、黄、白、柳、灰,即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修炼成精后,结为兄弟,自称五通神。它们最喜附身木偶、泥塑、纸人,享受人间香火血食。纸扎匠做的纸人越是逼真,越容易成为它们的躯壳。”
张七恍然大悟,祖传《白莲纸术》中也有类似记载,只是没有这般详细。
病愈后,张七在工坊门楣挂上照妖镜,果然清静了许多。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秋去冬来,这年腊月特别冷,大雪封门。一夜,张七正在灯下修补一件旧纸扎,忽听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雪,谁会来?
张七警惕地问:“谁?”
门外是个苍老女声:“过路的,风雪太大,求借宿一夜。”
张七透过门缝看去,见是个白发老妪,挎着个破包袱,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他心中起疑,但终究不忍,开门让老妪进来。
老妪进来后,也不客气,直接坐到火盆旁烤火。张七给她倒了碗热茶,老妪接过,却不喝,只是盯着张七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后生,你身上有股纸灰味,是做纸扎的吧?”老妪忽然开口。
“正是。”
“可知道这行当的忌讳?”
“略知一二。”
老妪点点头,从破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精致的纸人,一男一女,只有巴掌大,却眉眼生动,衣着华丽。
“这是我年轻时做的,留了一辈子。如今我要走了,送给有缘人吧。”老妪将纸人递给张七。
张七接过细看,大吃一惊——这对纸人的做工,竟比他祖传手艺还要精妙!更奇的是,纸人入手温热,仿佛有生命一般。
“老人家,您这是……”
老妪摆摆手:“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以为凭手艺就能安身立命。后来才明白,这行当的水,深着呢。这对纸人你收好,关键时刻,或能救你一命。”
说完,老妪起身就要走。张七忙拦:“雪这么大,您去哪儿?”
老妪笑了笑,推开屋门。说也奇怪,门外风雪骤停,一轮明月高悬,照得雪地亮如白昼。老妪踏雪而去,一步数丈,转眼消失在月色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