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画师与鬼(2/2)
小谢却说:“姐姐,我昨日去看过,那秀姑魂魄已散,只剩一具躯壳。我们进去,也算是替她尽孝,奉养双亲,岂不比她现在这样白白死了好?”
三人商议再三,决定冒险一试。当夜,陶望三守在孙家附近,秋容、小谢的魂魄飘然进入秀姑房间。只见病榻上的少女面色青白,气若游丝。
就在此时,阴差又至。小谢一咬牙,抢先投入秀姑体内。秋容稍一犹豫,阴差的铁链已到面前,只得闪身躲开。
秀姑(小谢)忽然睁开眼睛,轻声道:“爹、娘……”
孙家夫妇又惊又喜,以为女儿病愈,忙上前照料。阴差见已有一魂归体,不便强夺,转而全力捉拿秋容。
秋容飘回老宅,陶望三正在焦急等候。见秋容独自回来,忙问:“小谢呢?”
“她已借秀姑之身还阳了。”秋容神色凄然,“我慢了一步,被差役盯上,怕是难逃此劫。”
正说话间,阴差追至,这次来了四个,将宅子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黑面判官,手持生死簿,喝道:“秋容,你屡次逃脱,今日定要拿你归案!”
秋容自知无幸,对陶望三惨然一笑:“先生保重,秋容就此别过。”
陶望三心急如焚,忽然想起曾听老人说过,城隍庙的庙祝有些道行,或许能帮上忙。他顾不得许多,冲出门往城隍庙奔去。
时值深夜,城隍庙早已关门。陶望三拼命拍门,将庙祝老徐吵醒。老徐听罢来龙去脉,捻须道:“此事倒有一线生机。你可知道,秋容为何怨气不散?”
陶望三摇头。老徐说:“她死得冤枉,害她之人却未受报应,故而魂魄不安。你若能助她了却心愿,怨气自消,或许阴司可从轻发落。”
“害她之人是谁?”
老徐闭目掐算,半晌睁眼:“当年春香班那把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纵火。那人如今还在镇上。”
陶望三忙问是谁。老徐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名字。陶望三一看,大吃一惊:竟是镇上德高望重的乡绅,李老太爷!
原来当年李老太爷还是个纨绔子弟,看中秋容貌美,欲纳为妾,秋容不从。他怀恨在心,那夜酒醉后竟纵火烧屋,酿成惨剧。事后李家势大,将此事压了下去,只说是不慎失火。
陶望三又愤又急:“即便知道是他,无凭无据,又能如何?”
老徐低声道:“阴司讲因果报应。你若能让他亲口承认罪行,录下口供,秋容的怨气便可化解。只是……此人老奸巨猾,如何肯认?”
陶望三沉思片刻,心生一计。他匆匆赶回老宅,见阴差已将秋容锁住,正要带走。陶望三上前拦住:“判官大人,请宽限一日。秋容大仇未报,怨气难消,即便到了阴司,也难以投胎转世。不如让她了却心愿,再行发落。”
黑面判官冷笑道:“阳间之人,也敢干涉阴司之事?”
此时,庙祝老徐赶来,亮出一块令牌:“老朽乃本地城隍庙祝,有权过问羁留游魂之事。请判官行个方便,以全因果。”
判官见令牌,态度稍缓:“最多宽限三日。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必来拿人。”
阴差散去,秋容虚脱倒地。陶望三扶起她,说出计划。秋容含泪道:“先生为我如此费心,秋容感激不尽。只是那老贼狡猾多端,怕是不易上当。”
陶望三胸有成竹:“我自有办法。”
次日,陶望三拜访李老太爷,说想为他画一幅肖像。李老太爷早闻陶望三画技高超,又听说他能通阴阳,心中有些发虚,本不想答应。但陶望三说:“晚生近日得阴司指点,画出的肖像可保家宅平安,延年益寿。”李老太爷年事已高,最怕死,便应允了。
画肖像那日,陶望三特意选在黄昏时分,让老徐在画室四周布下符咒。李老太爷端坐太师椅上,陶望三开始作画。
画到一半,陶望三忽然停笔,面色凝重。李老太爷问:“怎么了?”
陶望三颤声道:“老太爷,您……您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浑身焦黑,正在看着您……”
李老太爷脸色一变,强笑道:“陶先生莫要开玩笑。”
陶望三指着空白处:“您看,这个女子,杏黄衫子,她说她叫秋容;这个小姑娘,水绿罗裙,叫小谢……她们都在哭,说死得好冤……”
李老太爷浑身发抖,回头看去,只见空荡荡一片。但此时天色已暗,画室内烛光摇曳,墙上影子乱晃,仿佛真有鬼影幢幢。
陶望三继续道:“她们说,七年前的那个晚上,有人纵火……那人喝了酒,从后门溜进来,泼了油……”
“住口!”李老太爷猛地站起,额上冷汗涔涔,“你……你胡说什么!”
突然,画室门窗无风自闭,烛火变成幽绿色。秋容的鬼影缓缓显现在李老太爷面前,七窍流血,声音凄厉:“李少爷,你还认得我吗?”
李老太爷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秋……秋容姑娘!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那晚我喝多了,一时糊涂……”
“你为一己私欲,害了十几条人命,今日还有何话说?”
“我错了!我错了!我愿捐家产做功德,超度你们!只求饶我一命!”
陶望三早备好纸笔,此刻将李老太爷的口供一一录下。老徐从暗处走出,叹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老先生,你这番口供,阳间阴司都容不得了。”
三日期满,黑面判官再至。陶望三呈上李老太爷的口供和忏悔书,道:“秋容大仇已报,怨气已消,请判官从轻发落。”
判官翻阅口供,点头道:“既已认罪,因果已了。秋容,你滞留阳间虽有过错,但事出有因,且这些年来未害人性命,反有助人之举。本判许你投胎转世,来生可入积善之家。”
秋容叩谢,又对陶望三盈盈下拜:“先生大恩,秋容永世不忘。望先生保重。”
陶望三心中不舍,却知阴阳殊途,含泪道:“姑娘珍重。”
秋容的魂魄随判官渐渐淡去,最后回眸一笑,消失在晨光中。
数月后,镇上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李老太爷病重,临终前将大半家产捐出,修建义学、救济孤寡;二是豆腐坊孙家的秀姑病愈后,像变了个人,活泼伶俐,还无师自通学会了装裱字画,常来帮陶望三打理画室。
只有陶望三知道,这个“秀姑”时常会对着老宅的方向发呆,眼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惆怅。而每当月明之夜,他仿佛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琴声,闻到那淡淡的脂粉香。
陶望三终身未娶,将全部心血倾注在绘画上。他笔下的仕女,总带着几分秋容的清冷和小谢的灵动。他的画越发出名,许多人重金求购,但他始终保留着最初那幅《月下抚琴图》,挂在画室正中。
有人说,陶先生画里的人儿,好像随时会从纸上走下来。每逢有人说这话,陶望三只是微微一笑,望向窗外明月,不语。
柳林镇的老宅后来再没闹过鬼。有人说,是因为陶先生镇住了;也有人说,那两位姑娘终于得到了安息。
只有镇西城隍庙的老徐有时会念叨:“阴阳相隔,情义难断。这世间事啊,谁说得好呢?”说完,抿一口茶,看着袅袅茶气,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