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槐荫巷奇谭(1/2)
民国十八年,胶东半岛闹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潍县西郊有个叫槐荫巷的地方,巷口长着一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与周遭枯黄的景象格格不入。
巷子最里头住着个老木匠,姓冯,五十来岁,孤身一人。这冯木匠手艺了得,更有一桩奇事——他天生一双“阴阳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因着这本事,他常帮乡邻处理些邪乎事,在巷子里颇有威望。
这年七月半,冯木匠从外县做完活计回家,天色已近黄昏。刚走到槐树下,忽然看见树杈上飘着条白绫子,在无风的暮色里轻轻摆动。他心头一紧,知道这是遇上“吊客”了——吊死鬼寻替身,便会显化白绫诱人上吊。
冯木匠不动声色,摸出腰间别着的墨斗,悄悄在槐树根下弹了道墨线。这是祖师爷传下的法子,墨线能镇邪物。刚做完这些,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巷子东头的刘大壮,挑着两捆柴火正往家走。这刘大壮是屠户,性子暴躁,最近因着旱灾,生意不好,常跟媳妇王氏吵架。
“冯叔,站这儿瞅啥呢?”刘大壮抹了把汗。
冯木匠挡在他身前,笑道:“大壮啊,今儿个中元节,早些回家,莫在外头逗留。”
刘大壮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槐树:“那树上咋挂着条白绫子?谁家晾的?”
冯木匠心道不好,这刘大壮阳气弱,竟也能看见。忙扯住他胳膊:“你看花眼了,快回家吧。”
刘大壮揉揉眼睛,树上果然什么都没有,嘀咕着走了。冯木匠却看见,那白绫还在原处飘荡,只是普通人看不见罢了。
当夜子时,冯木匠在家中供奉的鲁班像前点了三炷香,正要歇息,忽然听见院门被拍得啪啪响。
开门一看,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槐木拐杖。冯木匠认得,这是巷子里独居的张婆子,平日里靠给人缝补浆洗过活。
“张婆婆,这么晚了有事?”
张婆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冯师傅,我…我见鬼了!”
冯木匠将她让进屋,倒了碗热水。张婆子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方才我去巷口倒夜香,看见…看见槐树下站着个人,穿一身红袄绿裤,背对着我梳头。那头发啊,拖到地上,梳子一下一下的,没半点声响…”
“我吓得转身就跑,却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那声音啊,又尖又细,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我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回家,关上门还听见外头有指甲刮门板的声音…”
冯木匠听完,沉吟片刻:“婆婆莫怕,那是个寻替身的缢鬼。你看见她梳头,是因为吊死之人脖颈断裂,死后常觉头颅不稳,便要时时梳理。”
张婆子吓得直哆嗦:“这可咋办啊?”
“明日我去槐树下做场法事。”冯木匠说,“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告诉我,巷子里最近可有人要寻短见?”
张婆子想了想,压低声音:“大壮家媳妇王氏,前几日跟我哭诉,说大壮输光了家里积蓄,还要把她陪嫁的银镯子当了去赌。王氏说…说她活不下去了。”
冯木匠心里有了数。第二日一早,他便去了刘大壮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砸东西的声音。推门进去,只见王氏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哭,刘大壮满脸通红,手里攥着个银镯子。
“冯叔,您来得正好,给评评理!”王氏看见冯木匠,扑过来哭诉,“这杀千刀的要把我娘留下的镯子当了,去赌坊翻本!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大壮梗着脖子:“赢了钱就赎回来,妇道人家懂什么!”
冯木匠看了看夫妻二人,又环顾屋内,忽然指着墙角:“大壮,你家房梁什么时候裂了道缝?”
刘大壮抬头一看,果然,主梁上不知何时多了道三寸来长的裂缝。冯木匠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吊死鬼做的标记,被它盯上的人家,房梁必现裂痕,好方便挂绳上吊。
“这梁得赶紧修,不然要出大事。”冯木匠正色道,“今儿个我就帮你修,工钱不要,管顿饭就成。”
刘大壮虽混,却敬重冯木匠,连声道谢。冯木匠让王氏先回娘家住几日,说是修房子动静大,女眷不便在场。王氏抹着眼泪走了。
当日下午,冯木匠开始修梁。他让刘大壮打下手,自己则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些特别物件:一包朱砂、几枚乾隆通宝、一束红线,还有个小木人。
趁着刘大壮出去买钉子的空当,冯木匠在梁上裂缝处用朱砂画了道符,将铜钱按五行方位嵌入裂缝周围,又以红线缠梁七圈,最后把小木人挂在梁下。
做完这些,天色渐晚。冯木匠对回来的刘大壮说:“今夜我得守在这里,梁刚修好,需得镇一夜。你去邻居家借宿吧。”
刘大壮不疑有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入夜,冯木匠在堂屋点了盏油灯,坐在新修的梁下闭目养神。子时刚过,屋外忽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变成幽幽的绿色。
冯木匠睁开眼,看见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门外站着个女人,红衣绿裤,正是张婆子描述的模样。她低着头,长发遮面,手里拿着把木梳,一步一步挪进屋里。
走到梁下,女人抬起头——面色青紫,舌头半吐,脖颈上一道深深的勒痕。她用死鱼般的眼睛盯着梁上的红线,伸出乌黑的手指甲,想要去割。
“且慢。”冯木匠开口。
女鬼动作一顿,缓缓转头看他。
“我知道你寻替身是阴司规矩,但刘大壮命不该绝。”冯木匠不慌不忙,“他虽好赌,却曾救过落水孩童,积有阴德。你若害他,到了阴司也要受罚。”
女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我找谁去?我等了三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个合适的…”
“巷尾的赵财主,明日午时要上吊。”冯木匠说,“他逼死佃户,侵吞孤儿田产,阳寿已尽。你去那里,不算违了天条。”
女鬼沉默片刻,幽幽道:“你如何知道?”
冯木匠指了指挂在梁下的小木人:“我有报马常通阴阳。”这报马,是东北出马仙家中传递消息的灵物,冯木匠年轻时在关外学艺,与一位黄仙结了缘,得此助力。
女鬼似乎信了,身形开始变淡。临走前,她忽然问:“你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刘大壮。”冯木匠叹道,“三十年前,你吊死在这槐树下时,我也还是个孩子。那日我见你尸身悬在树上,吓得大病一场,从此开了阴阳眼。说起来,你我倒有段因果。”
女鬼惨然一笑,消失了。
冯木匠松了口气,正要去取梁下的小木人,忽听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张婆子,神色慌张:“冯师傅,不好了!王氏在娘家…要上吊!”
原来王氏回娘家后,越想越委屈,趁家人睡下,找了根绳子要寻短见。幸好她母亲起夜看见,及时救下。
冯木匠暗道不妙,这缢鬼虽被劝走,但王氏自己生出的死念,却是最易招邪的。他急忙跟着张婆子往王氏娘家赶。
到了地方,只见王氏被家人按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脖子上已有一道浅浅勒痕。冯木匠一看那绳子,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根槐树皮搓的绳,正是巷口老槐树的皮!
“这绳子哪来的?”冯木匠厉声问。
王氏抽抽噎噎:“是…是昨日在槐树下捡的,觉得结实,就留着了…”
冯木匠夺过绳子,用火烧了。青烟腾起,竟隐隐有张扭曲的人脸一闪而逝。他知道,这是槐树成精,在帮着缢鬼寻替身。草木成精本不易,但这棵百年老槐吸了太多阴气,早已不是凡物。
安抚好王氏,冯木匠回到槐荫巷时,天已蒙蒙亮。他径直走到槐树下,绕着树转了三圈,最后在树根处蹲下,扒开浮土。
土下埋着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冯木匠揭开油纸,里头是一撮头发和半截褪色的红头绳——正是当年那女鬼的遗物。当年她死后,家人嫌晦气,将遗物草草埋在此处,谁知竟成了槐树招阴的引子。
冯木匠取出陶罐,准备带回家做法事超度。起身时,却听见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警告。
“老槐啊老槐,”冯木匠拍拍树干,“你护佑这巷子百年,如今却成了精怪,何苦来哉?今日我取走这阴物,再为你诵经三日,助你重归清净。你若愿意,便摇摇树枝。”
话音未落,槐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在点头。
三日后,冯木匠在槐树下做完最后一场法事。当夜,他梦见那红衣女鬼站在面前,面容已恢复了生前的清秀。
“多谢师傅超度,我可以投胎去了。”女鬼盈盈下拜,“走之前有一事相告:巷子西头的李秀才,三日后有血光之灾。他前世欠了人命债,今生该还了。”
冯木匠还想细问,女鬼却已消失。
醒来后,冯木匠犹豫再三,还是去了李秀才家。这李秀才是读书人,平日最厌怪力乱神,冯木匠不好直说,只委婉提醒他三日内莫出远门。
李秀才表面应承,心里却不以为然。第三日恰逢县里文会,他执意要去,结果在路上被受惊的马车撞倒,折了条腿,虽无性命之忧,却也需卧床半年。应了“血光之灾”的说法。
此事过后,槐荫巷平静了一段时日。刘大壮经此一吓,戒了赌,踏踏实实做屠户生意;王氏也回了家,夫妻俩重修旧好;张婆子得了冯木匠给的护身符,再没撞见邪乎事。
唯独那棵老槐树,自法事后,竟在七月里开了次花。白色的槐花簌簌落下,像一场小雪,香飘整条巷子。老人们都说,这是吉兆。
只有冯木匠知道,槐树开花,是那女鬼投胎前留下的谢礼。至于她去了哪户人家,来世有何造化,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秋去冬来,槐叶落尽。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冯木匠正在家中扎扫帚,忽听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陌生汉子,四十来岁,满面风霜,牵着头毛驴。
“敢问是冯木匠冯师傅吗?”汉子作揖,“我从直隶来,听闻师傅能通阴阳,特来相求。”
冯木匠将他让进屋。汉子自称姓陈,是个走镖的镖师。他说,最近每次走夜镖,总听见有女人在身后哭,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同行的人都嫌他晦气,镖局也要辞退他。
“我思来想去,只二十年前做过一桩亏心事。”陈镖师低头道,“那年我在关外走镖,路过一个村子,有个姑娘求我带她逃婚。我一时糊涂,带她走了,可半路上又怕惹麻烦,将她扔在荒山野岭…后来听说,那姑娘被狼吃了…”
冯木匠听罢,闭目半晌,睁开眼说:“那姑娘的魂跟着你二十年了。她不要你偿命,只想你帮她办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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