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铁臂萨满(1/2)
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有个老采参客叫查老七。民国十七年秋天,山里的雪来得特别早,查老七惦记着南山坡那株百年老参,裹了件破皮袄就上了山。
走到二道沟时,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查老七正想找个山洞避避,忽然看见前面歪脖子松树下蜷着个人影。走近一瞧,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衫破烂,头发冻成了冰溜子,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板。
“孩子,这大冷天的,你抱块石板做啥?”查老七蹲下身问。
少年抬起头,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这石板下压着东西,我一松手,它就要跑。”
查老七这才注意到,石板边缘露着一撮火红的毛发,还在微微颤动。他心里一惊——这是撞见山精了!靠山屯的老人都知道,长白山里有些成了气候的精怪,专爱附在人身上作祟。
“你叫什么?哪家的孩子?”
少年嘴唇冻得发紫:“我叫吴铁山,是山那边吴家坳的。我爹是萨满,去年进山收服黄皮子精,再没回来。”
查老七心里咯噔一下。吴家坳的萨满吴老根他听说过,那是方圆百里最有本事的通灵人,去年确实失踪了。再看这少年,虽然落魄,但眉宇间有股子英气,抱着几百斤石板居然不喘粗气。
“你先松开,我瞧瞧底下是什么。”
吴铁山摇头:“这是只火狐狸精,最会惑人心智。我追了它三天三夜,才用祖传的镇山石压住。一松手,它化作青烟就没了。”
查老七琢磨片刻,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里面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三枚“锁灵钉”。他爷爷年轻时跟着萨满学过几手,专治山精野怪。
“你慢慢把石板掀开条缝,我把钉子打进去。”
吴铁山点头,双臂一较劲,那磨盘大的石板竟被他单手掀起半尺高。查老七眼疾手快,三枚钉子“嗖嗖嗖”射入石板下。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石板下冒出一股青烟,渐渐凝成一只火红狐狸的虚影,然后消散在风雪中。
吴铁山这才松开手,石板“轰”地落地,竟砸出个半尺深的坑。查老七看得目瞪口呆——这力气哪是常人该有的?
“孩子,跟我回屯子吧。这大雪封山,你会冻死的。”
吴铁山却摇头:“我身上不干净。自从我爹失踪后,总有东西跟着我。屯里人都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爹娘,谁收留我谁倒霉。”
查老七大笑:“我老头子采了一辈子参,什么山精鬼怪没见过?真要怕这个,早吓死八百回了。走,跟我回去喝碗热汤!”
他把吴铁山带回自己在靠山屯的土坯房。夜里,奇怪的事发生了。
先是灶台上的碗碟自己跳起舞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接着房梁上传来女人的哭声,幽幽怨怨,听得人头皮发麻。最后窗户外浮现出一张惨白的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窟窿。
吴铁山坐在炕头,脸色难看:“查叔,它们又来了。自从我爹失踪,这些脏东西就缠上我了。您还是让我走吧,别连累了您。”
查老七不慌不忙,从墙角摸出个陶罐,抓了把朱砂,在门窗上画起符咒。那是他爷爷教的辟邪符,专挡阴物。可符刚画完,就被一阵阴风吹散,朱砂撒了一地。
“看来是硬茬子。”查老七皱起眉头,“孩子,你爹失踪前,有没有交代过什么?”
吴铁山想了想,从贴身的破衣服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木牌,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爹说,这是祖传的‘招神令’,万一他出事,让我去找黑水河的柳三爷。可黑水河在百里之外,我又被这些脏东西缠着,根本走不出十里地。”
查老七接过木牌,突然牌面发烫,冒出一缕黑烟。烟中传来苍老的声音:“铁山我儿……长白山北麓……黄仙洞……”
话音戛然而止。吴铁山“扑通”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是我爹的声音!他还活着!”
当夜,查老七和吴铁山彻夜未眠。那些脏东西闹腾了一宿,但不知为何,总在离炕三尺的地方打转,好像有什么东西挡着它们。天快亮时,查老七忽然想明白了——不是他画的符起作用,是吴铁山身上有东西在保护他们。
“孩子,你身上是不是戴着什么护身的物件?”
吴铁山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上面拴着半截焦黑的骨头:“这是我太爷爷的指骨。他是抗俄的英雄,被毛子烧死在松花江边,就剩下这截指骨。爹说,英烈遗骨,百邪不侵。”
查老七肃然起敬。他年轻时听过吴铁山太爷爷的故事,那是光绪年间的抗俄义士,人称“吴铁臂”,能徒手扳倒奔马。看来吴铁山这身怪力,是祖上传下来的。
天亮后,查老七做出决定:“我陪你去黑水河找柳三爷。但这一路凶险,你得听我的。”
吴铁山重重点头。
两人准备了三日,带上干粮、朱砂、符纸和那三枚锁灵钉。出发那天清晨,靠山屯的老猎户赵大眼追上来,塞给查老七一把生锈的猎刀:“老七,这刀是我太爷爷从闯关东时就带着的,砍过土匪,杀过狼,煞气重,能辟邪。你们这一路……保重。”
查老七接过刀,心里暖烘烘的。他在这屯子住了三十年,知道这些老邻居面冷心热。
从靠山屯到黑水河,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河。第一日还算顺利,只是夜里宿在山洞时,听见洞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只脚在爬行。查老七把猎刀插在洞口,声音渐渐远了。
第二日晌午,他们走到老鹰沟,这里是出了名的邪性地界。民国初年有伙土匪在这全死光了,尸体都没找全。从此路过的人,常听见土匪的嚎叫声。
果然,刚进沟,天色就暗了下来,明明是大中午,却像傍晚一样阴森。四周弥漫着腐臭味,隐隐约约还有马蹄声和喊杀声。
吴铁山突然停住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查叔,你看那棵树。”
查老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沟口那棵老槐树上,吊着七八个人影,随风晃荡。但仔细一看,那些人影没有脚,下半身是飘着的。
“是吊死鬼。”查老七压低声音,“别和它们对视,低头走过去。”
两人屏住呼吸往前走。吊死鬼们发出“咯咯”的笑声,绳索“嘎吱嘎吱”响。走到树下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在查老七肩上。
查老七汗毛倒竖,正想拔刀,吴铁山突然暴喝一声,回身就是一拳。他拳风刚猛,竟带起一阵罡风,那只鬼手“噗”地化作黑烟。树上的吊死鬼齐声尖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这拳头……”查老七惊讶地看着吴铁山。
少年也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东西要害您,一股火气冲上来。”
查老七忽然明白了——吴铁山这不只是力气大,他身上流着萨满的血,天生能克制阴邪。只是他爹失踪得早,没人教他如何运用这份力量。
第三日,他们到了黑水河。这条河名不虚传,河水漆黑如墨,河面上终年雾气弥漫。按照吴铁山他爹的提示,柳三爷住在河心岛的柳仙祠里。
河边有个摆渡的老头,戴斗笠,披蓑衣,蹲在破船边抽烟袋。查老七上前问:“老人家,能送我们去柳仙祠吗?”
老头抬眼打量他们,目光在吴铁山身上停了停:“柳三爷不见生人。”
“我们受人之托,有要事相求。”查老七掏出吴铁山给的木牌。
老头看见木牌,脸色微变:“上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河里有东西,要是听见什么响动,千万别往水里看。”
船行至河心,雾气更浓了,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清。突然,船底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船。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撞得小船剧烈摇晃。
“别往水里看!”摆渡老头厉声喝道。
可吴铁山年轻气盛,还是下意识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浑身僵住了——水下密密麻麻全是惨白的人脸,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睁着眼睛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喊什么。
“闭眼!”查老七一把捂住吴铁山的眼睛,同时掏出朱砂撒向水面。朱砂入水,那些脸孔发出凄厉的尖叫,纷纷沉入水底。
摆渡老头叹口气:“这些都是历年淹死在黑水河的冤魂,怨气不散,专拉活人垫背。你们要找柳三爷,到底为啥?”
查老七简单说了吴铁山的事。老头听完,沉默半晌:“到了。”
浓雾中浮现出一座小岛的轮廓。岛上只有一间破败的祠堂,门前一株垂柳,柳条枯黄,像是快死了。
祠堂里坐着个干瘦老头,穿一身褪色的蓝布褂子,正对着香炉发呆。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烧到底了,却还立着不倒。
“柳三爷,吴老根的儿子来了。”摆渡老头在门外说。
柳三爷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竖着的,像蛇一样。看见吴铁山,他点点头:“像,真像你爹。你爹出事前,来我这儿喝过酒,说要去黄仙洞收拾一只百年黄皮子精。那黄皮子吸了地脉阴气,成了气候,能操纵尸骸。你爹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吴铁山“扑通”跪下:“求三爷指点,我要去救我爹!”
柳三爷摇头:“黄仙洞凶险无比,洞口有‘鬼打墙’,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你虽有萨满血脉,但未经开窍,去了也是送死。”
“那怎么办?”查老七问。
柳三爷盯着吴铁山看了许久,忽然问:“孩子,你敢不敢接‘柳仙刺青’?”
“什么是柳仙刺青?”
“就是用百年柳木烧成灰,混着我的血,在你背上刺出柳仙真形。刺成之后,你能暂时借用柳仙之力,看破幻象,震慑精怪。但这刺青只能用三次,每次维持一炷香时间。三次过后,刺青消失,你也会元气大伤。”
吴铁山毫不犹豫:“我愿意!”
刺青的过程极其痛苦。柳三爷用银针蘸着混合了鲜血的柳灰,一针一针刺在吴铁山背上。每刺一针,吴铁山就颤抖一下,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查老七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抽抽。
两个时辰后,刺青完成。吴铁山背上出现了一条盘绕的柳枝图案,柳条上还有七片叶子,栩栩如生。
“记住,只有在你性命攸关时,才能默念‘柳仙助我’。一次一炷香,三次过后,图案会一片片消失。”柳三爷叮嘱道,“现在,我告诉你们黄仙洞在哪……”
黄仙洞在长白山北麓一处绝壁下,洞口被藤蔓遮掩,终年不见阳光。查老七和吴铁山赶到时,已经是第七天下午。
离洞口还有百步远,两人就感到一阵刺骨阴寒。洞口堆积着许多动物骸骨,还有几具人的骷髅,衣服已经烂成碎片。
“我爹一定在里面。”吴铁山握紧拳头。
进洞前,查老七把猎刀递给吴铁山,自己拿着那三枚锁灵钉:“孩子,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你灵便。真要遇到危险,你别管我,先救你爹。”
“那不行,查叔,我……”
“听我的!”查老七罕见地严厉,“你爹等了快一年了,不能再等了。”
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光。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出现岔路。查老七正犹豫走哪边,吴铁山背上的刺青突然微微发烫。
“左边。”他脱口而出。
左岔路越走越窄,最后只能匍匐前进。爬了十几丈,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个巨大的洞窟,洞顶垂着无数钟乳石,泛着幽幽绿光。洞窟中央是个水潭,潭水漆黑,水面上飘着七盏油灯,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油灯旁,盘腿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头发花白,衣衫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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