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冤魂与乡土(2/2)
宝儿(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东西)幽幽道:“我要一碗热馎饦,要当年我做的那种,葱花爆香,汤头醇厚,面片薄如纸。我要在祠堂里,当着杨树屯老少的面吃。”
周家人面面相觑。最后周老太爷颤巍巍地说:“做,我们做!只要能放过孩子,什么都做!”
当夜子时,杨家祠堂破例夜间开门。供桌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馎饦,香气四溢。全村老少几乎都来了,挤在祠堂内外,鸦雀无声。
堂叔杨老四身穿法衣,摇铃诵经。我站在人群前排,手心全是汗。
三更梆子响过,忽然一阵阴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供桌前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个穿着旧式斜襟衫的妇人,面色青白,梳着整齐的发髻。她缓缓走向那碗馎饦,伸手端起,细细闻了闻,竟流下两行清泪。
“二十年了……”她的声音空洞,“终于有人肯给我做一碗馎饦了。”
周老太爷跪倒在地:“白氏,当年是我糊涂,听信谗言,害了你母女性命。我愿以余生忏悔,为你母女超度,重修坟茔。”
白秀莲的鬼魂缓缓转身:“周老太爷,我不恨你。我恨的是那些嚼舌根的人,恨的是这吃人的规矩。我与那货郎清清白白,他不过见我母女可怜,时常送些针头线脑,分文不取。就因他是外乡人,我是寡妇,便成了十恶不赦。”
她环视祠堂中的村民,目光所及,许多人低下头去:“我死后,魂灵本该归地府,却因怨气太重,成了孤魂野鬼。女儿的小魂更弱,早已消散在天地间。我守在这井边二十年,不是想害人,只是……只是饿啊。不是肚饿,是心饿,是委屈无处诉说的饿。”
堂叔问道:“你要怎样才肯安息?”
白秀莲幽幽道:“三件事。第一,我要杨树屯为我母女正名,在祠堂立牌,写明我白秀莲清白无辜;第二,我要那口井重开,让我尸骨重见天日,与女儿合葬;第三,我要每年的今日,村里为孤苦亡魂布施一碗馎饦。”
周老太爷连连叩首:“依你,都依你!”
白秀莲的鬼魂点点头,端起那碗馎饦,慢慢吃着。说来也怪,随着她进食,身影渐渐淡去,最后连同碗筷一起消失无踪。与此同时,周家传来消息,宝儿醒了,吵着肚子饿。
第二天,周家牵头,为白秀莲母女举行了隆重的迁葬仪式。井挖开后,果然有两具遗骸,大人紧紧搂着孩子,看了让人心酸。合葬墓立在村西山岗上,墓碑刻着“清白母女方氏之墓”。
祠堂里添了两块牌位,周老太爷亲自撰写祭文,当众诵读,承认当年之错。村中老人唏嘘不已,一些当年参与议论的妇人私下里烧纸忏悔。
而我,在那之后又遇见一件怪事。
迁葬后第七日,我夜里读书至深夜,忽听门外有响动。开门一看,月光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白秀莲。这回她面色平和许多,衣着整洁,手中提着个食盒。
“杨家后生,多谢你那日为我说话。”她微笑道,“我知你是读书人,不信鬼神。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托。”
我强作镇定:“请讲。”
“我观天象,大旱之后必有大涝。村西河堤年久失修,汛期恐有危险。你需说服村民加固河堤,尤其堤下三丈处有个蚁穴,已掏空了根基,务必填实。”
“你为何关心这些?”
白秀莲轻叹:“我虽为鬼,仍是杨树屯人。况且……我女儿当年最喜欢在河边摘野花。”她将食盒放在门槛上,“这是谢礼,我自己做的馎饦,放心,活人能吃的。”
说完,身影渐渐淡去。我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葱花翠绿,香气扑鼻。我尝了一口,鲜美异常,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馎饦。
第二天,我找堂叔商议。堂叔掐指一算,面色凝重:“她说得对。白秀莲生前就是极灵验的,死后得了些神通也不奇怪。”我们立刻去找村长,起初没人信,直到堂叔带着几个后生真的在河堤下挖出个巨大的蚁穴,众人才慌了神。
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运土石,夯地基,干了整整十天。完工那夜,暴雨倾盆,河水暴涨,几乎漫过堤面,但新加固的河堤纹丝不动。
后来,我常想,鬼怪精魂之事,或许不全然是迷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者与死者之间,似乎总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白秀莲的魂灵所求的,不过是一碗热馎饦、一个清白名分,和一份对乡土的眷恋。
如今杨树屯还保留着那个习俗:每年白露前后,家家户户多做一碗馎饦,放在村口石台上,给那些无家可归的游魂。有人说曾见过一个妇人和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在夜色中品尝,也有人说那不过是月光下的雾气。
只有我知道,那年我离开家乡重返省城时,行李中莫名多了一个青花瓷碗,碗底刻着一个小小的“白”字。每当月圆之夜,碗中便会映出一轮特别明亮的月亮,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饥饿、清白与和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