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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猪油蒙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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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来顺听了,毫不犹豫:“抽我的血!割我的肉都行!”

法事定在三天后的午夜。黄二姑准备了一个桐木小人,让柳来顺刺破手指,将血滴在小人上,又剪了他一绺头发,用红布包了塞进小人肚子里。

法坛设在柳家客厅,烛火摇曳,香雾缭绕。黄二姑请神上身,念咒作法,桐木小人突然颤动起来。与此同时,宝儿浑身抽搐,口中发出既像孩子又像成人的哭喊声。

突然,宝儿眼睛一翻,昏了过去。而桐木小人“啪”地裂成两半,一股黑气从裂缝中冒出,在空中凝成一个小男孩的虚影,正是梦中的小虎。

小虎的魂影对着柳来顺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有怨毒,只有无尽的悲伤。他抱起朱富贵的骨灰坛,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了夜色中。

黄二姑长舒一口气:“走了。”

柳来顺瘫坐在地,半晌,突然想起什么,连滚带爬扑到儿子身边:“宝儿!宝儿!”

宝儿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澈明亮,看着柳来顺,软软地叫了声:“爸爸。”

三年了,这是宝儿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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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小虎的怨魂走了,宝儿恢复了正常,柳来顺虽然要履行承诺送骨灰回四川,但毕竟儿子保住了。

可柳来顺心里清楚,事情没完。

从那天起,他总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而且他生意上也接连出事:谈好的合同黄了,仓库莫名起火,一批重要货品在运输途中翻车掉进了河里。

更诡异的是,每次出事,都跟“水”有关。

黄二姑被再次请来,她掐指一算,脸色变了:“不对,还有东西没走。”

“小虎不是已经走了吗?”柳来顺不安地问。

“不是小虎。”黄二姑神情凝重,“是别的东西......跟水有关的,怨气也不小。”

她让柳来顺仔细想想,这些年还做过什么跟水有关的亏心事。

柳来顺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起一件几乎被遗忘的事。

那是二十年前,他还在老家时。村里有条河,河里有条百年老鲇鱼,据说都快成精了。有个南方来的商人出高价收这种“有年头的活物”,说是做药材。柳来顺当时穷疯了,趁夜去电鱼,真把那条老鲇电了上来。

老鲇被电晕前,眼睛死死盯着柳来顺,那眼神他至今记得——不是鱼的呆滞,而是像人一样,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南方商人很高兴,当场付了一大笔钱。柳来顺用这笔钱当路费,才去了南方打工。

“鲇鱼精......”黄二姑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这种活了上百年的东西,都有灵性了。你电了它,它怨气不散,一直跟着你呢!”

“那它为啥现在才发作?”柳来顺不解。

“因为小虎的怨魂引来了阴气,破了你这房子的护宅灵气。”黄二姑苦笑,“柳老板,你这亏心事做得......一件接一件啊。”

柳来顺面如死灰:“那现在咋办?”

“还能咋办?解铃还须系铃人。”黄二姑说,“你得去那条河边,给鲇鱼精修庙立祠,供奉香火,求它原谅。”

柳来顺不敢耽搁,第二天就带着黄二姑回了柳家沟。那条河还在,只是水瘦了不少,早没了当年的生气。

黄二姑在河边摆起法坛,刚点上香,突然狂风大作,河水翻涌,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河中央。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条黑影游动,足有两米多长!

岸边看热闹的村民吓坏了,纷纷后退。只有柳来顺和黄二姑站在原地。

漩涡中传来低沉的声音,不像人声,却听得懂意思:“柳来顺......你电我肉身,坏我百年修行......该当何罪......”

柳来顺“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仙饶命!我当年无知,犯下大错!求大仙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赎罪?”那声音冷笑,“我修行不易,眼看就要化蛟,被你一电打回原形......你拿什么赎?”

黄二姑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河仙息怒。柳来顺自知罪孽深重,愿为您修庙立祠,四时供奉,助您重修功德,早日得道。”

河面沉默良久,那声音再次响起:“修庙不够......我要他三年不得近水,每逢雨夜,需来河边焚香忏悔......做得到否?”

“做得到!做得到!”柳来顺连声答应。

“若违此誓,必遭水厄,死无全尸!”

话音刚落,漩涡消失,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岸边泥地上,留下了一排巨大的、像是鱼尾扫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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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来顺说到做到,花重金在河边修了座小庙,取名“河仙祠”,里面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条石刻的鲇鱼。他每月的初一十五都来上香,雨夜更是必到,在河边一跪就是半夜。

生意上的麻烦渐渐少了,宝儿也越来越正常,上了小学,成绩还不错。柳来顺那颗悬了多年的心,终于慢慢放下了。

一年后的清明节,柳来顺决定履行承诺,送朱富贵父子的骨灰回四川。

他没敢忘记对小虎的承诺——一步一磕头,从山东磕到四川。但黄二姑出了个折中的主意:柳来顺可以坐车,但每过一座桥、一条河,都必须下车磕头忏悔;每走百里,要设坛祭拜;到了四川地界,最后三百里必须步行,一步一叩。

即便如此,这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苦行。柳来顺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知道,这是自己欠的债,必须还。

出发那天,柳家沟很多人都来送行。柳来顺背着骨灰坛,一身素衣,对着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踏上赎罪之路。

这一路,他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夏天烈日当空,他在桥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秋天阴雨连绵,他冒雨祭拜,高烧不退差点死在路上;冬天大雪封山,他手脚冻疮溃烂,依旧一步一叩。

沿途的人见了,有的嘲笑,有的感动,有的以为他是疯子。只有柳来顺自己知道,每磕一个头,心里的负担就轻一分。

走到湖北境内时,他病倒了,在一个破庙里昏迷了三天三夜。梦里,他见到了朱富贵和小虎。父子俩手牵手站在他面前,浑身干干净净,不再是落水鬼的惨状。

“柳叔,够了。”小虎说,“剩下的路,你坐车走吧。”

朱富贵也点头:“来顺兄弟,我知道你不是天生的恶人。当年那事,我也有错,太贪心,进了那批劣质货。咱们......扯平了。”

柳来顺在梦里嚎啕大哭,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病好后,他果然不再一步一叩,但还是坚持每过水必拜。三个月后,他终于踏上了四川的土地。

按照小虎生前模糊的记忆,柳来顺找到了朱富贵的老家——一个偏远山村。村里还有朱富贵的远房亲戚,听说来龙去脉后,唏嘘不已,帮着把父子俩的骨灰合葬在了朱家祖坟旁。

下葬那天,柳来顺在坟前长跪不起,哭得撕心裂肺。不知是哭朱家父子,还是哭自己这半生。

当晚,他做了最后一个梦。梦里,小虎笑嘻嘻地拉着朱富贵的手,对他挥手告别:“柳叔,我们要去投胎啦!下辈子,我还要做爹的儿子!”

柳来顺笑着流泪:“好,好......下辈子,一定好好的。”

朱富贵深深看了他一眼:“来顺,你的债还清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做个好人。”

梦醒,天已大亮。柳来顺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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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柳家沟,已是第二年春天。柳来顺变了个人似的,不再热衷赚钱,把生意大部分交给别人打理,自己则在村里开了个小小的建材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他还出钱修了村里的路,建了小学,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行善,是赎罪。

宝儿健康长大,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回到县城当了老师。结婚那天,柳来顺把全部家产都给了儿子,只给自己留了老家的院子。

有人问他为啥这么早就交权,柳来顺只是笑笑:“钱财这东西,多了压身。我现在啊,轻松。”

他依旧每月去河仙祠上香,雨夜必到河边忏悔,二十年如一日。村里小孩问他:“柳爷爷,您为啥老是拜那条石头鱼啊?”

柳来顺摸摸孩子的头:“因为爷爷年轻时做了错事,现在在道歉呢。”

“那它原谅您了吗?”

柳来顺望向平静的河面,笑了笑:“原谅不原谅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爷爷知道自己错了,在改。”

七十岁那年,柳来顺无疾而终。死前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河边,坐在当年电鱼的地方,静静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村民发现他安详地躺在河滩上,已经没了气息。奇怪的是,他脸上带着笑容,手里紧紧攥着一片鱼鳞——一片黑得发亮、足有巴掌大的鱼鳞。

有人说是河仙终于原谅了他,接他走了;也有人说是他罪孽赎清,心安而去。

只有柳家沟最老的老人看着那片鱼鳞,喃喃道:“这不是鲇鱼鳞......这是蛟鳞啊......”

柳来顺的坟就埋在河边小山上,正对着河仙祠。每年清明,都有村民自发去打扫祠堂,给那条石刻的鲇鱼上炷香。

他们说,有时雨夜路过河边,能看见祠堂里有烛光闪烁,像是有人在里面说话。仔细听,又像是河水拍岸的声音。

只有宝儿——现在该叫柳老师了——知道,父亲临终前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这句话,柳老师把它刻在了河仙祠的碑上,让每一个来上香的人都能看见。

而那条河,自柳来顺去世后,水量竟渐渐丰沛起来,河里重新有了鱼虾。村里老人说,这是河仙终于修成正果,化蛟而去了。

也有人说,曾在一个雨夜,看见河面上升起一道黑影,头角峥嵘,向着月亮飞去。黑影背上,似乎坐着个人影,向着柳家沟的方向,点了点头。

真假不知,但柳家沟的人宁愿相信这是真的——相信天道轮回,善恶有报;相信只要诚心忏悔,罪孽可赎;相信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公道在的。

哪怕这公道,来自那些看不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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