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木精和陈三木(2/2)
说罢,穆老的身影竟在月光下渐渐淡去,如烟如雾,消失不见。陈三木追出几步,哪里还有人影?唯有石桌上那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陈三木一夜未眠,思来想去,还是贪念占了上风。第二天一早,他按穆老吩咐,搬来一口空缸放在堂屋正中,又搭梯子将那枚铜钱放在正梁之上。
午时三刻,日头正烈。陈三木坐在堂屋门槛上,眼睛盯着那口空缸。忽然,梁上传来“叮”的一声脆响,他抬头一看,只见一枚铜钱从梁上落下,不偏不倚掉进缸中。
紧接着,两枚、三枚、十枚、百枚……铜钱如雨点般落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开始还是铜钱,后来竟有碎银,最后连银元宝都往下掉。陈三木看得目瞪口呆,那口大缸不多时便装了小半缸钱财。
他喜得手舞足蹈,连忙又搬来两口大缸。这一场“钱雨”直下了两个时辰,三口水缸装得满满当当。最后一枚银元宝落下后,梁上再无动静。
陈三木发了大财的消息,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先是左邻右舍来看稀奇,后来整个清江浦都知道了。李财主上门道贺,当铺孙掌柜来拉关系,连县城里的王县长都派人来问。
陈三木起初还谨记穆老“不可告知他人”的嘱咐,但耐不住众人吹捧,渐渐得意忘形起来。他将铜钱、碎银换成大洋,在镇上买下三进大宅,娶了两房妾室,穿绸裹缎,出门坐轿,好不风光。
有钱后的陈三木,手艺活早丢到九霄云外。整天不是宴饮就是赌钱,还结交了一帮酒肉朋友。有人劝他适可而止,他反笑人家眼红。
这一日,陈三木在醉仙楼宴客,席间大吹特吹自己遇仙得财的奇遇。正说到兴头上,忽听楼下传来一声幽幽叹息。他探头望去,只见街角拐过一道青影,颇似穆老,待追下楼去,却已不见人影。
是夜,陈三木醉醺醺回到家,刚躺下便做了个怪梦。梦中穆老站在槐树下,神情肃穆:“三木,你违背誓言,泄露天机,钱财本是身外物,如今该物归原处了。”
陈三木惊醒,冷汗涔涔。他急忙跑到藏钱的密室,点起灯一看,顿时魂飞魄散——满箱的大洋、银元宝,竟都变成了枯树叶和瓦砾!
“有贼!有贼啊!”陈三木惨叫起来,惊动了全家上下。众人点灯查看,哪里有贼人痕迹?那些钱财当真都化作了枯叶瓦砾。
消息传开,原先巴结他的人纷纷变脸。债主上门讨债,妾室卷了细软逃走,不过三月,陈三木又变回了一贫如洗。大宅抵了债,他只好搬回老铺子住。
这年中秋,陈三木独自对月饮酒,想起往事,懊悔不已。忽听门外有人叩门,开门一看,竟是穆老。
陈三木扑通跪下:“穆老!晚辈知错了!”
穆老扶起他,叹道:“三木啊,你可知老夫为何助你?”
陈三木摇头。
“六十年前,你祖父在南山救过一株将死的古檀木。那檀木已有灵性,感念恩德,一直想报答陈家后人。老夫便是那檀木之精。”
陈三木恍然大悟:“那场钱雨……”
“那是老夫用甲子修为所化,本想助你振兴家业,重拾祖传手艺。谁知你得了钱财,反将手艺荒废,贪图享乐,甚至泄露天机。”穆老摇头,“钱财如流水,手艺才是立身之本。你祖父当年救我一命,我今日点你一回,这段因果便算了结。”
陈三木泪流满面:“求穆老再给一次机会!”
穆老从袖中取出一把刻刀,正是当日所用。“这刀留给你,好自为之吧。”说罢,身形渐淡,化作一缕青烟,飘向院中槐树,消失不见。
自那以后,陈三木像是换了个人。他闭门谢客,重拾雕刻手艺,日夜苦练。说来也怪,握着穆老留下的刻刀,他总觉得如有神助,手艺精进神速。
三年后,陈三木的一件“松鼠葡萄”紫檀摆件被选送南京参展,得了金奖。他的名声重新响了起来,但这回他再不敢得意忘形,只专心做手艺,收徒传艺。
又过了些年,有人传说,清江浦陈家铺子后院那棵老槐树,每逢月圆之夜,常有青光隐隐。还有樵夫说,在南山上见过一位青衣老者,与陈三木家中挂的那幅穆老画像一模一样。
至于那场“钱雨”的真假,后人众说纷纭。只有陈三木的孙子记得,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记住,天上不会掉钱财,掉下来的,终归要还回去。唯有这一双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陈家手艺已传至第五代,那把古旧的刻刀仍供在祖案上。偶尔有好奇的客人问起“木精雨钱”的传说,陈家的老师傅只是笑笑,继续低头雕他的木头。
月光照进作坊,那些未完成的雕件静静躺在工作台上,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道理:这世上的得失,从来都是守恒的。得了不该得的,终将失去;珍惜该珍惜的,方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