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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蝈蝈戏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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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慕仙有个独子,当年在外学艺,逃过一劫。”老掌柜看着我手中的葫芦,“若真是他,你可得小心。戏魂借虫还阳,终究是阴物。久伴身侧,损人阳气。”

我半信半疑上了路。经天津、过济南,一路打听“蝈蝈唱戏”的奇人。在徐州码头,真让我问着了线索:一个说书的说,月前有班主在茶馆演过“虫戏”,被当地青帮请去,再没出来。

我心下一沉,直奔那家茶馆。掌柜的起初不肯说,塞了几枚银角子,他才低声道:“那位班主姓柳,手段确实高。可青帮龙头吴四爷请他到府上唱堂会,他非要先收定钱,惹恼了四爷。听说……被扣下了。”

“关在哪儿?”

掌柜的摇头:“这我可不敢说。小兄弟,听我一句劝,青帮的事少沾。”

我辗转打听了两日,才探听到吴四爷有处别院在云龙山下。当夜我摸到那院子后墙,翻进去一看,是座荒废的戏园子。正堂亮着灯,传来喝骂声。

我趴在窗缝偷看。只见柳三更被绑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葫芦摆在八仙桌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想必是吴四爷——正拿着葫芦乱晃:“姓柳的,再不说出驯虫的法子,我把你这破葫芦砸了!”

柳三更嘶声道:“砸了葫芦,戏魂四散,方圆十里夜夜鬼唱戏,你担得起?”

吴四爷迟疑了。这时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凑上前:“四爷,硬的不行来软的。我听说这种术法,得用‘活祭’——取活人精血喂虫,虫才听话。”

我听得寒毛直竖。却见柳三更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你们真想学?”

吴四爷点头。柳三更说:“那好,先给我松绑。我得摆香案,请戏神。”

松绑后,柳三更走到桌前,捧起葫芦,喃喃念咒。念着念着,他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葫芦上!

“不好!”师爷大叫,“他要放魂!”

已经迟了。葫芦盖自动弹开,数十道各色光点蜂拥而出——不,不是光点,是几十只蝈蝈!它们在空中聚成一片绿云,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那叫声不再是戏文,而是无数人混杂的哭嚎、怒骂、悲鸣!

吴四爷和手下捂耳惨叫。蝈蝈群扑向他们,专咬眼耳口鼻。我吓得腿软,却见柳三更朝我藏身之处看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我快走。

我刚要转身,院中异变又生。

戏台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月光下,一只白鹤翩然而降,落地化作一位白衣道人。道人拂尘一甩,空中蝈蝈纷纷落地,重新变回葫芦里的虫子。

“柳三更,三十年期限已到。”道人声音空灵,“你父柳慕仙与我立约:戏魂借虫还阳三十载,期满魂归地府。今日你妄图放魂害人,该当何罪?”

柳三更跪倒在地:“仙长容禀!这些戏魂心愿未了……”

“阴阳有序,岂容尔等执念久留?”道人叹息,“你父当年为续戏班香火,行此逆天之法,已遭天谴。你若迷途知返,送魂归位,尚有善果。”

此时吴四爷一伙已连滚爬爬逃了。院中只剩道人、柳三更和我——我不知何时已走进堂中。

柳三更看见我,苦笑:“小兄弟,你不该来。”他又对道人说,“仙长,这些戏魂中,最执着的便是‘金嗓儿’——它生前是我师兄,为救我父而死。可否容它完成最后心愿?”

道人看向我。我忙掏出怀中的小葫芦。金嗓儿跳出,触须轻摆。

“它的心愿是……”

“唱一出全本《碰碑》。”柳三更含泪道,“杨继业碰碑殉国,是它最爱演的戏。可当年未演完,戏台就塌了。”

道人沉吟片刻:“也罢。子时三刻,阴门将开。一出戏罢,魂归九幽。”

那是我此生听过最奇诡的一场戏。

子夜时分,荒园戏台上,柳三更摆好紫檀戏台。道人以朱砂画阵,月光竟聚成光柱,笼罩戏台。金嗓儿领衔,众蝈蝈各司其职,唱起了《碰碑》。

没有观众,只有一仙、一人、一少年。可那些蝈蝈唱得无比认真:金嗓儿的杨继业苍凉悲壮,红头旦角的佘太君凄婉刚烈,连跑龙套的小蝈蝈都一丝不苟。唱到碰碑殉国一节,金嗓儿纵身一跃,竟真撞向戏台上的小石碑——触须折断,碧血渗出。

就在此时,异象陡生。

戏台上方,隐约浮现出数十道人影:穿戏袍的、画脸谱的、司乐器的……他们朝着道人、柳三更和我,齐齐施了一礼,然后渐渐淡去。月光恢复正常,蝈蝈们纷纷倒地,化作尘埃。

唯金嗓儿还剩一口气。它艰难地爬向我,触须轻触我的指尖,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是《碰碑》最后那句:“愿来生,再为忠良臣……”

然后,它也化了尘。

道人收起拂尘:“尘归尘,土归土。柳三更,你阳寿未尽,但需赎罪。随我入山清修三十年,可消此业。”

柳三更朝我深深一揖:“小兄弟,多谢相伴。这葫芦留给你——空了,却也是念想。”

他们走了。月光下,一鹤一人,渐行渐远。

我独自在荒园坐到天明。后来我回到京城,没再进药铺,而是拜了个说书先生为师。我把蝈蝈戏班的事编成段子,在茶馆里说。听客都说讲得真,像亲眼见过。

只有我知道,每次说到金嗓儿碰碑那段,怀里那空葫芦都会微微发烫。

而每年七月十五,夜深人静时,我还会把它拿出来,敲一敲——哆。

没有蝈蝈跳出。但仔细听,夜风里,隐约有《碰碑》的余韵,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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