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王家村老宅(2/2)
“那可如何是好?”
“无妨,”马半仙摆摆手,“既是仙家,便讲道理。你备些香烛供品,今晚子时,在院子西北角摆上,诚心告罪,说清楚这四十块大洋的来历用途,请黄仙稍安勿躁。”
王大有照办。那夜月黑风高,他在西北角摆上熟鸡、鸡蛋、白酒,点燃三柱高香,跪在地上念念有词。
香烧到一半,忽然一阵怪风吹过,烛火摇曳中,王大有隐约看见一只体型硕大的黄鼠狼人立而起,冲他作了个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自那以后,王家再无异动。王大有每隔几日便查看红布包,大洋果然在慢慢减少,与账本记录分毫不差。
承业长到六岁时,已能读书识字。王大有请了私塾先生来家授课,承业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先生常夸他是文曲星下凡。
可王大有高兴不起来。床下的大洋只剩下最后五块,账本记得明明白白:六年来,孩子的吃穿用度、读书识字,正好花了三十五块大洋。
这年冬天格外寒冷,承业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王大有请了县城最好的大夫,开了最贵的药方。最后一剂药抓回来时,账房先生面露难色:“东家,床下只剩最后一块大洋了,这药钱……”
王大有咬牙:“先赊着,孩子病要紧。”
承业昏睡了三日三夜,王大有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第三夜子时,承业忽然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全然不似孩童。
“爹,”承业开口,声音稚嫩却平静,“我的债快还清了。”
王大有心头一震:“什么债?”
“四十块大洋的债。”承业微微一笑,“我本是西山修炼的黄仙,百年前你祖父上山采药,误入我的洞府,取走我藏着的四十块银元。那是香客供我的功德钱,我本要用它打点山神土地,求个正经仙籍。钱被取走后,我仙路受阻,只得继续修行。”
王大有听得目瞪口呆。
承业继续说:“按天道,这债该你祖父还,可他阳寿已尽,便落到你父亲头上。你父亲一生行善,功德护体,我近不得身。直到你这一代,才寻到机会。本想了结这段因果,没想到你请了马半仙,想出这么个温和的法子。”
“那你……”王大有声音发颤。
“放心,我虽是来讨债的,但这六年承欢膝下,也享了天伦之乐。”承业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债清之日,便是我离去之时。爹,最后一块大洋,给我买串糖葫芦吧,我还没尝过呢。”
王大有老泪纵横,连夜敲开镇上糖葫芦铺子的门,用最后一块大洋买了最大最红的一串。
承业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甜地笑了:“真好吃。”
当夜,承业安详离世,面容如睡熟一般。
葬了承业,王大有悲痛欲绝。他想起马半仙的话,去床下查看,红布包果然空空如也。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工整写着:民国二十五年腊月初八,购糖葫芦一串,花费大洋一块整。合计支出:四十块整。
王大有失魂落魄,又去找马半仙。
马半仙听完,长叹一声:“债还清了,缘也尽了。不过,那黄仙倒是有情有义,临走前给你留了话。”
“什么话?”
“它说,这六年你待它如亲子,它感念这份情义。西山脚下有棵老槐树,树下埋着它百年修行攒下的三根金条,算是还你这六年的养育之恩。”
王大有按指示去挖,果然挖出三根黄澄澄的金条。他用这些钱重修了村里的学堂,取名“承业学堂”,又请马半仙做了场法事,超度亡儿。
七七四十九日后的一个夜晚,王大有梦见承业。孩子穿着崭新的黄衣裳,冲他挥手:“爹,我得了仙籍,要去南山做土地了。您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王大有惊醒,窗外月光如水,仿佛真有仙童驾月而去。
从此,王大有广结善缘,周济乡里。说来也怪,他后来续弦又得一子,这孩子健康活泼,与寻常孩童无异。王家买卖越做越大,成了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富户。
每年清明,王大有都去承业坟前祭扫。村里人说,常见一只硕大的黄鼠狼蹲在坟头,人走近也不怕,作个揖便转身离开。
马半仙后来告诉王大有,那黄仙因这段人间因果,功德圆满,升了仙阶。而王大有因还债积德,福泽延绵子孙。
这故事在胶东一带流传开来,老人常告诫后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无论是人是仙,这债啊,迟早要还的。只是还债的方式千百种,有的刚烈,有的温和,端看债主是什么性情,欠债的又是什么心了。
而那本记着四十块大洋开销的账本,被王大有细心珍藏,成了王家的传家宝,提醒后人:人间万事,不过一场因果循环,欠下的债,迟早要还;积下的德,也迟早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