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季杏儿与白仙(2/2)
三日后,老乞丐带来消息:冯家大火烧光了祖宅和油坊,冯掌柜急火攻心中风偏瘫,二太太卷了剩余细软跟账房跑了,傻儿子福贵被镇上善堂收留。冯家,算是败了。
“白三爷说,它借你之腹了却与冯家因果,五十年前冯老太爷救它一命,它保冯家三代富贵,如今冯家自毁长城,它仁至义尽。”老乞丐递给杏儿一个包袱,“里面有些银钱和衣物,白三爷让你往南去,三百里外有你的生机。”
杏儿跪地叩谢,老乞丐扶起她,叹道:“小娘子命苦,却也心善。这孩子虽非你所出,却与你有一段母子缘。他乃灵胎所化,三岁时灵智全开,便会化形离去,回归山林修行,你不必牵挂。”
杏儿背起婴儿,辞别老乞丐,一路向南。她颈间第三根金刺一直未碎,护她沿途平安。途中遇过剪径的毛贼,金刺微热,毛贼便腹痛难忍;宿荒村野店,若有邪祟近身,金刺便泛微光驱之。
走了月余,杏儿来到一个叫柳河屯的小村子。村口河边有个浣衣的妇人,见杏儿孤身带婴,便热心询问。这妇人姓周,丈夫早逝,独自带着一个女儿过活。周寡妇心地善良,收留杏儿在家中住下。
杏儿谎称自己家乡遭灾,丈夫病死,周寡妇不疑有他。杏儿手脚勤快,帮着周寡妇纺线织布,照看孩子,两人亲如姐妹。那婴儿取名叫念恩,长得粉雕玉琢,异常乖巧,从不夜啼,见人就笑,村里人都喜欢他。
念恩果然异于常婴,三个月便能翻身,六个月会坐,八个月时竟含糊喊出“娘亲”。杏儿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她知道,与这孩子相处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转眼念恩三岁生日。那日清晨,杏儿为他煮了一碗长寿面,念恩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他忽然放下筷子,走到杏儿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亲,儿今日缘尽,该走了。”三岁孩童,声音却苍老如百岁老者。
杏儿泪如雨下,抱紧念恩:“我的儿,你要去哪里?”
念恩抚去她的眼泪,眉心朱砂痣闪闪发光:“儿本白仙灵胎,借娘亲之体托生,了却尘缘。如今功德圆满,当归山修行。娘亲放心,儿虽离去,但留一缕神识在您颈间金刺中,危难时可护您三次。”他小手一挥,杏儿颈间第三根金刺化作一枚玉坠,“此坠可保娘亲平安终老。娘亲且记住,明年春分,村东头柳树下,有您的真命姻缘。”
说罢,念恩周身泛起白光,身形渐淡,最终化作一只小白刺猬,对杏儿作揖三拜,窜入草丛不见。
杏儿握着尚有温热的玉坠,哭了一整天。周寡妇虽不知详情,却隐约猜到些端倪,只劝她道:“仙家缘法,非我等凡人能强求。念恩既叫你一声娘亲,便是真心认你。有此缘分,已是造化。”
次年春分,杏儿按念恩所言,到村东头柳树下洗衣。晌午时分,一个货郎路过歇脚,与杏儿攀谈起来。这货郎姓陈,三十来岁,为人老实本分,妻子早逝,无儿无女。两人言谈投机,陈货郎对杏儿颇有好感,托周寡妇说媒。
杏儿想起念恩的嘱咐,又见陈货郎确是个可靠之人,便应了下来。婚后夫妻和睦,陈货郎待杏儿极好,听说了她的过往,不但不嫌弃,反而更加怜惜。杏儿颈间玉坠再未发热,日子过得平静安稳。
一年后,杏儿竟真的怀上了身孕,十月后生下一个健康男婴。生产那日,她恍惚看见一只白刺猬蹲在房梁上对她点头,随即消失不见。
孩子满月时,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讨水喝,见了杏儿颈间玉坠,惊讶道:“夫人此物乃百年白仙本命刺所化,有仙家庇佑,福泽绵长。”杏儿笑而不语,只多给了道士几个馒头。
又过了些年,陈货郎生意越做越大,在县城开了铺子,举家迁入城中。杏儿成了陈太太,相夫教子,平安顺遂。她常对儿女讲起一只报恩的白刺猬的故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却不知故事中的女子正是自己的母亲。
某年清明,杏儿回乡祭扫周寡妇(已过世),特意绕道青牛镇。冯家祖宅早已易主,改成了学堂。镇东头老槐树依旧,树下的季家老屋破败不堪,父母皆已过世。杏儿在槐树下烧了些纸钱,默默站了许久。
夕阳西下时,她转身离去,余光瞥见槐树根处,一只背生金纹的白刺猬正对她颔首作揖。杏儿会心一笑,轻轻点头,颈间玉坠在落日余晖中泛起温润的光。
回城路上,杏儿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借你之腹孕育灵胎,既可保全冯家血脉,又可助你脱离苦海”。如今想来,白三太爷确实守信:冯家虽败,但傻儿子福贵在善堂平安活到四十岁才去世,算是一缕血脉;而她自己也终于苦尽甘来,有了安稳人生。
车马粼粼,杏儿闭目养神,手中轻轻摩挲着那枚玉坠。玉坠微温,似有生命,仿佛那个叫她娘亲的孩童,从未真正离去。
“一念之善,结仙家缘;一腹之胎,了尘世债。”她轻声自语,嘴角含笑,眼角却滑下一滴清泪,落入尘土,了无痕迹。
远处山峦间,隐约可见一只白刺猬人立而起,对着马车方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然后化作一道白光,没入深山老林,再不现世。
青牛镇的老人们后来都说,冯家败落后,镇子反而太平了许多。偶尔有夜行人说在镇外见过一只比狗还大的白刺猬,带着一群小刺猬巡山,见了人也不怕,大摇大摆而过。有人说那是冯家保家仙白三太爷,了却尘缘后,在山中修炼成真仙了。
但这些传说,杏儿再未听闻。她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去世那夜,家人见她颈间玉坠突然光芒大盛,随即碎裂成粉。同时,院中飘来异香,似有白影一闪而过。
次日清晨,家人在杏儿枕边发现三根银色刺猬毛,日光下泛着淡淡金光,触手生温。
而那枚碎裂的玉坠粉末,被春风一吹,散入空中,化作点点荧光,宛如星辰坠入凡尘,终与天地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