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木匠的怨(2/2)
王氏吓得几乎昏厥,顺子抄起门闩就要打。乞丐急道:“顺子,你十二岁拜师,第一件活儿是做小板凳,刨子伤了大拇指,现在还有疤!”
顺子愣住。王氏颤抖着问:“当家的……你临走前,跟我说了什么?”
乞丐——或者说郭安的魂魄借用的肉身——流下泪来:“我说床底下第三块砖下,藏着给你买银镯子的钱。等李小姐婚床做完,就去买。”
王氏嚎啕大哭。这私密话只有夫妻二人知道。
邻里围过来,听说了原委,又惊又疑。有人说这是借尸还魂,有人说是精怪作祟。保长带着人来查看,见那乞丐面容虽不同,言谈举止、手艺活计却与郭安一般无二,也啧啧称奇。
郭安对众人拱手:“承蒙城隍爷开恩,许我还阳七日。我不求报复,只求三件事:一,做完李小姐的婚床;二,教会顺子那手雕花绝活;三,看顾娘子七日。”
众人将信将疑。李老板家派管家来,战战兢兢问婚床还做不做。郭安淡淡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活儿没完,自然要做。”
五
接下来几天,镇上传遍了郭安还魂的事。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每日都有不少人挤在木匠铺外偷看。
只见郭安虽顶着乞丐身子,但一拿起刨子凿子,那架势活脱脱就是郭木匠。他教顺子雕那对鸳鸯:“眼睛要活,羽毛要柔,这不是木头,是活物。”
顺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第三日上,竟能独立雕出一只像模像样的鸳鸯来。郭安欣慰道:“这手‘活眼雕’的绝技,总算没失传。”
第四日,李小姐亲自来了。这姑娘年方二八,心地善良,对父亲所为深感愧疚。她对着郭安盈盈一拜:“郭师傅,家父糊涂,害您受苦。这床我不要了,工钱照付双倍,您歇着吧。”
郭安摇头:“姑娘婚事要紧。何况这床不同寻常,若不完成,怕对你姻缘有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床板下我刻了和合二仙,保你夫妻和睦。这事莫对外人言。”
李小姐含泪应了。
第五日,赵镇长咽了气。死前他瞪大眼睛,连喊“郭木匠饶命”。镇上人纷纷说,这是报应。
第六日,孙五投了河。捞上来时,怀里揣着一匹湿透的杭绸。
第七日,李老板绸缎庄莫名遭了鼠患,百匹好绸被咬得稀烂。有伙计说,夜里看见成群老鼠排队进出,为首的两只眼睛泛着红光,像人一样作揖。
六
第七日黄昏,婚床完工。
那是一张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四面镂空雕刻着鸳鸯戏水、并蒂莲花。最奇的是那对鸳鸯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盯着人,活灵活现。
李小姐看着床,忽然落泪:“郭师傅,这床我不要了,留给您家吧。您和夫人……”
郭安笑着摇头:“我用不着了。今夜子时,我就要走。”他转向王氏和顺子,“娘子,顺子,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顺子,铺子交给你了。”
王氏哭成泪人,顺子跪地磕头。
子时将至,郭安走到院中,对着城隍庙方向拜了三拜。月光下,他的身影逐渐透明。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顺子说,“我枕头里藏着本《鲁班经》,后半册有些非常之术,你仔细研习,可防身,莫害人。”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卷过,郭安的魂魄从乞丐肉身中飘出。那乞丐身子软倒在地,再无气息。半空中,郭安的魂魄对着妻子徒弟挥挥手,随着两个朦胧的影子——隐约是牛头马面模样——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七
郭安走后,鹤鸣镇恢复了平静,但许多事都变了样。
李老板闭门不出,绸缎庄盘给了别人。李小姐出嫁那日,八抬大轿,陪嫁中却没有那张婚床——她说床留在娘家,每月初一十五亲自擦拭。
顺子接管了木匠铺,手艺青出于蓝。他娶了妻生了子,待王氏如亲母。偶尔有人问起《鲁班经》,他总笑而不答。只是镇上人发现,顺子做的家具格外结实耐用,遭过火灾的人家请他重修房屋,之后再无灾殃。
王氏活到七十八岁无疾而终。临终前,她笑着对顺子说:“昨夜梦见你师父了,他说在那边当了城隍爷的文书,让我过去呢。”
最奇的是那张婚床。李小姐婚后三年无所出,回娘家小住时睡了那床,当夜梦见一对鸳鸯衔着莲子投入怀中。次年,生下一对龙凤胎。孩子们说,夜里常有个木匠伯伯在床边讲故事,讲的都是善恶有报的道理。
从此,鹤鸣镇多了条规矩:木匠上门干活,主家必以礼相待。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低头刨木花的手艺人,会不会是哪位阴司文书的旧相识,或者干脆就是来还一段未了缘的。
而镇外城隍庙的香火,自此旺了数十年。有人说,曾在庙中见过一个木匠打扮的人,在帮庙祝修破损的门窗。斧凿声声,仿佛在敲打着人心的善恶天平。
只是这些传言,无人证实,也无人深究。毕竟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有些故事,本就是说出来让人心头一凛,手下留情,夜里睡觉踏实些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