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纸月镇书虫(2/2)
素秋谢过接过,那玉一触手便融入掌心,眉间红痕淡去三分。
宴后,余先生私下问道士:“他们兄妹……日后会如何?”
道士捻须道:“书虫成精,最难得的是保持本心。那俞士忱功名路上必有大成,但他命中有劫,与‘火’相关。至于素秋姑娘……”他顿了顿,“她缘法更深,或许不该困于凡尘。”
余先生心中不安,却也无法。
转眼又是三年,俞士忱进京赶考,高中探花,留京任职。他来信要接妹妹和余先生进京,素秋却婉拒了,只道:“哥哥前程似锦,我却是书卷之身,离了纸月镇的书香,怕难长久。”
余先生也舍不得离开教了多年的学生,便留下来陪素秋。两人虽无血缘,却如父女般相依为命。
这年端午,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唱的是《白蛇传》。素秋看得入神,散场后对余先生说:“白娘娘修炼千年,终究难逃法海之手。我们这些精怪,修得人形已属不易,想要善终更是难上加难。”
余先生温言道:“你心地纯善,必有好报。”
谁料三日后,一场大火突发。起因是戏班子的灯笼被风吹倒,引燃了幕布,火借风势,直扑私塾所在的小巷。那时余先生正在邻镇访友,素秋一人在家。
等余先生闻讯赶回,火已扑灭,私塾烧了大半,所幸素秋无恙。她站在废墟前,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铁匣。
“先生的书稿,我都抢出来了。”素秋脸色苍白如纸,“只是我的本体《诗经》……没能救出。”
原来那部古《诗经》一直藏在书房暗格,是她化形之本。如今书毁,她的灵体便如无根之萍。
当夜,素秋开始透明化,如同月光下的薄雾。余先生老泪纵横,却无计可施。子时,俞士忱忽然从京中赶回——他说昨夜梦见妹妹遇险,连夜告假南下。
见妹妹这般模样,俞士忱亦是悲痛,忽然想起什么:“妹妹,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初化形时,遇见的柳仙婆婆?”
素秋微弱点头。
俞士忱急道:“婆婆曾说,书蠹若失本体,可寻‘字灵’续命——就是将毕生所学、所感,凝成文字,刻于灵物之上,形成新的本体。”
“灵物何处寻?”余先生忙问。
“需是承载过文字的古物,”俞士忱沉吟,“且要有灵性……”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当年那游方道士,风尘仆仆,肩头落满月光。
“贫道夜观星象,知此地有书灵将散,特来相助。”道士从背囊中取出一卷素帛,“此乃汉代帛书残卷,虽无字迹,却浸润千年文气,可作载体。”
三人连夜施为。素秋以残余灵力,将毕生记忆、感悟化为文字,由俞士忱以朱砂笔书于帛上。写至天明,素秋已透明如蝉翼,最后一笔落下时,她整个人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帛书之中。
帛上字迹随即隐去,恢复素白。
道士道:“成了。她已与帛书合一,需在极静之处温养四十九日,方可重凝人形。此地不宜,贫道知道一处洞天福地……”
余先生虽万般不舍,也知这是唯一生机。临别时,俞士忱将铁匣交给余先生:“妹妹说,这些书稿是先生心血,她拼死护住,如今完璧归赵。”
余先生打开铁匣,最上面是一部手抄《诗经》,字迹秀雅,正是素秋笔迹。扉页上题着:“赠父余公愼,女素秋敬录。”
原来她早料到有今日,提前抄录了本体内容。
三年后,余先生病逝于纸月镇,享年六十八岁。临终那晚,他梦见素秋来看他,容颜如旧,身边跟着个白衣童子,称她“帛书仙子”。
“先生,我在终南山修行,一切安好。”素秋微笑,“哥哥已官至侍郎,娶了翰林千金,去年得了一子。他说孩子乳名要叫‘念秋’,我拦下了——尘缘已了,不必挂怀。”
余先生含笑而逝。镇上人整理遗物时,发现他枕下压着那卷素帛,展开来看,依旧无字。但每逢月圆之夜,若有读书人在帛前吟诗,帛上便会浮现出相应的诗句,字迹娟秀,墨香淡淡。
再后来,战乱四起,那卷帛书不知所踪。只有纸月镇的老人,偶尔会对孙辈讲起:
从前啊,咱们镇上有条成了精的书虫,她绣的花能引来真蝴蝶,她说的预言救了一镇的人。最后她化进了一卷帛书里,若是缘分到了,你夜读时,或许她会显字为你解惑呢……
这故事一代代传下来,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镇上至今有个习俗:读书人家的女儿,常取名“素秋”;每年腊月扫尘,见到书蠹绝不扑杀,只轻轻吹到窗外,说一句:
“去吧,寻你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