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纸月镇书虫(1/2)
江南水乡有座纸月镇,老辈人讲,这名字源于百年前一位书生夜读,见窗外明月投在宣纸上,提笔题了“纸月”二字,后来这镇子便得了名。镇上至今还保留着不少古宅,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民国二十三年秋,镇上来了位姓余的私塾先生,单名一个“愼”字。余先生四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在镇西头租了个小院,开了间私塾。他学问好,待人温和,不出半年,镇上二十来个孩童都送到他那里念书。
这年腊月,连着下了三天大雪。余先生清早开门扫雪,发现门外蜷着两个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黄肌瘦;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虽衣衫单薄,却生得眉目如画。少年冻得嘴唇发紫,仍把妹妹护在怀里。
余先生忙将二人扶进屋里,熬了姜汤。少年自称姓俞,名士忱,妹妹唤作素秋,山东人氏,家乡遭了灾,父母双亡,一路逃难至此。
“先生若不嫌弃,我愿在塾中做个杂役,只求给妹妹一口饭吃。”俞士忱说着就要跪下。
余先生连忙扶住,见那少年谈吐文雅,不像寻常农家子弟,便问:“可曾读过书?”
“读过几年,四书五经略通。”俞士忱答道。
余先生起了爱才之心,当即收留了兄妹俩。让俞士忱帮忙整理书卷,素秋则帮着做些女红、炊事。奇怪的是,这素秋女红做得极好,绣出的花鸟如同活物,却从不见她动针线——每次都是关上门,片刻便拿出成品。问她,只抿嘴一笑:“熟能生巧罢了。”
来年开春,俞士忱参加县里的童试,竟中了头名。消息传来,全镇哗然。余先生又惊又喜,更加用心教导。这俞士忱过目不忘,尤其擅长八股策论,不出三年,便中了秀才。
镇上首富周老爷看中了俞士忱的才学,欲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他。周家小姐年方二八,知书达理,本是良配。谁料俞士忱坚辞不受,只说功名未就,不敢成家。
私下里,余先生问他缘故。俞士忱沉默良久,忽然撩衣跪下:“先生待我如父,有些事不敢再瞒。我与妹妹……并非凡人。”
余先生一惊,手中的茶盏险些落地。
“我们是蠹鱼所化,”俞士忱低声道,“生于书香门第的旧籍之中,吸食百年墨香得了灵性。妹妹素秋本体是部《诗经》,我则是部《左传》。那日先生开门,实是我二人灵体将散,幸得先生收留,借塾中书香续命。”
余先生自幼读过《聊斋》,知道书虫成精的典故,却不想真遇上了。他定了定神,扶起俞士忱:“既是有灵,更当珍惜。此事还有谁知?”
“只先生一人。”俞士忱道,“妹妹灵力较我弱些,需常近书香。她那些绣品,实是用书页幻化——这是我们的本命神通。”
余先生这才明白,为何素秋总爱待在书房,又为何她的绣品总有淡淡墨香。他沉吟道:“此事不可外传。周家婚事,我替你推了便是。”
谁知这话被周家一个长工听去半句,添油加醋传开,镇上渐渐有了流言,说俞家兄妹是妖物所化。恰逢那年夏天,纸月镇出了几桩怪事:先是镇东老槐树半夜无风自摇,落下满地槐花;接着井水泛红三日;最后是周家仓库里的米粮一夜之间霉了大半。
镇上的神婆刘三娘跳了大神,说是“书妖作祟”,矛头直指俞家兄妹。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拎着棍棒,嚷着要除妖。
余先生挡在院门前,厉声道:“我余愼以性命担保,士忱、素秋绝无害人之心!你们若硬要闯,先过了我这关!”
正僵持时,素秋从屋里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衫子,在夕阳下竟有些透明。她对众人盈盈一拜,轻声道:“诸位乡亲,我与兄长确非凡人,但也从未害人。这镇上的异象,实是另有缘故。”
“什么缘故?”有人喝问。
素秋不答,却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着树干,低声念了段什么。说来也怪,那槐树竟微微颤动,树皮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是树灵,”素秋转身对众人说,“这槐树修行三百年,近日感知地脉有变,才显异象示警。井水泛红,是因地下有赤铁矿脉移位;米粮霉变,是仓库底下有古墓阴气渗出——皆与我兄妹无关。”
她顿了顿,又道:“若诸位不信,我可请树灵为证。”
只见素秋咬破指尖,一滴血珠落在树根处。槐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哗作响,竟传出苍老的人声:“这女娃所言不虚……地龙将翻身,早做准备……”
全镇人听得真真切切,顿时鸦雀无声。
三日后,百里外果然地动,纸月镇因提前防备,只塌了两间旧屋,无人伤亡。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说俞家兄妹是妖,反而敬若神明。
素秋却因此元气大伤,三日闭门不出。余先生心急如焚,俞士忱才坦言:“妹妹用了本命精血通灵,需静养七七四十九日,期间若有书香滋养,尚可恢复。”
余先生当即让出书房,又向镇上各家借来古籍,堆满一室。素秋便在书香中静养,面色一日日好转。
这年秋闱,俞士忱高中解元。消息传来那日,素秋终于出关,容颜更胜从前,只是眉间多了点朱砂似的红痕。
镇上张灯结彩,周老爷也忘了前嫌,摆酒庆贺。席间,邻镇一个游方道士不请自来,盯着素秋看了半晌,忽然道:“这位姑娘好重的书卷气,怕不是凡胎吧?”
满座皆静。俞士忱正要开口,素秋却盈盈起身:“道长慧眼。小女子确是书蠹所化,但自问从未害人,反助乡里避过灾厄。天地之大,容得下花草成精,为何容不下几卷书得道?”
道士抚掌大笑:“说得好!贫道云游四方,见过的精怪不少,如姑娘这般清气的却不多。今日结个善缘,赠你一道护身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古玉,刻着蝌蚪文,“此乃汉代玉蠹,与你同源,可固本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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