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饕餮(1/2)
清末年间,鲁地有个张家庄,村里有个叫张四的闲汉。这人三十来岁,身强力壮,偏不爱正经营生,整日里东游西荡,专靠一张巧嘴混饭吃。村里红白喜事,他总是不请自来,帮着吆喝两声,便理直气壮坐上酒席;谁家盖房修院,他晃悠过去指点两句,午饭晚饭就有了着落。时间久了,村里人见他都绕着走,背地里叫他“张四赖”。
这张四赖虽惹人嫌,却有个过人之处——胆子极大。别人避讳的荒坟野庙,他敢夜宿;乡民传说的鬼怪故事,他嗤之以鼻。常挂嘴边的话是:“活着尚且怕人,死了倒要怕鬼?”
这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村里李老秀才家办寿宴。张四赖自然不请自到,挤在席间大快朵颐。酒过三巡,几个老汉说起本地一桩怪事:村西十里外有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近来夜里常传出宴饮之声,却不见人影。更奇的是,次日总能在庙前石阶上发现残羹冷炙,鸡骨鱼刺。
“莫不是过路的精怪借庙设宴?”李老秀才捋须道。
张四赖灌下一碗酒,拍桌笑道:“精怪设宴?那敢情好!明日我便去凑个热闹,白吃它一顿!”
满座皆摇头。村里最年长的赵太公劝道:“四赖啊,这等事宁可信其有。那庙荒了四十余年,当年香火鼎盛时,可是有真灵验的。后来为何荒废?听我爷爷说,是有个庙祝贪了香火钱,被土地爷显灵惩治,七窍流血而死。自此便不太平了。”
张四赖哪听得进去,醉醺醺道:“若真有土地爷,我倒要问他讨个公道——凭什么我张四三十好几还光棍一条?”
众人哄笑,只当醉话。
谁知第二天黄昏,张四赖真拎着个空酒葫芦往西山去了。正是数九寒天,残阳如血,荒草萋萋。那土地庙隐在枯树林中,檐角垮了半边,门扇早不知去向。张四赖进得庙内,但见蛛网密布,供桌倾颓,泥塑的土地公婆斑驳剥落,露出里头草秸。
他寻了个稍干净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只烧鸡、两个冷馍——这是从李老秀才家顺来的。就着葫芦里剩的酒,自顾自吃喝起来。
天色渐暗,寒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张四赖吃饱喝足,裹紧破棉袄,靠着墙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睁眼一看,庙里竟变了模样:蛛网不见了,供桌完整如新,烛台上红烛高烧,香炉里青烟袅袅。更奇的是,庙中不知何时摆开了三桌宴席,鸡鸭鱼肉,时鲜果蔬,琳琅满目。十几个衣着古怪的人正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这些人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像是前朝样式。主位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头戴乌纱,身着绯袍,竟是一副县太爷打扮。左右作陪的,有师爷模样者,有衙役打扮者,还有几个富商打扮的胖子。
张四赖揉了揉眼睛,暗想:莫不是哪家戏班在此排戏?可这荒郊野外,深更半夜……
正疑惑间,那“县太爷”举杯笑道:“今日承蒙诸位赏光,来我这小庙一聚。说来惭愧,老夫卸任归隐此地,香火冷落多年,难得诸位不忘旧谊。”
一个“富商”起身敬酒:“老父母说的哪里话!当年若非您明断秋毫,我那一船货物早被污吏吞没。此恩没齿难忘!”
众人纷纷附和,歌功颂德。
张四赖眼珠一转,心想管他是人是鬼,有席不坐是傻子。便整了整衣裳,大摇大摆走上前去,冲着“县太爷”躬身作揖:“晚生张四,路过宝地,闻得宴饮之声,特来讨杯水酒。”
满座皆静。那些“宾客”齐刷刷看向他,目光古怪。
“县太爷”眯眼打量他半晌,忽然抚掌大笑:“来者是客!看座!”
竟真有人让出个位子。张四赖也不客气,坐下便吃。这一吃,心中暗惊——席上菜肴看着寻常,入口却鲜美异常,是他平生未尝之味。酒也醇厚,入腹暖洋洋的。
酒过三巡,“县太爷”问道:“张小友何方人氏?做何营生?”
张四赖信口胡诌:“晚生乃府城秀才,游学至此。”
“哦?既是读书人,可会联句?”
张四赖肚里哪有墨水,硬着头皮道:“略知一二。”
“县太爷”指着窗外残月:“便以‘寒夜客来’起句,如何?”
张四赖抓耳挠腮,憋出一句:“寒夜客来……酒当茶!”
满座哄笑。一个“师爷”摇头晃脑接道:“残月孤庙……鬼当家!”
众人笑声更响,却透着几分诡异。“县太爷”也不恼,只深深看了张四赖一眼,举杯道:“好一个‘酒当茶’!率真!率真!喝酒!”
张四赖松了口气,又连灌几杯,胆子愈发大了。见席间众人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毫不介意,便放开手脚大吃大喝,还偷摸往怀里塞了两只鸡腿。
宴至半夜,“县太爷”忽然道:“时辰不早,老夫还要巡查辖区。诸位自便。”说罢,竟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土地神像中不见了。
其余宾客也纷纷起身,有的穿墙而出,有的没入地下,转眼散得干干净净。
庙内重归破败,烛火变回蛛网,宴席化为尘土。只有张四赖怀中两只鸡腿还是真的,油纸包着,尚有余温。
他愣了半天,猛一拍大腿:“真遇上土地爷了!”
回到村里,张四赖逢人便吹这番奇遇。有人信有人疑,但看他掏出那两只肥嫩鸡腿,又不得不信——这穷汉哪有钱买这等好物?
赵太公听闻,拄着拐杖找来:“四赖啊,你真是糊涂!那土地爷的宴席也敢蹭吃?快备些香烛供品,去庙里赔个不是!”
张四赖不以为意:“赔什么不是?那土地爷客气得很,还邀我常去呢!”
这话倒也不全假。自那夜后,张四赖食髓知味,每隔十天半月便去土地庙转转。说来也奇,只要他去,多半能遇上宴席。有时是土地爷做东,有时是些不认识的山精野怪,有时甚至有些阴差鬼吏——都是从阴间上来办事,在此歇脚。
张四赖脸皮厚,嘴又巧,渐渐混熟了,竟成了这“阴阳交际处”的常客。他学会了分辨哪些是鬼,哪些是精怪,哪些是地仙。鬼多面色青白,脚不沾地;精怪常有异相,或耳后有鳞,或指间有蹼;地仙则气度从容,多着古装。
混得熟了,张四赖便开始耍小聪明。有时偷偷将宴席上的银酒壶揣走,次日当掉换钱;有时谎称家中老母病重,向那些富鬼“借”些冥币——虽是阴间钱,但找到懂行的,也能兑出些阳间铜板。
一次,他偷听到两个阴差闲聊,说某村有个大户祖坟风水极佳,子孙必发。次日他便找去那村,装作风水先生,指点那户人家迁了祖坟——自然往坏处迁。事成后,那户果然接连倒霉,张四赖却得了“酬谢”,逍遥了好一阵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