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残响(2/2)
莉亚立刻扑过去:“阿月?”
阿月的眼皮剧烈颤动起来,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她放在身侧的手指,也开始轻微地、无意识地抽搐。
“她要醒了?”岗岩也挣扎着挪过来一点。
张自在的心提了起来。阿月醒来是好事,但她的意识受过信息过载的严重创伤,醒来后是什么状态,谁也不知道。
在几人紧张的注视下,阿月的眼皮终于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露出的瞳孔,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昏暗的天花板。眼里没有数据流,只有一片空洞的、仿佛蒙着一层雾的黑色。
“阿月?”莉亚轻声呼唤,绿光温柔地笼罩着她。
阿月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的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动,扫过莉亚的脸,扫过岗岩破碎的身躯,扫过张自在,最后,定格在舷窗外那片无垠的黑暗上。
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苍白得透明,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将颤抖的手指,缓缓地、遥遥地,指向舷窗外的黑暗深处。
嘴唇再次翕动。
这次,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里……”
“……门……”
“……在……哭……”
门?在哭?
张自在猛地看向她手指的方向——依旧是那片空旷的黑暗,只有几粒微末的光尘。
但顺着阿月手指那极其细微的、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般的颤抖轨迹,张自在的视线,落在了某一点——那里,什么也没有。至少在肉眼和常规扫描下,什么也没有。
他再次闭上眼睛,压下所有不适,强行切入规则视野,将感知沿着阿月手指那微妙的“指向”,投向那片虚空。
这一次,他“看”得更深,更专注。
起初,依旧是低信息密度的虚空。
但渐渐地,在那片虚空的“深处”,在那些稀疏规则线条的背后,他“看”到了一点极其隐晦的、如同水底折射光影般的……扭曲。
那不是实体,也不是能量。那是一种空间结构本身的“褶皱”,或者“伤疤”。非常古老,非常隐蔽,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巧妙地“折叠”和“隐藏”了起来,与周围虚空几乎融为一体。
而在那“褶皱”或“伤疤”的最核心处……
规则视野里,张自在“看到”了一扇门的虚影。
极其巨大,无法形容其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布满了无法解读的、仿佛天然生成又似人工雕刻的、不断缓慢变幻的复杂纹路。门紧紧闭合着,门缝处流淌着暗沉得如同凝固血液、又仿佛浓缩夜空的黑色流光。
而阿月说的“在哭”……
张自在集中所有感知力,去“听”。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从那扇巨门内部渗透出来的、一种概念层面的“悲鸣”。是无穷无尽的、被禁锢的、扭曲的“存在”发出的无声呐喊,是规则被暴力篡改后的痛苦呻吟,是时间本身在那里堆积、淤塞、腐烂后散发出的……绝望气息。
这气息,与他之前接触过的“编织者”残片的尖叫,与灵山熔炉的污浊躁动,甚至与那“空洞”的吞噬本能……都有某种深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但又更加古老,更加……终极。
仿佛那扇门后面,关押着这个世界所有“错误”、“痛苦”、“疯狂”与“终结”的……源头,或者归宿。
沙僧坐标指向的,不是他自身所在的“坟场”,而是这扇……隐藏在坟场深处的“门”?
阿月在意识风暴中捕捉到的“门扉共鸣异常升高”……难道就是指这个?
张自在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爬升到头顶。
他猛地切断感知,退出规则视野,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额头的伤口剧痛,流下的液体几乎糊住了他的眼睛。
“张自在?”莉亚扶住他。
张自在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阿月。阿月还保持着那个指向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方向,瞳孔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嘴里还在无声地重复着那几个音节:“门……哭……”
岗岩也顺着阿月指的方向看去,石头脸上满是凝重:“那里……有什么?”
“……一扇门。”张自在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一扇……不该被打开,或者……早就该被打开的门。”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又看了看重伤的同伴和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沙僧用自己最后的“干净”,为他们指出了这条路。
阿月用几乎崩溃的意识,感知到了那扇门的“哭声”。
而他们,现在被困在这片虚空坟场里,动力全失,伤痕累累,体内还埋着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
前方是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门。
后方是绝路。
张自在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稀薄的空气刺痛着他的肺。
他走到主控台前——那里只剩下一块巴掌大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飞船最后的、可怜的状态:能量0%,结构完整性60%(缓慢下降),维生系统剩余时间:71标准时。
七十一个小时。
然后,连这片冰冷的“安全”,都会变成棺材。
他回头,看向岗岩,看向莉亚,看向刚刚恢复一丝意识、却仿佛看到了更可怕东西的阿月。
“岗岩,”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用你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做几个……最简单的‘漂流信标’。把我们现在的坐标,还有那扇门的方向,记录下来。用最低功耗模式,设置成……七十小时后自动激活,向外发送最简短的求救信号——虽然可能没人收得到。”
岗岩点点头:“明白。”
“莉亚,”张自在看向她,“节省你的力量。优先稳住阿月,然后是你自己。岗岩和我……暂时死不了。”
莉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最后,张自在看向舷窗外,那扇门隐藏的方向。
“七十小时。”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虚空里那些弥散的、疲惫的“回响”诉说,“够我们……做点准备了。”
右手手背,那个裂开的、湿黏的“笑涡”,
在昏暗的光线下,
似乎,
**无声地,
咧得更开了一些**。
像是在嘲笑着,
这徒劳的挣扎,
又像是在……
期待着,
门的开启。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