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驿路尘霜,故道新痕(2/2)
云渊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沉重如负山岳。
——
子时。
云渊独坐院中。
他没有入定调息,只是静望夜空。
赤霞镇的灯火将天幕映成淡红色,星辰黯淡无光。唯有北天极远处,一颗孤星倔强地闪烁着冷冽的银辉。
他不知那是什么星。
但看着它,便觉得心安。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夜枭,不是影卫。
那脚步声沉重、蹒跚,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那位独眼掌柜。
他在院门外停驻片刻,似乎在犹豫。
然后,他推开了半掩的木门。
月光下,他左颊那道狰狞的旧伤更显触目惊心。那并非刀剑所伤,而是被某种极炽热的火焰灼烧后留下的、无法愈合的焦痕。
他走到云渊面前,在丈许外停住。
沉默良久。
“你身上的气息,”他声音沙哑,“和当年那个人,很像。”
云渊看着他。
“谁。”
掌柜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婴儿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边缘残破的——
令牌碎片。
那碎片与云渊曾经持有、如今已融入星核的令牌,材质、纹路、气息——
一模一样。
“十六年前,”掌柜说,“有个自称弈星子的人,救了我和我的兄弟们。”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残破的碎片。
“那时我还是天火宗‘炎阳卫’左统领,奉命率队追剿一伙潜入宗门禁地的散修。”
“那散修……其实只是个误入禁地的少年,为了给病重的妹妹寻一味‘赤焰草’。”
“我追了他三百里,从炎狱峰一直追到赤霞镇。”
“他跑不动了,跪在地上求我,说他妹妹只有七岁,烧了三天三夜,大夫说只有赤焰草能救。”
“我不信。”
“我亲手杀了他。”
掌柜的声音,如同破裂的旧鼓。
“然后我剖开他的行囊,里面除了那株赤焰草,还有一张画。”
“画上是两个小人,一个大的牵着一个小的。画得很拙劣,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角落歪歪扭扭写着——‘哥哥给阿蛮的药’。”
月光下,他那只独眼,干涩如枯井。
“那夜之后,我就没再睡着过。”
“我不知道阿蛮后来怎样了,有没有等到哥哥的药。”
“我只知道,我杀了她的哥哥。”
他摊开掌心。
那枚残破的令牌碎片,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泛着极其微弱的暗金纹路。
“弈星子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赤霞镇外的乱葬岗,给自己挖坟。”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枚碎片放在我手心。”
“‘等十六年,’他说,‘会有人持与此相同之物,途经此地。’”
“‘你欠阿蛮的,就在他身上还。’”
掌柜抬起头,那只独眼与云渊平静的目光相遇。
“我欠了十六年。”
“如今,你来了。”
他缓缓跪地,将令牌碎片高高捧起。
“赤霞镇‘赤焰居’掌柜,裴勇——”
“此生余烬,请公子收留。”
夜风拂过院落,吹动檐下那盏未燃的旧灯笼。
云渊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与新得的碎片并置一处的、从万象星宫带出的星核残影。
两枚碎片,在同一瞬间——
同时亮起。
那光芒极淡,却仿佛跨越了十六年的时光,在夜色中无声共振。
他扶起裴勇。
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在他掌下轻轻颤抖。
“十六年前那个少年,”云渊说,“他叫什么名字。”
裴勇沉默良久。
“……裴远。”
他声音嘶哑。
“我弟弟。”
夜风呼啸,吹散了他后半句低不可闻的呢喃。
——
寅时。
云渊独坐院中,掌心的两枚碎片已归于平静。
但他知道,那平静只是暂时的。
裴勇的碎片,与他从万象星宫带出的星核残影同源。
那是星宫崩碎时,逸散于世间无数碎片之一。
而裴勇说,十六年前弈星子将这碎片交予他时,曾说——
“若有一日,持此碎片之人重聚于一处。”
“万象星宫,便有了重铸之基。”
云渊望向北天那颗倔强闪烁的孤星。
弈星子。
你究竟是谁。
为何能在十六年前,便算尽今日每一步。
又为何要将他人的遗憾与亏欠,尽数系于他身。
他握紧掌心的碎片。
晨曦微露。
赤霞镇的赤红灯海逐次熄灭,如同沉入白日的梦。
云渊起身,推门而出。
院外,裴勇已备好三匹换乘的驿马,鞍辔俱全,水粮充足。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左颊狰狞的旧伤在晨光下愈发清晰。
只是那独眼中,多了一丝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光亮。
“北出赤霞镇三百里,便是‘霜雾峡’,”他说,“穿峡而过,便入落云宗势力范围。”
“峡中终年寒雾弥漫,且有妖兽出没。公子若需向导……”
云渊摇头。
“你在此地等一个人。”他说。
裴勇一怔。
“十六年前,弈星子让你等的,不是我。”
他顿了顿。
“是那个叫阿蛮的女孩。”
裴勇的瞳孔,骤然收缩。
云渊从他身侧走过,翻身上马。
“她若还活着,今年该是二十三岁。”
“她若已不在……”
他没有说下去。
马蹄声碎,三道身影迎着初升的朝阳,朝北方的霜雾峡疾驰而去。
裴勇独坐于赤焰居残破的匾额之下。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十六年来每一个等待的清晨。
许久。
他低下头,那枚被云渊交还给他的令牌碎片,在他掌心静静躺着。
“阿蛮……”
他轻声念着这个十六年来,夜夜出现在梦魇中的名字。
朝阳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