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妻殒夫狂·天地同悲(2/2)
他俯身,在妻子冰冷的唇上印下一吻。
然后就这样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坐着,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
刀剑神域营地。
即墨浩宸的帐篷里,空无一人。
三天前,当沈梓悠以空间转移之术,硬生生将诸葛砚容的致命一击转移到自己身上时,即墨浩宸正在远处与幽冥鬼母麾下的鬼将缠斗。
他看见了空间波动的涟漪。
看见了妻子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
也看见了她倒下时,嘴角那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即墨浩宸没有像夏侯灏轩那样冲入敌阵,也没有像司马顾泽那样折磨俘虏,更没有像澹台弘毅那样崩溃大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转身,走进了战场边缘的一片竹林。
那片竹林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即墨浩宸走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三天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片竹林里做什么,也没有人敢进去找他。因为每一个试图进入竹林的人,都会在踏入竹林的那一刻,感受到一股恐怖的杀意——那不是针对任何人的杀意,而是弥漫在整个竹林中的、纯粹而冰冷的死亡气息。
第四天清晨,子书莲雪决定亲自去看看。
她走进竹林。
然后,她看见了即墨浩宸。
他坐在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面前是一堆篝火。篝火上架着一个瓦罐,罐子里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即墨浩宸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拨弄篝火。他的动作很专注,专注得仿佛在做什么重要的大事。
“浩宸。”子书莲雪轻声唤道。
即墨浩宸抬起头。
子书莲雪的心猛地一沉。
即墨浩宸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痛,没有愤怒,没有疯狂,甚至连空洞都没有——就只是单纯的“没有”,仿佛这双眼睛的主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情感,变成了一个只会执行指令的躯壳。
“我在给梓悠煮粥。”即墨浩宸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她最喜欢喝我煮的莲子粥了,说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喝。”
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然后对着空气说:“来,梓悠,尝尝看,烫不烫?”
子书莲雪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终于明白了。
即墨浩宸没有疯。
他只是……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沈梓悠还活着,还坐在他身边,还会笑着喝他煮的粥,还会和他斗嘴,还会抢他偷来的宝贝。
“浩宸,梓悠她已经……”子书莲雪哽咽着说。
“嘘。”即墨浩宸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小声点,梓悠在睡觉。她昨天累坏了,为了救孩子们,用了太多空间之力。”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没关系,等她醒了,我给她偷点补药来。药王谷的慕容妙微那里有好东西,我知道她藏在哪——我的夺笋系统虽然坏了,但我还记得那些宝贝的位置。”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就像当年那个以“夺笋”为乐的纨绔世子。
子书莲雪再也忍不住,转身冲出竹林。
她靠在竹子上,放声大哭。
而竹林里,即墨浩宸依旧坐在篝火旁,认真地煮着那锅永远不会有主人来喝的莲子粥。他不时对着空气说话,语气温柔得像新婚的丈夫。
“梓悠,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去游历天下。你不是一直想去南海看日出吗?我带你去。”
“对了,孩子们都很好。柒柒越来越像她娘了,聪明又稳重;沐沐的剑法进步很快;沅沅的琴弹得真好听……”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们的。虽然我的夺笋系统没了,但我还有这双手,这把刀。”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那是沈梓悠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一把很普通的短刀,但他一直带在身边。
“我会用这把刀,杀光所有想伤害孩子们的人。”即墨浩宸轻声说,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一个都不留。”
竹林外,子书莲雪擦干眼泪,对守卫说:“守着这片竹林,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守卫红着眼眶点头。
---
战场中央,上官文韬依旧抱着空言静的遗体。
第五天,天空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上官文韬身上,他却毫无反应。空言静的遗体被他护在怀里,没有淋到一滴雨。
“文韬。”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上官文韬缓缓抬起头。
柒柒站在他面前。
七岁的女孩,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小脸上满是泪痕。她身后,沐沐、沅沅、铭铭、若夕……十一个孩子都来了,他们手牵着手,站在雨中,看着自己的父亲。
“爹爹,”柒柒跪下来,抱住上官文韬的手臂,“娘亲……娘亲她已经走了。”
上官文韬的眼珠动了动。
“你还有我们,”柒柒哭着说,“你还有柒柒,还有弟弟妹妹们。娘亲如果知道你这样,她会难过的。”
沐沐也跪下来:“司马爹爹说,娘亲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们都能好好的。爹爹,你不要再这样了……”
沅沅抽泣着:“夏侯爹爹疯了,澹台爹爹瞎了,即墨爹爹不见了……爹爹,你是我们最后的依靠了,你不能也倒下……”
孩子们哭成一片。
上官文韬低头,看着怀中妻子的脸。
空言静的表情依旧安宁,仿佛只是睡着了。
良久,上官文韬终于动了。
他缓缓松开手,将空言静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伸出手,将柒柒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爹爹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娘亲……”
“不怪爹爹,”柒柒用力摇头,“娘亲是为了救我们,是为了救天下。她是英雄,爹爹也是英雄。”
上官文韬闭上眼,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
他抱着柒柒,抱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柒柒,站起身。
“莲雪姑姑。”他对着远处喊道。
子书莲雪立刻出现。
“准备葬礼吧。”上官文韬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为静儿,为雪澜,为依诺,为瑾萱,为梓悠——准备一场最盛大的葬礼。”
他低头,最后看了妻子一眼。
“然后,我们会继续战斗。”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那不是希望,不是爱,而是比钢铁更坚硬、比寒冰更冰冷的决绝,“直到杀光最后一个天外天的杂碎,直到为她们……报仇雪恨。”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一片苍茫。
五位女子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她们的丈夫,有的疯,有的狂,有的瞎,有的痴——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已不再是曾经的那个自己。
悲痛可以摧毁一个人,也可以重塑一个人。
从今往后,这五个男人,将带着对妻子的思念、对敌人的仇恨、对孩子们的承诺,继续走下去。
纵使前路是地狱,他们也会踏平地狱。
因为,这是他们能为妻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
夜深了。
五个帐篷里,亮着五盏孤灯。
上官文韬坐在案前,正在写信——写给九国君主的信,商议后续的作战计划。他的字迹依旧工整,逻辑依旧清晰,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司马顾泽在翻阅俘虏的口供,寻找天外天其他据点的线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看到某个重要情报时,眼中会闪过一抹寒光。
夏侯灏轩在疗伤。军医为他包扎伤口时,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帐篷顶,仿佛能透过帐篷,看见天上的妻子。
澹台弘毅摸索着在写祭文——为妻子写的祭文。他虽然瞎了,但凭着记忆,依旧能写出工整漂亮的字。写着写着,一滴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即墨浩宸还在竹林里。他煮好了粥,盛了一碗放在对面,然后自己端起另一碗,对着空气说:“梓悠,喝粥了。小心烫。”
帐篷外,孩子们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子书莲雪和子书瑾承站在营地最高处,望着这片被悲伤笼罩的大地。
“姐姐,我们能赢吗?”子书瑾承问。
“必须赢。”子书莲雪说,眼中闪着泪光,“否则,她们就白死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战场的血腥气。
这一夜,无人入眠。
因为悲痛已经深入骨髓,化作支撑他们继续战斗的燃料。
妻殒夫狂,天地同悲。
但天不会怜他们,地不会惜他们。
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只有心中那团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
纵使魂飞魄散,也要不负天下,不负卿。
因为这是她们用生命换来的誓言。
这是他们能为妻子做的,最后的守护。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五个男人几乎同时走出了各自的帐篷。
上官文韬换上了一身玄黑劲装,腰间佩剑,那是空言静当年送他的定情信物。司马顾泽穿着紫色锦袍,手持一把折扇——韩雪澜生前最爱看他摇扇子的模样。夏侯灏轩一身戎甲,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毫不在意。澹台弘毅一身素白文士袍,白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双目虽盲,却凭着记忆准确走向集合地点。即墨浩宸最后出现,他从竹林深处走出,腰间别着那把沈梓悠送的短刀,眼神依旧空洞,却精准地走向兄弟们所在的位置。
五人相对而立,彼此沉默。
曾经,他们穿越而来,嬉笑怒骂,以纨绔为面具,玩世不恭。如今,面具已碎,只剩下血淋淋的现实。
“孩子们都安排好了。”上官文韬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子书莲雪会带他们去中言皇城,那里有最强的防御阵法。”
司马顾泽展开折扇,又缓缓合上:“天外天的主力已被重创,但诸葛砚容临死前说,他们还有最后一处巢穴——幽冥深渊。”
夏侯灏轩握紧手中长枪,枪尖寒光闪烁:“那就杀过去,一个不留。”
澹台弘毅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什么:“幽冥深渊……古籍记载,那是上古战场遗留的裂隙,魔气弥漫,活人难入。”
“活人难入,死人呢?”即墨浩宸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梓悠用空间之力探查过那里,她说……那里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空气骤然一静。
“另一个世界?”上官文韬眯起眼。
“第五隐杀口中的‘魔界’。”司马顾泽缓缓道,“如果让他们打开通道,九国毁灭不过是顷刻之间。”
五人再次沉默。
雨后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远处,士兵们开始收拾战场,将阵亡将士的遗体一具具抬走。哭声隐约传来,那是失去亲人的百姓在哀悼。
“我们没有退路了。”上官文韬最后说,“她们用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为我们保护了孩子,为我们留下了这片还有希望的土地。”
他看向四个兄弟,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憔悴却坚毅的脸。
“我知道,你们和我一样,心已经死了大半。”上官文韬的声音低沉,“但还有一小半活着——为了孩子们,为了她们用生命守护的这一切。”
司马顾泽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用这半条命,去换一个太平盛世。”
夏侯灏轩将长枪重重顿在地上:“换不了盛世,也要换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澹台弘毅抬起手,指尖有淡淡的光芒流转——那是文心破碎后残存的力量:“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但心还能看。幽冥深渊的路,我大概知道怎么走。”
即墨浩宸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那是沈梓悠生前绘制的最后一幅空间坐标图:“梓悠标记了所有可能的入口和陷阱。”
五人围拢,开始制定最后的计划。
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悲壮的告别,只有冷静到残酷的战术推演。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计算。他们知道,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战,所以不允许任何失误。
日头渐高时,计划终于敲定。
“三日后出发。”上官文韬收起地图,“这三天,好好养伤,好好……和孩子们告别。”
五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走出几步后,司马顾泽突然停下,背对着众人说:“如果……如果有人能活着回来,替其他人看看孩子长大成人。”
没有人回答。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去,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没有人退缩。
正如许多年前,在质子府初醒的那天,五个纨绔世子面对着陌生的世界和未知的命运,虽然害怕,却依然选择携手前行。
如今,他们已不再是纨绔。
他们是丈夫,是父亲,是将士,是君王。
更是复仇者。
远处,柒柒带着弟弟妹妹们站在山坡上,看着父亲们的背影。孩子们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小拳头,将这一幕深深印在心底。
许多年后,当这些孩子长大成人,成为九州的支柱时,他们总会想起这个清晨——五个男人背对着晨光,走向深渊,走向最后一战。
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权力。
只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
纵使魂飞魄散,不负天下不负卿。
晨风吹过,扬起他们的衣袂。
前方,路还很长。
但他们的脚步,坚定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