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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月照千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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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月照千秋

月色如练,铺满北疆千里戈壁。

慕容柴明站在烽火台上,白发在夜风中飘散。这位为大景朝戍守边疆四十载的老将,如今已是七十三岁高龄。他本该在长安颐养天年,却自请永镇边关,至今已二十个春秋。

今夜是中秋,边关的月格外圆,也格外冷。

“将军,该服药了。”亲兵端着药碗上前。

慕容柴明摆摆手,目光仍凝视着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也是孤独静愿长眠的陵寝所在。女帝薨逝已五年,他守陵三载,又回到这北疆,仿佛只有在这片她曾最牵挂的土地上,才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仍在。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亲兵退下后,慕容柴明从怀中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这是孤独静愿当年还是公主时赠他的,里面装着的并非香料,而是一缕她的青丝。四十五年过去了,青丝早已枯黄,他却视若珍宝。

“陛下,臣又守了一年边疆。”他对着香囊轻声说,“今年北狄很安分,商路畅通,百姓日子好过多了。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风吹过烽火台,卷起沙尘。慕容柴明忽然眯起眼睛——月光下,戈壁滩上似乎有什么在移动。

那是一骑。

红衣如火,在银白的月色中格外刺目。马匹奔腾如飞,马上之人身形矫健,长发飘扬。慕容柴明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骑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马上人的面容——竟是年轻时的上官冯静!

“不可能…”慕容柴明喃喃自语,手扶城墙,身子微微前倾。

红衣女子策马至城墙下,勒马仰头,笑容灿烂如当年刑部大牢外那一幕:“慕容将军!别来无恙?”

慕容柴明怔住了。这声音、这笑容、这姿态…分明就是上官冯静,可她已经去世二十三年了。

“你是…”他颤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红衣女子大笑,声音在旷野中回荡,“重要的是,这人间,我来过、爱过、无悔过!”

话音未落,她已调转马头,向着月光深处奔去,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渐渐融入月色,消失不见。

慕容柴明呆立良久,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觉,而是他心中那个时代最后的一抹亮色,在月光中重现。

他缓缓跪下,朝着长安方向叩首三次。

“陛下,您看见了吗?”他喃喃道,“那个时代的烈火,终究没有完全熄灭。有人在记得,有人在传唱,有人在月夜策马,说着‘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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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下,江南梅林。

草堂灯火已熄,唯余书房一灯如豆。欧阳安正在整理父亲欧阳阮豪留下的手稿。父亲三年前离世,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把我与你母亲合葬,碑上不必刻官职,只写‘欧阳阮豪与妻上官冯静之墓’即可。”

如今欧阳安已是四十五岁的中年人,继承了父亲的书院,也继承了母亲骨子里的那股倔强。他的妻子是农家女出身,却聪慧过人,将书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育有一子一女,都继承了外祖母那双明亮的眼睛。

“爹爹,您还不睡吗?”十岁的女儿欧阳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欧阳安接过汤碗,将女儿揽入怀中:“清清,爹爹在整理祖父的手稿。你看,这是你祖母当年写的诗。”

泛黄的纸页上,是上官冯静娟秀而有力的字迹:

“穿越千年只为你,

牢外红衣逆天行。

若问此情何所似,

烽火连三月照明。”

欧阳清睁大眼睛:“祖母真的是从千年后来的吗?”

“你祖父相信她是。”欧阳安微笑道,“他留下的手札里写满了对这件事的困惑与珍惜。他说,正因不知她何时会突然离去,所以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珍惜。”

“那祖母最后…”欧阳清犹豫着问。

“她在这里终老,在这里离世。”欧阳安轻抚女儿的发,“无论她来自哪里,这里已是她的归处。”

窗外月光洒进,照在书案上一枚玉璧上。那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上面刻着她最后的绝笔:“于法万劫不复,于情灿烂若花——上官冯静绝笔”。

欧阳安忽然想起今日在市集听到的童谣,那些孩子唱:“上官娘,欧阳郎,烈火焚身护家邦…”左丘焉情大人已下令禁谣多年,可这歌谣还是在民间悄悄流传。或许有些故事,本就是禁不住的。

“爹爹,我想听祖母劫囚的故事。”欧阳清央求道。

欧阳安笑了:“那个故事啊,要从大景朝刑部大牢外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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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月照波涛。

一艘商船在夜色中平稳航行。船主站在甲板上,望着远方隐约的岛屿轮廓,心中满是感慨。三年前他的船队遭遇海盗,几乎全军覆没,是一位神秘女子突然出现,不仅击退了海盗,还救治了伤员。更神奇的是,那女子容貌如二八少女,医术却高超得匪夷所思。

“船主,前面就是‘医仙岛’了。”舵手提醒道。

船主点点头。这航线是那位神秘女子指点的,她说此岛附近海盗不敢侵扰,因岛上有她布下的迷雾阵。商船依言而行,果然三年来平安无事。作为回报,他们每年中秋都会绕道至此,向岛上投放补给。

“准备投放物资。”船主下令。

船员们将准备好的粮食、药材、布匹装入防水的木箱,用绳索缓缓放入海中。箱子上系着浮标,会随着潮水漂向岛屿。

就在此时,月光下,一道白影自岛上飘然而至,踏浪而行,竟如履平地。

船主和船员们都惊呆了——那是一位白衣女子,长发如瀑,面容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身姿飘逸若仙。她轻轻落在甲板上,竟未溅起一滴水花。

“今年的物资,多谢了。”女子开口,声音清澈如山泉。

船主慌忙行礼:“医仙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女子微笑:“我不是什么医仙,只是个故人托梦,让我守护这条航路罢了。”

“敢问…是哪位故人?”船主忍不住问。

女子望向西北方向,目光悠远:“一位红衣如火,曾逆天而行的女子。她说,商路通了,百姓富了,天下就太平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船主:“这是防瘴气的药,你们南下南洋时用得上。记住,遇雾时向东行三十里,可避暗礁。”

说完,她转身跃入海中,踏浪而去,转眼消失在月光下的波涛间。

船主握着小瓶,怔怔出神。有老船员喃喃道:“这位医仙…怎么和三十年前救过我的那位江神医一模一样?”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风轻拂,明月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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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茶驿,月华如霜。

冯思柔正在后院收拾晾晒的梅子。六十八岁的她头发已全白,背也有些佝偻,但手脚依然利落。叶峰茗从马厩出来,见她踮脚去够高处的竹筛,忙上前接过。

“说了等我回来弄。”叶峰茗嗔怪道,声音却温柔。

冯思柔笑了:“你也不年轻了,七十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叶峰茗将竹筛放好,扶着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在你面前,我永远是那个欠你哥哥一条命的罪人。”

这话他说了三十年。每说一次,冯思柔的心就软一分。当年阮阳天为救她而死,她恨透了叶峰茗,甚至曾持刀刺向他。可他没有躲,只说:“这一刀,我欠他的。”

后来他们一起守边疆,开茶驿,救死扶伤。他用自己的后半生赎罪,她用半生时间学会原谅。如今,他们已相依为命三十载。

“哥哥若在天有灵,早就不怪你了。”冯思柔轻声道,“他那样的人,最是豁达。”

叶峰茗握住她的手,两人静静看着月亮。过了许久,他说:“思柔,我最近常梦到从前。梦到军粮案,梦到阮阳天,梦到那场大火…醒来时总在想,若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你会。”冯思柔肯定地说,“因为现在的你,已不是当年的你。”

叶峰茗眼中泛泪:“可我欠下的,终究是欠下了。”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冯思柔靠在他肩上,“替哥哥看这太平盛世,看边疆再无战火,看商旅往来不绝。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赎罪。”

驿站里传来商客的谈笑声。这些人从西域来,往长安去,带着香料、玉石,也带着各地的故事。他们总说:“老板娘的梅子茶能忘人间愁。”

其实哪是茶能忘愁,是这茶里有三十年的光阴,有原谅与救赎,有生者替逝者活出的崭新人生。

“明日我们去祭拜哥哥吧。”叶峰茗说,“带上他最爱喝的酒。”

“好。”冯思柔点头,“告诉他,边疆的桃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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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刑部尚书府。

左丘焉情批完最后一本文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七十五岁的他本该致仕多年,却因新帝挽留,一直担任刑部尚书至今。朝中有人戏称他是“四朝元老”——经历了女帝、两位短命亲王、到如今的新帝。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亮书房中堆积如山的案卷。这些都是陈年旧案,他一件件重新审理,能平反的平反,不能平反的也记录在册,留给后人评说。

书案最上方,是一本装帧精致的册子,封面写着“景历十年至十七年要案录”。翻开第一页,就是“军粮案”。

左丘焉情的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欧阳阮豪、上官冯静、阮阳天、沈言平、江怀柔…还有他自己。那时的他,还是个心怀理想的年轻钦差,以为凭借才智就能肃清朝堂。如今才明白,真正的清明不是铲除一两个权奸,而是建立一套能让好人不必变坏就能生存的秩序。

他做到了吗?也许部分做到了。女帝晚年的新政,他参与推行;新帝继位后的律法修订,他主导完成。大景朝的刑律比三十年前公正了许多,冤案也少了许多。

可那些为此付出代价的人呢?他们看不到了。

左丘焉情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画上是三十年前的某次密会,上官冯静红衣似火,欧阳阮豪黑衣如墨,阮阳天笑得张扬,江怀柔静立一旁…那是他们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撼动天地。

画是他凭记忆请画师绘制的,从未示人。因为画中有些人,在正史记载中是“叛党”、“逆贼”。可他知道,他们不是。

“左丘大人。”门外传来年轻官员的声音,“新送来的案卷,需要您过目。”

左丘焉情收起画轴,恢复了一贯的严肃:“进来吧。”

官员推门而入,呈上一叠文书。左丘焉情翻阅着,忽然手一顿——这是一桩边境走私案,涉案的商队首领供称,他们的货物中有部分是要运往“江南梅林欧阳氏”的。

“欧阳…”左丘焉情喃喃道。

“大人认识?”年轻官员问。

左丘焉情摇头:“只是想起一位故人。这案子…从轻处理吧。走私固然有罪,但念其初犯,货物也无违禁品,罚银即可。”

“是。”官员退下。

左丘焉情重新走到窗前,望着明月,忽然轻声吟诵起那首被禁的童谣:“上官娘,欧阳郎,烈火焚身护家邦…”

禁了这么多年,他自己却还记得清清楚楚。也许有些记忆,本就该深埋心底,在月明之夜,独自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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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梅林深处。

月光穿过梅枝,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光影。草堂寂静,只有虫鸣声声。

欧阳清已回房睡下,欧阳安却毫无睡意。他披衣起身,提着一盏灯笼,走向梅林深处的父母合葬墓。

墓碑很简单,只刻着两行字:“欧阳阮豪与妻上官冯静 长眠于此”。没有官职,没有封号,正如父亲所愿。

欧阳安将灯笼挂在树枝上,在墓前坐下,取出一壶酒,倒了两杯。

“父亲,母亲,今日中秋,安儿来陪你们喝酒。”他将一杯酒洒在墓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清清今天又问起你们的故事了。我讲给她听,她听得眼睛发亮,说长大了也要像祖母一样勇敢。”欧阳安笑了,“这孩子,确实有母亲的风骨。”

风吹过梅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书院一切都好,今年又收了三十个贫寒子弟。妻子说,明年想再建一座女学,让女孩也能读书。我想母亲若在,定会赞成。”

“朝廷来了旨意,要征召我入朝为官。我婉拒了。不是不愿报效国家,只是记得父亲的话:庙堂太高,江湖太远,不如守着一方书院,教几个学生,过踏实日子。”

欧阳安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是母亲生前酿的梅子酒,埋在地下二十多年,如今喝来,酸甜中带着岁月的醇厚。

“有时我在想,母亲若真是穿越千年而来,她可曾后悔?”他对着墓碑轻声问,“放弃那个据说很便利的时代,来到这风波不断的大景朝,经历生死劫难,最后隐居于此…可值得?”

梅香阵阵,月光如水。

欧阳安忽然笑了:“我真是傻。母亲早已用一生给出了答案——‘这人间,我来过、爱过、无悔过’。既是无悔,何谈值不值得?”

他站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父亲,母亲,安儿回去了。你们放心,我会守好这片梅林,守好这个家,守好你们用一生换来的太平。”

转身离去时,他恍惚看见梅林深处有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红一黑,相视而笑。定睛再看,却只有月光与梅影。

但他知道,他们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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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烽火台上,慕容柴明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收回怀中,整了整衣冠。月色中,这位老将挺直了腰板,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洪亮如钟,“明日开始,巡查边境全线。中秋已过,不可松懈。”

“是!”亲兵领命而去。

慕容柴明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有长安,有陵寝,有他守护了一生的江山,也有他怀念了一生的故人。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下烽火台。白发在月光中飘飞,背影却依然挺拔如松。

这一夜,月照千秋。

照在北疆戈壁,照在南海波涛,照在长安宫阙,照在江南梅林。

照在每一个还记得那个故事的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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