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童谣暗涌(2/2)
“你知道是谁?”
“大概猜得到。”欧阳阮豪轻叹一声,“静静,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军粮案的余孽。诸葛瑾渊虽死,但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有些潜伏得很深。”
上官冯静并不意外:“我知道。”
“你知道?”
“你书房暗格里的那些密信,我早就看过了。”上官冯静微笑,“你以为我每天给你收拾书房,真的只是收拾吗?”
欧阳阮豪怔住,随即苦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夫妻之间,本就该坦诚。”上官冯静靠在他肩上,“其实我也有事瞒着你。江怀柔临走前给我的那个锦囊,我打开了。”
欧阳阮豪身体一僵:“她说了什么?”
“她说,情深处即是地狱。但她还说了另一句话——”上官冯静抬眼看他,“她说,若有一日童谣传唱,便是故人归来之时。”
“故人?”欧阳阮豪皱眉,“哪个故人?”
“她没说。”上官冯静摇头,“但我想,该出现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的。”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梅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溪水潺潺,一切都看似平静。
但他们都明白,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短暂。
夜幕降临,草堂内烛火摇曳。
欧阳阮豪在灯下翻阅旧日书信,上官冯静则在一旁研磨药材。夫妻二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不需要言语,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阮豪。”上官冯静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真的躲不过,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后悔因为我卷入这些是非,后悔放弃将军之位,隐居在这梅林之中。”
欧阳阮豪放下书信,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静静,你听好。我欧阳阮豪此生最不后悔的三件事:一是娶你为妻,二是为你劫狱,三是与你隐居。其他的,都是浮云。”
上官冯静眼眶微红:“可是…”
“没有可是。”欧阳阮豪捧起她的脸,认真道,“当年你为我蒙上双眼,不去分辨我是人是鬼。今日我告诉你,无论来的是人是鬼,我都会护你周全。这是承诺,至死方休。”
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清辉洒满梅林。
而在梅林外的山道上,一队黑衣人正在悄然接近。他们行动迅捷,悄无声息,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
为首的是一名蒙面女子,她站在山岗上,遥望梅林草堂的灯火,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主人,何时动手?”一名黑衣人低声问。
“等。”女子声音清冷,“等该来的人都来了,这场戏才够精彩。”
她抬起头,月光照亮她蒙面布上方的一双眼睛——那眼睛很美,却深藏着刻骨的恨意。
“上官冯静,欧阳阮豪…”她轻声呢喃,“三年了,该算算总账了。”
夜风吹过,掀起她蒙面布的一角,隐约可见下颌处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烈火灼伤的痕迹。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官道上,左丘焉情正快马加鞭赶往江南。他身后跟着八名刑部顶尖暗卫,都是万中挑一的好手。
但左丘焉情心中依旧不安。
闻人术生的那句“梅林有劫,劫不在外”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什么叫“劫不在外”?难道危机不是来自外部,而是…
他不敢细想。
只能催促马匹,再快一些。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边疆,叶峰茗正与冯思柔在茶驿中相对而坐。窗外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景色壮阔苍凉。
三年过去,这对曾有过血海深仇的男女,如今已成了夫妻。冯思柔原谅了叶峰茗害死哥哥的罪过,不是因为她忘记,而是因为她明白,在那场权谋漩涡中,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茶香袅袅,冯思柔忽然放下茶杯:“峰茗,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哥哥。”冯思柔眼神缥缈,“他对我说:柔儿,要落雪了,记得添衣。”
叶峰茗握住她的手:“阮阳天在天之灵,会一直守护你的。”
“不。”冯思柔摇头,“哥哥的意思不是这个。他说的落雪,不是真的雪。是…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看向南方,眼中满是忧虑:“我总觉得,江南那边,不会太平。”
叶峰茗沉默片刻,忽然道:“若你担心,我陪你去江南看看。”
“当真?”冯思柔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茶驿怎么办?边关怎么办?”
“茶驿可以暂时歇业,边关…”叶峰茗笑了笑,“如今四海升平,我这守将离开几日,无妨的。”
其实他知道,自己擅自离守是重罪。但看着妻子眼中的忧虑,他愿意冒这个险。
就当是,偿还一些永远还不清的债吧。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江南梅林,草堂烛火长明。
京城深宫,孤独静愿站在观星台上,仰望星空。
终南山中,闻人术生在道观前焚香静坐,香火缭绕。
南海之滨,江怀柔立于船头,看着潮起潮落。
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那些心怀仇恨的人,那些等待时机的人…
所有人的命运,都因为一首童谣,再次交织在一起。
而此刻的梅林深处,上官冯静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一片火海,梦见欧阳阮豪在火海中向她伸手,梦见自己拼命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
“做噩梦了?”欧阳阮豪轻抚她的背。
上官冯静靠在他怀中,轻声道:“阮豪,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欧阳阮豪身体一僵。
“我不是要丢下你。”上官冯静抱紧他,“只是…若真有万一,我希望活下来的是你。因为我知道,失去至爱的痛,有多难熬。我不要你承受那样的痛。”
烛火跳动,映出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欧阳阮豪良久无言,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秋风呜咽,梅林涛声如海。
长夜漫漫,黎明尚远。
而这场因童谣而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欧阳阮豪的怀抱很暖,暖到上官冯静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但她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内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缓而有力,像某种誓言,也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她没有追问那个承诺的答案。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已了然。
“再睡会儿,离天亮还早。”欧阳阮豪为她掖好被角。
上官冯静闭上眼,却再没睡意。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听见风吹过梅树枝条的呜咽,听见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听见草堂屋檐下风铃极轻微的晃动——那是她亲手挂的,用江怀柔留下的几枚古钱串成,江怀柔说,这铃不响则已,一响必有远客至,或吉或凶。
风铃……似乎真的没响过。至少此刻没有。
可她的心却悬了起来,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场与危局的直觉在血管里隐隐跳动。她轻轻握住枕下冰凉的匕首柄,阮阳天留下的这把短刀,饮过血,也救过命,此刻成了她与过往、与危险之间唯一的、有形的联系。
欧阳阮豪也并未入睡。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左丘焉情的密信字字清晰在脑海重现。“童谣传唱,涉及隐秘,疑诸葛余孽,已南下。” 左丘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若非事态严重到一定程度,绝不会亲自离京,更不会先行示警。他口中的“诸葛余孽”,恐怕不是当年那些漏网的虾兵蟹将。
他想起了三年前,玄武门兵变尘埃落定后,他在清理诸葛瑾渊密室时发现的那份未及销毁的暗桩名录。名单很长,有些人已经伏法,有些人身份暧昧难以查证,还有几个名字,后面只标注了代号和地区,线索至此中断。他当时将名录默记于心,却未上交——那时朝局初定,女帝需要的是稳定,而非新一轮的血腥清洗。他以为时间会埋葬一切,或者说,他私心里,也希望那些未能证实的威胁,永远只是威胁。
现在看来,是他天真了。有些仇恨,如埋在地下的火种,沉默越久,燃烧起来便越狠绝。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梅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
忽然,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传来,像是细枝被踩断。
欧阳阮豪和上官冯静同时屏住了呼吸。
不是错觉。
欧阳阮豪的手悄然按在了床内侧藏的剑柄上。上官冯静则缓缓将匕首抽出枕下,刀刃在透过窗纸的微弱月光下,泛起一丝幽蓝的冷光——那是江怀柔淬上的特殊药液留下的痕迹,见血毒性才会激发。
草堂外,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长,每一息都清晰可数。十息,二十息……就在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怀疑那声响是否真是错觉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过窗纸!
目标明确,直扑主屋!
“待着!”欧阳阮豪低喝一声,人已如猎豹般弹起,长剑出鞘的龙吟划破寂静,他并非冲向房门,而是反身一脚踹向身后的墙壁!
“轰!”看似结实的土墙竟被他踹开一个窟窿,碎土飞扬中,他已闪身出去。这是他们早有的设计——真正的出口,不在门,不在窗。
几乎在他破墙而出的同时,主屋房门和两扇窗户同时被暴力撞开!三道黑影挟着寒风与杀气卷入!
上官冯静在欧阳阮豪动的那一刻已滚落下床,躲入床底阴影。她没动,甚至放缓了呼吸,匕首横在胸前,眼睛透过床幔的缝隙,冷静地观察。
闯入者三人,黑衣蒙面,动作迅捷,手中兵刃寒光闪烁。他们显然没料到屋内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料到目标竟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脱身。一愣之下,为首之人立刻低吼:“追!”
两人循着破洞追出,剩下一人却留在屋内,目光锐利地扫视。他的视线掠过凌乱的床铺,扫过桌案,最后,定格在床底的方向。
他慢慢弯下腰。
上官冯静握紧了匕首,计算着距离。三寸,两寸……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随即是两声闷哼!
屋内黑衣人动作一顿,猛地直起身看向破洞方向。
破洞处,欧阳阮豪的身影重新出现,手中长剑滴血。他站在那里,挡住了月光,像一尊煞神。“你们的对手是我。”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沙场淬炼出的血腥气。
黑衣人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挥刀扑向欧阳阮豪!
屋外,梅林之中。
先追出去的两人已倒在血泊里,喉咙处剑伤精准狠辣。月光照亮欧阳阮豪的脸,冷硬如石。他并非嗜杀之人,但对付这种明显带着死士风格的刺客,留情就是自杀。
仅存的黑衣人刀法狠辣,招式刁钻,显然是高手。但欧阳阮豪的剑,是在边疆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简单,直接,有效。几个照面,黑衣人已左支右绌。
“谁派你们来的?”欧阳阮豪剑势一紧,压住对方刀刃。
黑衣人咬牙不答,眼中闪过决绝,竟猛地向前一撞,任由长剑贯穿肩胛,同时左手寒光一闪,一枚淬毒的袖箭射向欧阳阮豪面门!
欧阳阮豪侧头避开,剑身一震,劲力吐出。黑衣人惨叫一声,委顿在地,肩胛骨已碎。
欧阳阮豪用剑尖挑开他的蒙面布,露出一张陌生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眼中除了痛苦,还有一股疯狂的恨意。
“诸葛家的?”欧阳阮豪问。
年轻人啐出一口血沫,嘶声道:“欧阳阮豪……你不得好死……主人……会为我们报仇……”
“你们主人是谁?”
年轻人不再说话,嘴角却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齿间藏毒。
欧阳阮豪皱眉,蹲下身快速搜查,除了一些寻常银钱和那枚袖箭,别无他物。没有标识,没有信件,干净得不像话。
他站起身,看向草堂。上官冯静已从屋内走出,脸色有些白,但神情镇定,手中匕首亦染了血——那个试图检查床底的黑衣人,喉间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都没留活口?”上官冯静问。
“服毒了。”欧阳阮豪走到她身边,仔细打量,“受伤没?”
“没有。”上官冯静摇头,看着地上三具尸体,“训练有素,死士作风。不像是寻常江湖杀手。”
“嗯。”欧阳阮豪应了一声,环顾夜色沉沉的梅林,“这里不能待了。”
童谣是饵,刺杀是试探,还是真正杀招的前奏?左丘焉情何时能到?暗处还有多少眼睛?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时间细想。
上官冯静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去收拾要紧东西。”
“只带必需的,快。”欧阳阮豪开始处理尸体,动作熟练。不能留下明显痕迹,也不能让后来者轻易看出端倪。
不到一盏茶功夫,两人已收拾停当。几个包袱,一些金银细软,最重要的文书,还有江怀柔留下的锦囊和几瓶救急药物。上官冯静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草堂,眼中掠过一丝不舍,随即变得坚定。
欧阳阮豪吹了声口哨,梅林深处传来马蹄声,两匹骏马小跑而来——他们从未真正放松警惕,马匹、干粮、武器,始终备在隐秘处。
“去哪?”上官冯静翻身上马。
欧阳阮豪望向北方,那是左丘焉情来的方向,也是京城的方向。但他随即摇头,目光投向东南:“不能等左丘,也不能去官道。我们往东南,进山。我记得那边有猎户留下的废弃木屋,先躲几天,看清形势。”
他顿了顿,看着上官冯静:“怕吗?”
上官冯静勒紧缰绳,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三分傲气的弧度:“当年劫刑部大牢都不怕,现在怕什么?”她拍了拍马颈,“走吧,我的将军。这次,换我跟你杀出重围。”
欧阳阮豪心中一定,不再多言,策马当先,冲入梅林更深的黑暗之中。
上官冯静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很快被林木吞没。身后,草堂孤灯未熄,在夜风中明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主人离去,也注视着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风又起了,吹过梅林,涛声阵阵。
那串一直安静的风铃,在某一刻,忽然“叮铃”一声轻响,清脆,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很快消散在风里。
远客,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