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夜杀机(2/2)
最后一刻,她紧紧攥着那枚玉符,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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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
火堆噼啪作响,驱散着雨夜的寒气。庙外雨声渐歇,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上官冯静在剧痛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江怀柔的外衣。肩头的伤口已被清洗包扎,虽然依旧疼痛,但已不再流血。她尝试活动手臂,却牵动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动。”江怀柔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蹲下身,小心地扶起上官冯静,将汤碗递到她唇边:“喝了,补气血的。”
汤里有草药的味道,苦涩中带着微甘。上官冯静小口喝着,目光扫视四周。破庙里除了她们,还有昏迷未醒的欧阳阮豪,他躺在另一堆干草上,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怎么样?”她哑声问。
“烧退了,箭伤也在愈合。”江怀柔淡淡道,“你那迷药剂量不轻,他恐怕要到午时才能醒。”
上官冯静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急道:“左丘焉情他——”
“重伤,但死不了。”江怀柔打断她,“慕容柴明那一掌留了力,否则十个左丘焉情也毙命当场。不过经此一事,他与长孙言抹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上官冯静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符。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制成的符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则是一个篆体的“静”字。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显然不是凡品。
“这是……”江怀柔接过玉符,仔细端详,眉头渐渐蹙起,“这是宫中之物。你看这云纹,是内廷司制监特有的刻法。这个‘静’字……”
她猛地抬头:“是女帝的私印!”
上官冯静怔住了。
孤独静愿?
那个深居简出、在朝堂平衡各方势力的年轻女帝?
“左丘焉情是女帝的心腹,他敢在长孙言抹和慕容柴明面前保你,必然有女帝授意。”江怀柔分析道,“这枚玉符,恐怕就是信物。女帝……要见你。”
“见我?”上官冯静觉得荒谬,“我是什么身份?一个劫囚伤官的钦犯,女帝为何要见我?”
“因为军粮案,因为欧阳阮豪,因为……”江怀柔顿了顿,“你是穿越者。”
这话如惊雷般炸响。
上官冯静浑身僵硬,死死盯着江怀柔:“你……你说什么?”
“不必惊讶。”江怀柔将玉符还给她,神色平静,“左丘焉情救你时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穿越者与时代的碰撞’——他是这么说的吧?”
上官冯静回想起雨夜中那一幕。左丘焉情挡在她身前,背对慕容柴明那致命一掌时,嘴唇无声开合,说的正是这句话。
“你怎么会知道……”她声音发颤。
“因为我也是。”江怀柔轻声道。
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乎脆弱的神情。她拨了拨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
“三年前,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具尸体旁。那是个被山贼杀死的医女,而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外科医生,莫名其妙占据了她的身体。”她苦笑,“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不止我一个穿越者。左丘焉情找到我,说女帝需要我的医术,也需要……像我这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视角。”
上官冯静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挣扎求生,守着“穿越者”这个惊天秘密,连最亲密的欧阳阮豪都不敢告知。可现在,江怀柔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甚至女帝都知道。
“女帝她……”
“她不是穿越者。”江怀柔摇头,“但她知道我们的存在。左丘焉情说,女帝自幼便能梦见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景象,她称之为‘天启’。她相信,像我们这样的人出现,意味着大景朝到了变革的关口。”
“所以她才纵容我劫囚?纵容欧阳阮豪逃亡?”上官冯静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不完全是纵容。”江怀柔正色道,“女帝需要证据,能彻底扳倒诸葛瑾渊的证据。欧阳阮豪被诬陷,军粮被劫,都是诸葛瑾渊为了掌控兵权设的局。女帝早就想动他,但诸葛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没有铁证,贸然动手只会引发朝堂动荡。”
她看向上官冯静手中的玉符:“这枚玉符,是入宫的凭证。女帝要见你,恐怕是要亲自与你交易。”
“交易什么?”
“你帮她扳倒诸葛瑾渊,她还欧阳阮豪清白,赦免你的罪行。”江怀柔顿了顿,“但这很危险。一旦卷入皇权斗争,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上官冯静握紧玉符,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想起欧阳阮豪在囚车中的眼神,想起他高烧呓语时紧抓她衣袖的手,想起这些日子东躲西藏的艰辛,想起阮阳天为救冯思静战死荒漠……
于法,她万劫不复。
可若能为欧阳阮豪洗刷冤屈,能让那些枉死的人得以安息,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去。”她轻声说,语气却无比坚定。
江怀柔看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三日续命丹。若在宫中遇到致命危险,服下此丹可假死十二个时辰。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上官冯静接过瓷瓶,郑重收好:“谢谢。”
“不必谢我。”江怀柔望向庙外渐亮的天色,“我们都是棋子,只是执棋的人不同罢了。但愿……女帝是那个值得托付的执棋者。”
晨光穿透破庙的窗棂,照在两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等待上官冯静的,是深不可测的宫闱,是步步惊心的权谋,是与这个时代最高统治者的面对面交锋。
她握紧玉符,目光落在尚未醒来的欧阳阮豪身上。
等我。
她在心中默念。
等我为你洗刷冤屈,等我还你清白,等我们……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庙外,雨停了。
长安城在晨曦中苏醒,这座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城池,又将迎来新的一天。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缓缓转动。
上官冯静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她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从她选择劫囚车救欧阳阮豪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无论结局如何。……
晨光渐盛,破庙外的鸟雀开始啁啾。
上官冯静服下江怀柔熬制的汤药后,体力恢复了些许。她艰难地站起身,走到欧阳阮豪身边,蹲下身细细端详他的睡颜。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此刻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依然保持着某种警觉的僵硬。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心的皱痕。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自语,“连睡着都像在打仗。”
江怀柔收拾好药箱,走到门边望了望天色:“辰时了。你若决定入宫,最好在午时前行动。白日里宫门守卫虽严,但往来官员众多,反倒容易混入。这枚玉符——”她指了指上官冯静手中的物件,“该是能让你通行无阻,但为防万一,你还是换上这身衣服。”
她从驴车底层翻出一个包袱,抖开,里面是一套深青色女官服饰,配着相应的腰牌和头饰。
“这是……”
“太医署医女的衣裳。”江怀柔解释道,“我入宫为嫔妃诊病时用的身份。你体态与我相近,应当合身。腰牌上的名字是‘江月’,若有人问起,就说奉召入宫为丽嫔娘娘复诊。”
上官冯静接过衣裳,触手是细密的棉布质感,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她迟疑道:“那你……”
“我自有去处。”江怀柔背起药箱,“诸葛瑾渊的人正在全城搜捕,这破庙也不安全了。我会带欧阳将军转移到城南的一处安全屋,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我们的人?”
江怀柔微微一笑:“你以为,这几年来只有我在暗中活动?左丘焉情早已联络了一批志同道合之人,有在野的文人,有退伍的老兵,有被诸葛家迫害过的商贾……我们都在等,等一个扳倒奸相的机会。”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上官姑娘,你或许觉得孤独,觉得凭一己之力难撼大树。但你要知道,这世上痛恨不公、渴望清明的人,远比你想的要多。你的出现,你的选择,给了这些人希望。”
上官冯静心头一震。
她想起穿越之初,只想着如何在这个陌生时代活下去,如何保护所爱之人。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行动会牵动这么多人的命运,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希望”。
“我……我只是想救他。”她诚实地说。
“救一人,也是救。”江怀柔拍拍她的肩,“更何况,欧阳将军的清白关乎边疆万千将士的士气,关乎朝廷法度的公正。你救他,就是在救这个世道的良心。”
良心。
这个词让上官冯静眼眶微热。
她迅速换上衣衫,将长发梳成医女的标准发髻,插上简单的银簪。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这张脸既不属于二十一世纪那个平凡的白领,也不完全属于大景朝商贾之女上官冯静。这是历经生死、跨越时空淬炼出的面容。
“江姑娘,”她转身,郑重行礼,“大恩不言谢。若我能活着出宫,定当报答。”
江怀柔扶住她:“我要的报答,是一个清明的朝堂,一个无需女子以命相搏也能伸张正义的世道。上官姑娘,拜托了。”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上官冯静最后看了欧阳阮豪一眼,弯腰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
她低声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破庙。
晨光洒满长安城的街巷,昨夜那场暴雨的痕迹正在迅速蒸发。上官冯静混入早市的人流,深青色的医女服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她按照江怀柔指示的路线,穿过三个坊市,终于望见了巍峨的皇城。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朱雀门前,禁军列队而立,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官员的轿马排成长队,正依次接受查验入宫。
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握紧袖中的玉符,朝侧面的永安门走去——那是宫人、医女等杂役进出的门户。
“站住,腰牌。”
守门的侍卫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她。
上官冯静递上江怀柔给的腰牌:“太医署医女江月,奉召入宫为丽嫔娘娘复诊。”
侍卫接过腰牌仔细核对,又上下打量她:“面生得很。往日不都是江医女亲自来么?”
“江医女昨夜出城采药,今早才归,染了风寒,故遣我代劳。”上官冯静垂眸,语气平稳,“丽嫔娘娘的头疾耽误不得,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她说着,袖中的手轻轻露出玉符一角。
侍卫目光一凝。
那枚羊脂白玉的质地,那独特的云纹刻法——他在宫中当值三年,自然认得这是内廷司制监出的东西,而且品级极高。
再联想到近日宫中的风声……
侍卫神色微变,将腰牌递还,侧身让开:“进去吧。莫在宫中乱走,办完差事速速离去。”
“谢军爷。”
上官冯静收回玉符,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青石铺就的宫道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两侧是连绵的朱墙,墙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楼阁亭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远处传来钟磬之声,庄严而肃穆。
几个低阶宫女匆匆走过,好奇地瞥了她一眼,又低头快步离去。一切都安静得令人窒息,连脚步声都被厚重的宫道吞噬。
按照江怀柔给的简图,上官冯静左转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门匾额上书“静思堂”三字,这里是宫中女官学习礼仪、暂作休憩之所,平日往来人少。
她推门而入。
堂内陈设简朴,只有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里间的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你来了。”
屏风后传来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上官冯静脚步一顿,随即跪拜行礼:“民女上官冯静,参见陛下。”
“起来吧。”屏风后的人缓缓走出。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着常服,未施粉黛,面容清瘦,眉宇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泛着某种疏离的寒意。
大景朝第七代皇帝,孤独静愿。
这位以女子之身继位、在朝堂风雨中艰难维系平衡的年轻君主,此刻就站在上官冯静面前,比她想象中更朴素,也更令人心生敬畏。
“左丘焉情说你胆子很大。”孤独静愿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一株梅树——花期已过,只剩绿叶葱茏,“劫囚车、闯兵部、在长孙言抹的天罗地网中脱身……确实不是寻常女子能做之事。”
上官冯静垂首:“民女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孤独静愿转身,目光如炬,“于法,你罪该万死。于情,你确实令人动容。左丘焉情的奏报里写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于法万劫不复,于情灿烂若花’。你觉得,朕该以法处置你,还是以情宽宥你?”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上官冯静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天子:“陛下,民女愿领一切罪责。但在此之前,恳请陛下彻查军粮案,还欧阳阮豪清白,还边疆将士公道!”
孤独静愿静静看着她。
良久,她轻叹一声:“若朕说,欧阳阮豪的清白,与扳倒诸葛瑾渊相比,只是小事一桩呢?”
上官冯静心头一凉。
“陛下……”
“你可知诸葛瑾渊在朝中势力多大?”孤独静愿走到桌边,指尖划过桌面,“六部尚书,有三人是他门生。边疆八大营,有五营将领与他有私。国库年入四成,要经他之手。他甚至……”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在先帝病重时,私调禁军,意图逼宫。”
上官冯静倒吸一口凉气。
“那为何——”
“为何不早除他?”孤独静愿接过话头,苦笑,“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朕继位时不过十五岁,朝中无人可用。因为他的罪证藏得太深,稍有动作就会打草惊蛇。”
她看向上官冯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直到你们出现。一个被诬陷的将军,一个拼死救夫的女子,一个手握关键密信的寡妇……你们的挣扎,你们的血,成了搅动这潭死水的石子。”
上官冯静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们就在棋盘上。
不,或许更早——从她穿越而来的那一刻,从欧阳阮豪被诬陷的那一刻,甚至从沈言平押送军粮被害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是这盘大棋中的棋子。
“所以陛下早就知道一切,”她声音发颤,“却任由我们逃亡、受伤、甚至……死去?”
孤独静愿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朕对不起你们。”她轻声说,“但为大局计,有些牺牲……不得不为。阮阳天的死,沈言平的死,甚至未来可能还有更多人的死……朕都记在心里。”
她走到上官冯静面前,递过一卷文书。
“这是朕能给的承诺。若你助朕扳倒诸葛瑾渊,朕不仅会还欧阳阮豪清白,赦免你的罪行,还会追封所有此案中的枉死者,厚恤其家人。大景朝将迎来新政,贪腐将被肃清,法度将被重振。”
上官冯静接过文书,展开。
那是一份盖着玉玺的密旨,字字铿锵,句句郑重。
她抬起头:“陛下需要民女做什么?”
孤独静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三日后,诸葛瑾渊将在府中宴请朝中重臣。朕要你混入其中,将这枚印章盖在他书房的机密文书上——那是他与敌国往来的铁证。左丘焉情的人会在外面接应,一旦得手,禁军即刻包围诸葛府。”
“为何是民女?”上官冯静不解,“陛下手下能人众多——”
“因为只有你,诸葛瑾渊不认识,也不会防备。”孤独静愿深深看着她,“也因为……这是你选择的路。从你劫囚车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走到这一步。”
上官冯静握紧印章。
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命运。
她想起欧阳阮豪昏迷中的脸庞,想起江怀柔那句“我们要一个清明的世道”,想起阮阳天战死荒漠时望向天空的眼神。
于法,她万劫不复。
于情……
“民女遵旨。”
她跪下,双手接过印章。
孤独静愿扶起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期待与决绝的复杂神情。
“上官姑娘,”她轻声说,“这三天好好准备。三日后,无论成败,大景朝都将迎来剧变。”
“而你,将是这场变革中最鲜艳的那抹血色。”
窗外的阳光透过梅树的枝叶洒进室内,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上官冯静走出静思堂时,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挡,袖中的玉符和印章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就像江怀柔说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黑,走到亮,走到……所有人都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天。
她握紧双手,深青色的医女服在宫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
而皇城深处,孤独静愿独立窗前,望着那株梅树,轻声自语:
“艺术来源于生活……可这生活的裂痕里,藏着的又何止艺术。”
她闭上眼。
“愿上天,庇佑那些在裂痕中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