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帝都风云(2/2)
孤独静愿听完左丘焉情的禀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么说,沈王氏手中,可能真有证据?”
“至少叶峰茗是这么认为的。”左丘焉情道,“臣已将沈王氏安置在大理寺密室,派了心腹看守。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臣总觉得,今日之事太过顺利。”左丘焉情眉头微蹙,“慕容将军突然去沈宅,叶峰茗及时赶到,臣又恰好出现...仿佛有一只手,在暗中推动这一切。”
孤独静愿笑了:“你觉得那只手是谁?”
“臣不敢妄测。”左丘焉情低头。
“是诸葛瑾渊。”孤独静愿淡淡道,“他故意让慕容柴明发现沈王氏,又让你介入,是想看看朕的反应。看看朕到底有多在意这个案子,又派了多少人在查。”
左丘焉情恍然:“所以沈王氏可能只是个饵?”
“未必。”孤独静愿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景疆域图前,“沈言平之死确有蹊跷,这是朕早就知道的。但诸葛瑾渊老谋深算,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他敢用沈王氏做饵,要么是确定她手中没有实质证据,要么...”
她转身,目光锐利:“要么就是有绝对的把握,无论朕查到什么,都动不了他分毫。”
左丘焉情心中一凛。朝堂之争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简单的对错是非,而是生死存亡的较量。诸葛瑾渊经营十年,党羽遍布朝野,军中也有他的人。若真逼急了,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那接下来...”
“继续查。”孤独静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仅要查军粮案,还要查诸葛瑾渊这些年的所有动作。户部的账、兵部的调令、吏部的任免...朕要知道,这朝堂上下,到底有多少是他的人。”
“臣遵旨。”
左丘焉情退下后,孤独静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月光清冷,照在宫墙琉璃瓦上,泛着幽蓝的光泽。
十年前,她以公主之身登基,满朝文武无一信服。是诸葛瑾渊第一个跪下称臣,助她稳住了局面。那时的他,还是个有抱负、有才干的能臣。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五年前,他儿子诸葛明死于边疆战事。从那以后,诸葛瑾渊就像变了个人,开始疯狂揽权,排除异己。有人说他是丧子之痛后的疯狂,有人说他本就野心勃勃。
孤独静愿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她只知道:如今的诸葛瑾渊,已经成了大景朝最大的毒瘤。不除,国无宁日。
可怎么除?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半数官员与他有牵连,军中将领也多受他恩惠。若贸然动手,只怕会引发朝局动荡,甚至兵变。
所以她才需要证据,确凿的、足以让天下人信服的证据。所以她才暗中扶持左丘焉情这样的寒门子弟,培养属于自己的力量。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女官轻声提醒。
孤独静愿摇摇头:“朕再看会儿奏折。你退下吧。”
女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出了御书房。
孤独静愿回到书案前,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奏折。是刑部关于昨夜劫囚案的详细报告,上面写着上官冯静如何乔装混入,如何递出匕首,如何与囚犯夺马而去。报告的最后,长孙言抹写道:“此女行事果决,不似寻常闺阁女子。臣疑其背后有人指使。”
“上官冯静...”孤独静愿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她记得这个女子。半年前上官家嫁女,排场极大,她还赐了一对玉如意作为贺礼。那时见到的上官冯静,是个温婉秀丽的大家闺秀,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庄有礼。可报告上描述的,却是个胆大包天、身手敏捷的奇女子。
一个人,如何在半年内有如此大的变化?
孤独静愿合上奏折,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这个猜测太过离奇,她需要更多证据来证实。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三更天了。整个长安城沉入梦乡,只有皇宫的灯火还亮着,像黑夜中孤独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破庙里,上官冯静正用湿布擦拭着欧阳阮豪额头的汗水。他烧得厉害,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将军...快走...有埋伏...”
“沈大人...我对不起你...”
“静静...别来...危险...”
每一声呢喃,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上官冯静心上。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我在,我在这儿。欧阳阮豪,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江怀柔在一旁煎药,药香弥漫在破庙里。她看了眼上官冯静,欲言又止。
“江姑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上官冯静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江怀柔犹豫片刻:“夫人,欧阳将军的伤太重,光靠草药恐怕不行。他背上的箭伤已经化脓,若不清创,只怕...”
“清创?”上官冯静转头看她,“怎么清?”
“用刀割去腐肉,再用烧红的烙铁止血。”江怀柔声音很轻,“没有麻沸散,会很疼。而且...而且若处理不好,将军可能会...”
“会死,是吗?”上官冯静接过话。
江怀柔点点头。
上官冯静沉默良久,看着欧阳阮豪苍白的脸。他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皱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做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坚定,“我相信你,也相信他。”
江怀柔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一把干净的刀,还有火。”
上官冯静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正是昨日劫囚时用的那把。匕首上还沾着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这个行吗?”
江怀柔接过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烧酒擦拭:“可以。夫人,您...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上官冯静摇头,“我在这儿陪他。”
她握紧欧阳阮豪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欧阳阮豪,你听着,我要给你治伤了,会很疼。但你必须撑过去,因为我还等着你洗清冤屈,等着和你一起白头到老。你答应过我的,记得吗?你说等边关平定,就带我去江南,看小桥流水,看烟雨朦胧。你不能食言。”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话,欧阳阮豪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江怀柔不再犹豫,用匕首划开了伤口处的布料。脓血立刻涌了出来,恶臭扑鼻。她面不改色,用干净的布擦拭,然后开始割除腐肉。
匕首切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欧阳阮豪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闷哼。上官冯静握紧他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快好了,快好了...”她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江怀柔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将腐烂的组织剔除干净。脓血渐渐少了,露出鲜红的血肉。她将匕首在火上烧红,对准伤口——
“等等。”上官冯静忽然说。
她撕下一块衣角,卷成团,塞进欧阳阮豪嘴里:“咬住这个,别伤到舌头。”
欧阳阮豪已经半昏迷,却还是下意识地咬住了布团。
江怀柔点点头,烧红的匕首按在伤口上。
“嗤”的一声,皮肉焦灼的气味弥漫开来。欧阳阮豪的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猛然睁开,布满血丝,却又很快失去焦距,再次昏迷过去。
上官冯静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心如刀绞。
不知过了多久,江怀柔终于处理完所有伤口,敷上草药,用干净的布包扎好。她累得几乎虚脱,坐在地上喘气。
“怎么样?”上官冯静急切地问。
“腐肉已经清除,烧也退了。”江怀柔擦了擦汗,“接下来就看将军自己的造化了。若能熬过今晚,命就保住了。”
上官冯静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浸湿了。她看着昏迷中的欧阳阮豪,轻声说:“谢谢你,江姑娘。”
“不必谢我。”江怀柔摇头,“我救他,也有私心。我兄长...也是死在诸葛瑾渊手中。”
上官冯静一怔:“你兄长是?”
“江怀远,原兵部郎中。”江怀柔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三年前,他上书弹劾诸葛瑾渊私吞军饷,三日后便‘暴病而亡’。太医说是心悸,可我检查过尸体,他是中毒死的。”
破庙里一时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你要报仇?”上官冯静问。
“是。”江怀柔毫不掩饰,“但我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只能学医救人,同时寻找机会。遇到你们,也许是天意。”
上官冯静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在那里,女性可以读书、工作、从政,可以凭自己的能力获得一切。而在这个世界,女子却只能依附于父兄、丈夫,连报仇都要借助他人之力。
“江姑娘。”她认真地说,“等欧阳阮豪的案子了结,我帮你。我们一起,扳倒诸葛瑾渊。”
江怀柔眼中泛起泪光,重重点头:“好。”
夜深了,破庙外的风声渐紧。长安城的另一端,大理寺密室内,沈王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
左丘焉情派人送来了饭菜和干净的被褥,还安排了女官陪伴。但她知道,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
她想起丈夫沈言平离家那日,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抱着三岁的儿子,笑着说:“等爹这趟差事办完,就带你和娘去洛阳看牡丹。听说洛阳的牡丹,开得比长安还要好。”
儿子奶声奶气地问:“爹,牡丹是什么呀?”
“是一种很漂亮的花,像你娘一样漂亮。”
那是沈言平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三日后,她等来的不是丈夫归家的消息,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纸“因公殉职”的文书。
她不信。沈言平是个谨慎的人,从不冒险。他若知道此行凶险,绝不会去。除非...除非有人逼他,或者骗他。
后来她暗中调查,发现军粮押运的路线和时间都被改动过,而改动的命令,来自兵部,盖的是诸葛瑾渊的门生、兵部侍郎的印。
她想去告状,可一个寡妇,能告谁?谁会信她?
直到欧阳阮豪被捕,她才知道,丈夫的死可能和更大的阴谋有关。于是她藏起了沈言平留下的东西——不是那封普通的家书,而是一本账册,记录着军粮调度的真实情况。
那本账册,她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沈王氏躺下,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言平,你再等等,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而在城西别院,诸葛瑾渊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叶峰茗跪在地上,额头贴地:“丞相恕罪,是末将办事不力。”
诸葛瑾渊背对着他,看着墙上的一幅画。画上是千里江山图,笔墨淋漓,气势磅礴。
“起来吧。”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左丘焉情是奉了圣旨,你拦不住,不怪你。”
叶峰茗不敢起身:“可是沈王氏...”
“起来吧。”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左丘焉情是奉了圣旨,你拦不住,不怪你。”
叶峰茗不敢起身:“可是沈王氏...”
“沈王氏不重要。”诸葛瑾渊转身,眼神深邃,“重要的是她手里的东西。你说,她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叶峰茗愣住:“末将...不知。”
“你当然不知道。”诸葛瑾渊轻笑,“但有人知道。”
他拍了拍手,屏风后走出一个人。那人身着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影子,沈家旧宅,可搜过了?”诸葛瑾渊问。
黑衣人点头,声音嘶哑:“搜了三遍,没有发现账册。但属下在沈言平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暗格,已经空了。”
“空了?”诸葛瑾渊挑眉,“什么时候空的?”
“暗格上有灰尘,但格子里很干净,应该是最近才被人取走。”黑衣人回答,“属下怀疑,沈王氏在离开前,已经把东西转移了。”
诸葛瑾渊点点头,看向叶峰茗:“听到了?东西已经不在沈家。那么,沈王氏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谁保管呢?”
叶峰茗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慕容柴明?”
“有可能。”诸葛瑾渊踱步,“但也有可能,她谁也不信,把东西藏在了某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影子,继续查。沈王氏在大理寺,总会和人接触,盯着她。”
“是。”黑衣人消失在屏风后。
叶峰茗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诸葛瑾渊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峰茗啊,你知道老夫为什么看重你吗?”
“末将...不知。”
“因为你够狠。”诸葛瑾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自己狠,对恩人也能狠。成大事者,就得有这样的心性。但狠之外,还得有脑子。这次的事,你缺了点脑子。”
叶峰茗冷汗涔涔:“末将知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诸葛瑾渊走回书案,“欧阳阮豪逃了,上官冯静救走的。这个女人,不简单。你带人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还有。”诸葛瑾渊补充道,“若找到他们,先别杀。老夫想见见这位上官家的千金,问问她,哪儿来的胆子劫天牢。”
叶峰茗领命退下。书房里只剩下诸葛瑾渊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
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就是要驯服这头巨兽的人。
十年经营,从礼部侍郎到当朝丞相,他付出了太多。儿子死在边疆,妻子忧思成疾病故,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权力的顶峰,孤独地前行。
但他不后悔。权力是毒药,也是解药。他已经中毒太深,唯有不断攫取更多的权力,才能暂时缓解那噬骨的痛苦。
“陛下啊陛下,”他轻声自语,“您想扳倒老夫,还嫩了点。这大景的江山,终究要按老夫的心意来改变。”
晨光熹微,长安城从沉睡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皇宫的晨钟响起,一声又一声,传遍整个长安。孤独静愿站在紫宸殿前,望着朝阳升起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知道,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但她必须走下去,为了沈言平这样的忠臣,为了欧阳阮豪这样的良将,也为了大景朝千千万万的百姓。
“于法,万劫不复;于情,灿烂若花。”她轻声念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世间的道理,往往就在这矛盾之中。朕倒要看看,这一次,是法理赢了情义,还是情义破了法理。”
晨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这个二十八岁的女帝,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
而在破庙里,经过一夜的煎熬,欧阳阮豪的烧终于退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妻子。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眉头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欧阳阮豪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上官冯静惊醒,见到他醒来,眼中瞬间涌出泪水:“你...你醒了?”
“嗯。”欧阳阮豪的声音沙哑,“辛苦你了。”
上官冯静摇头,握紧他的手:“不辛苦,只要你活着,什么都不辛苦。”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融在这目光中。劫后余生的庆幸,生死与共的深情,还有前路未卜的忧虑,都交织在一起。
江怀柔端着药进来,见到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破庙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新的一天,带来了新的希望,也带来了新的挑战。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还能并肩作战。这就够了。
上官冯静扶着欧阳阮豪坐起,喂他喝药。药很苦,他却喝得甘之如饴。
“静静。”他忽然开口,“若这次我能洗清冤屈,我们离开长安吧。去江南,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地方。”
上官冯静鼻子一酸:“好。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打赢这一仗。”
“这一仗...”欧阳阮豪望向破庙外,目光坚定,“一定会赢。”
晨光中,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而长安城的暗流,还在继续涌动。一场关乎情义与法理、个人与家国的较量,正在这座千年古都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