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狱寒霜(2/2)
上官冯静对着一面小铜镜,开始在自己脸上涂抹。她用深色的粉底掩盖了原本白皙的肤色,在眼角画上细纹,用特殊的笔在脸颊点了几颗痣。然后她拆开发髻,将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用头巾包起来。最后,她换上粗布衣裙,在腰间系了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当她转过身时,欧阳阮豪几乎认不出她。眼前的女人皮肤黝黑,面容普通,眼角带着岁月的痕迹,活脱脱一个市井农妇,与那个在刑部门前红衣似火、娇叱夺马的女子判若两人。
“这是什么手艺?”欧阳阮豪忍不住问。
“江湖把戏罢了。”上官冯静轻描淡写地带过。其实这是她在现代时,因为对化妆和特效感兴趣而学习的技巧,没想到穿越后派上了用场。
她从另一个木箱里取出两套伪造的身份文书:“这是我从黑市上买的,虽然粗糙,但应付一般盘查应该够了。你是从泾阳县来京城投亲的木匠李大山,我是你妻子王氏。我们的儿子在京城做学徒,我们来探望他,结果遇上宵禁,迷了路,想在破庙暂住一宿。”
欧阳阮豪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编得圆。但若遇上金吾卫仔细盘问,恐怕还是会露出破绽。”
“所以我们要尽量避免与官兵正面接触。”上官冯静将剩下的物品收拾好,藏回地窖的暗格里,“天亮后,阮大哥会带来外面的消息。我们先在这里休整,等风声稍缓再行动。”
她走到地窖角落,在干草堆上铺开一条毯子:“你受伤了,需要休息。我来守夜。”
欧阳阮豪摇头:“你也累了,一起休息吧。阮阳天在外面望风,有动静会通知我们。”
两人在干草堆上并肩躺下。地窖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上方隐约传来夜风穿过破庙的呼啸,如同呜咽。
上官冯静睁着眼睛,盯着地窖顶部的青砖。穿越以来的种种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从最初的震惊、迷茫,到接受现实,再到决定营救欧阳阮豪,最后是今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劫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几乎没有时间思考。
“静静。”身边的男人忽然低声唤她。
“嗯?”
“今天在囚车上,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的声音在地窖中低沉地回荡,“我想,这一定是临死前的幻觉,让我在最后时刻见到最想见的人。”
上官冯静侧过身,面对他。在昏黄的光线下,他易容后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但那双眼睛依然熟悉。
“不是幻觉。”她轻声说,“我真的来了。”
欧阳阮豪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瓷器:“为什么?我们成婚不过半年,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你为何要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个问题,上官冯静自己也问过自己许多次。是因为原主残留的感情吗?是因为她作为穿越者的道德感吗?还是因为她骨子里就有着叛逆和冒险的基因?
也许都有。但最重要的原因是——
“因为你是我的丈夫。”她简单而坚定地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亲近的人。如果连我都不救你,还有谁会救你?”
欧阳阮豪沉默了许久。油灯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如同两簇小小的火焰。
“如果我告诉你,”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我可能永远无法给你安稳的生活,甚至可能会连累你丧命,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吗?”
上官冯静笑了,那笑容在易容后平凡的脸上,却依然有种动人的光彩:“欧阳阮豪,你听着。我上官冯静既然选择了你,就做好了与你同生共死的准备。安稳的生活固然好,但若没有你,那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我们一起面对。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们一起闯。”
欧阳阮豪的手收紧,将她牢牢握住。他没有再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表达他的情感。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手牵着手,在破庙的地窖里,在追兵环伺的险境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门被轻轻推开,阮阳天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意。
“情况不妙。”他的脸色凝重,“金吾卫已经全面出动,九门紧闭,所有进出城的人都要严加盘查。街上的巡逻队增加了三倍,每两条街就设一个卡点。长孙言抹这次是动了真怒。”
欧阳阮豪坐起身:“画像贴出来了吗?”
“贴了。”阮阳天从怀中取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正是他和上官冯静的通缉令。画像虽然粗糙,但抓住了两人的主要特征,“悬赏一千两黄金,死活不论。”
上官冯静接过通缉令,仔细看了看。画中的她红衣似火,眉目张扬,确实有七八分相似。而欧阳阮豪的画像更是传神,将他英武的气质捕捉得恰到好处。
“长孙言抹果然了得。”她轻叹一声,“这么快就弄出了这么像的画像。”
阮阳天道:“我打听了一下,是刑部的一个画师,据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看了你们一眼,就能画出八九分。而且,现在全城的客栈、酒肆、茶楼,都有官兵把守,但凡有可疑之人,立即抓捕。”
“破庙这边安全吗?”欧阳阮豪问。
“暂时安全。”阮阳天说,“这附近都是贫民区,住户杂乱,流动性大,官兵一般不会仔细搜查。但我估计最多三天,搜查就会扩大到这一带。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上官冯静沉思片刻:“离开长安不是上策。我们要查的线索都在京城,一旦离开,就等于放弃了翻案的希望。”
“但留在京城太危险。”阮阳天皱眉,“现在满城都是你们的画像,易容只能骗过一时,若遇上熟悉的人,或者被仔细盘查,很容易暴露。”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欧阳阮豪道,“一个官兵不敢搜查,或者不会想到去搜查的地方。”
三人陷入了沉思。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灯油快要见底了。
忽然,上官冯静眼睛一亮:“有一个地方。”
欧阳阮豪和阮阳天同时看向她。
“慕容府。”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欧阳阮豪一愣:“慕容柴明?他是金吾卫统领,正在全力搜捕我们,去他府上岂不是自投罗网?”
“恰恰相反。”上官冯静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我听说慕容柴明此人,虽然忠于职守,但为人正直,对诸葛瑾渊的所作所为未必赞同。如果我们能说服他——”
“太冒险了。”阮阳天打断她,“慕容柴明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就算他对诸葛瑾渊有看法,也绝不会包庇钦犯。去他府上,等于送死。”
上官冯静摇头:“不是去他府上寻求庇护,而是去查一个线索。”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那是她从原主的首饰盒底层发现的。原主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在盒底藏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信息。
“这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上官冯静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慕容府西厢第三间,有密室,可通城外。”
欧阳阮豪和阮阳天同时凑过来看。纸条上的字迹娟秀而工整,确实是上官冯静父亲的字迹。这位老商贾生前交游广阔,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往来,知道一些秘密也不奇怪。
“你父亲怎么会知道慕容府的密室?”欧阳阮豪疑惑。
“我不知道。”上官冯静摇头,“但我父亲生前与慕容柴明的父亲是故交,或许是从他那里得知的。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密室真的存在,那它就是一条生路,也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阮阳天摸着下巴:“如果真有一条密道从慕容府通向城外,那确实是个好去处。但我们要如何进入慕容府?现在那里肯定是守卫森严。”
“明天是慕容老夫人的寿辰。”上官冯静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按照惯例,慕容府会宴请宾客,虽然今年情况特殊,宴席可能从简,但依然会有不少人进出。我们可以混在送菜或者送礼的队伍里进去。”
欧阳阮豪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静静,你似乎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上官冯静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从决定救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思考每一步该怎么走。我知道这很冒险,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将纸条收好,神色坚定:“明天一早,我们就行动。阮大哥,麻烦你去准备一些寿礼,不用贵重,但要是体面人家会送的那种。另外,再弄两套体面些的衣服,我们要扮成送礼的商户。”
阮阳天点头:“这个容易。我在黑市有个朋友,专门做这种生意。天亮前我就能弄来。”
“好。”上官冯静转向欧阳阮豪,“你的伤怎么样?能撑得住吗?”
欧阳阮豪活动了一下左臂,尽管疼痛依然,但已经可以忍受:“没问题。不过,静静,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事不可为,你先走。”他的目光如炬,“不要管我,自己逃命。”
上官冯静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决:“欧阳阮豪,你以为我会答应吗?”
“静静——”
“不。”她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没有第二种选择。”
地窖里再次陷入沉默。油灯终于燃尽,火苗跳动了几下,熄灭了。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三人的身影。
在彻底的黑暗中,欧阳阮豪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上官冯静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很热,掌心有粗糙的茧,但握得那么紧,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整个世界。
“好。”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坚定,“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门再次被推开,一丝微弱的晨光透了进来。天快亮了。
阮阳天带着一个包袱回来了,里面是两套体面的绸缎衣裳,还有几样包装精美的寿礼——一盒上好的茶叶,一对玉如意,还有一幅名家字画。
“这些东西花了我五百两。”阮阳天说,“不过物有所值,都是正经来路,查不出问题。”
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换上衣服。绸缎的质地柔软光滑,与之前粗糙的布衣形成鲜明对比。上官冯静重新整理了妆容,这次她不再扮作农妇,而是一个商贾之家的夫人,面容端庄,举止得体。欧阳阮豪也重新易容,这次扮作一个中年商人,气质沉稳,眼神精明。
当两人站在地窖中时,阮阳天忍不住赞叹:“好手艺,若非知情,我绝对认不出你们。”
“慕容府的寿宴在巳时开始。”上官冯静看了看天色,“我们现在出发,混在最早一批宾客里进去。进去后,我会找机会探查西厢房,找到密室入口。阮大哥,你在外面接应,如果情况不对,立即发信号。”
阮阳天点头:“我在慕容府对面的茶楼等着,以鸟鸣为号。三声短促,表示安全;两声长鸣,表示危险;连续急促,表示立即撤离。”
三人又仔细核对了一遍计划,确认没有疏漏。然后,他们爬出地窖,来到破庙的院子里。
晨光熹微,天空呈现一种淡淡的鱼肚白。远处的长安城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更鼓声从城中传来,预示着新的一天开始——也是充满危险和挑战的一天。
上官冯静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尘埃的味道。她转头看向欧阳阮豪,他站在晨光中,身形挺拔,虽然易容后的脸平凡无奇,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准备好了吗?”她问。
欧阳阮豪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走吧。”
两人走出破庙,融入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阮阳天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长安城的早晨是繁忙的。小贩们推着车叫卖早点,赶早市的农夫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下门板。一切都与往常无异,除了街角张贴的那些通缉令,和偶尔走过的、神情严肃的金吾卫巡逻队。
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朝着慕容府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每一步都坚定而有力。
于法,他们万劫不复。
于情,他们灿烂若花。
而这条路,他们既然选择了,就会一直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直到沉冤得雪,直到——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如同两道并肩前行的孤勇之剑,刺向这个世界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