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刑场风月(2/2)
上官冯静也正好抬起头。
两人脸上都满是污垢——她的易容膏被汗水冲花,黄一块黑一块;他脸上血污混着泥灰,狼狈不堪。但眼睛都很亮,亮得惊人。
“你……”欧阳阮豪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不该来。”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囚车里,他用眼神说的。
上官冯静笑了。不是大家闺秀那种抿唇浅笑,而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笑得肆意张扬——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上官冯静才会有的笑。
“我偏要来。”她说,声音在空旷的排水渠里回荡,“我偏要逆天而行。”
欧阳阮豪怔住了。
他记忆中的妻子,是那个新婚夜红盖头下羞怯垂眸的女子,是那个在他出征前默默为他整理甲胄的女子,是那个收到他家书时会脸红微笑的女子。温柔、娴静、守礼,是标准的大家闺秀。
不是眼前这个——脸上花得像个鬼,却笑得像正午太阳一样刺眼,刚刚劫了法场、杀了官兵、此刻还敢说“逆天而行”的疯女人。
可奇怪的是,这张脸,这笑容,竟比记忆中任何模样都鲜活。
“你不是冯静。”欧阳阮豪突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上官冯静心脏一紧,但脸上笑容未变:“那我是谁?”
“不知道。”欧阳阮豪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但我的妻子,不会用匕首,不会制易容膏,更不会……”他顿了顿,“更不会在生死关头,眼睛里有光。”
上官冯静沉默了。
她该怎么解释?说我是从一千年后来的魂魄?说你们这个时代在我眼里只是历史书上的几页纸?说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结局,却还是跳进了这滩浑水?
“重要吗?”她最终只是反问,转过头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墙阴影,“现在重要的是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翻案,才能还你清白。”
欧阳阮豪没有追问。
他只是紧了紧环着她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我真通敌了呢?”
“那你最好现在杀了我。”上官冯静没有回头,“因为我会是那个亲手将你送回去斩首的人。”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的笑。
“好。”欧阳阮豪说,“若我真有罪,我等你来杀。”
马匹继续前行。排水渠到了尽头,前方是城墙下的出水口,铁栅栏早已锈蚀。阮阳天说过,左侧第三根栏杆是活动的,用力推开就能出去。
上官冯静正要下马,欧阳阮豪却按住了她。
“我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笨拙,镣铐限制太大。他走到栅栏前,双手握住那根活动的栏杆,肌肉绷紧,青筋暴起。锈蚀的铁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被推开一个勉强容马通过的缝隙。
“走。”他回头说。
上官冯静牵马穿过缝隙,外面是一片荒草地,更远处是官道。她回头,看见欧阳阮豪正要跟出来,却突然身形一晃——
“小心!”
一支箭矢从后方射来,擦着他的小腿钉在地上!追兵竟然找到了排水渠!
欧阳阮豪闷哼一声,小腿被箭镞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没停,咬牙冲出栅栏,反手将那根活动栏杆推回原位。
“上马!”
两人再次上马,朝着官道相反的方向——一片山林冲去。
身后传来官兵的叫喊声、马蹄声,但距离尚远。山林地形复杂,进了山,追捕的难度会大大增加。
马匹冲进树林的阴影里,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枝叶抽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欧阳阮豪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伤不轻,失血加上连番搏杀,体力已近极限。
“前面有处破庙。”上官冯静记得阮阳天给的地图,“我们去那里。”
那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一个落脚点。
破庙隐在山林深处,早已废弃多年,神像倒塌,蛛网遍布。但正因如此,才足够隐蔽。
马匹在庙前停下。欧阳阮豪几乎是摔下马的,上官冯静连忙扶住他,半拖半拽将他弄进庙里。
阳光从破败的窗棂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出几道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上官冯静将欧阳阮豪扶到墙角坐下,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肩膀的箭伤不深,但小腿那道口子很严重,血流不止。她撕下自己衣摆的内衬——相对干净些——用力扎紧伤口上方止血。
“忍一忍。”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她按现代急救知识准备的“金疮药”,主要成分是三七、白及和少量冰片,研磨成粉,有止血消炎的功效。她在二十一世纪是美术生,但对中医有点兴趣,选修过相关课程,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药粉洒在伤口上时,欧阳阮豪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出声。
上官冯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即便满是血污狼狈,依然能看出原本的俊朗。只是此刻,那俊朗里掺杂了太多东西——疼痛、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要来?”欧阳阮豪突然开口,依然闭着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劫法场,杀官兵,这是诛九族的罪。上官家会被牵连,你父亲、你兄长……”
“他们三个月前就把我赶出家门了。”上官冯静打断他,声音平静,“在我坚持要为你申冤之后。祠堂除名,断绝关系,公告全城——现在的上官冯静,只是逆贼欧阳阮豪的妻子,与上官家再无瓜葛。”
欧阳阮豪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所以你一无所有了。”他说,“只剩下我这个将死之人。”
“你不会死。”上官冯静重新低头处理伤口,动作麻利,“我说了,要替你翻案。”
“翻案?”欧阳阮豪笑了,那笑声又冷又苦,“你知道诬陷我的人是谁吗?是当朝首辅诸葛瑾渊,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你一个女子,拿什么翻案?”
“拿真相。”上官冯静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军粮是在鹰嘴崖被劫的对吧?那里地形险要,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密林。按常理,押运队伍应该快速通过,但当日你们却在崖下停留了近一个时辰——为什么?”
欧阳阮豪瞳孔微缩。
“因为有人传令,说前方发现敌情,要求原地戒备。”上官冯静继续说,“传令兵手持兵部调令,印鉴齐全,你没有理由怀疑。但那个传令兵事后消失了,调令记录也被篡改。还有,军粮被劫后三天,弹劾你的奏折就堆满了皇帝的案头——这么短的时间,连调查都来不及,那些人怎么就那么肯定是你通敌?”
她每说一句,欧阳阮豪的眼神就沉一分。
这些细节,连审讯他的刑部官员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在乎。他们只要一个“认罪”的结果,至于真相如何,不重要。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声音发紧。
“我这三个月没闲着。”上官冯静包扎好伤口,在他对面坐下,“我去了兵部档案库——当然不是正门,是晚上翻墙进去的。我贿赂了刑部看守,拿到了案卷副本。我甚至还去找了当日侥幸生还的押运队伤员,虽然大部分都‘意外身亡’了,但还是有个老伙夫活着,他告诉我,被劫的前一晚,他看到副将叶峰茗深夜离营,去了鹰嘴崖方向。”
欧阳阮豪的手猛然握紧,镣铐哗啦作响。
叶峰茗。
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那个在军中与他称兄道弟的人,那个在公堂上指证他时声泪俱下的人。
“为什么?”欧阳阮豪的声音低哑,“我待他不薄。”
“人心不足。”上官冯静轻声道,“诸葛瑾渊许了他什么?升官?发财?还是……替他报家仇?我查过,叶峰茗的父亲曾是北疆县令,因贪墨军饷被处斩——而当年主审那桩案子的,正是如今已故的老刑部尚书,也就是……长孙言抹的父亲。”
一环扣一环。
欧阳阮豪闭上眼睛,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棋子。诸葛瑾渊要军权,叶峰茗要报仇,他们选中了我这个寒门出身的将军——没有世家背景,死了也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但你没死。”上官冯静说,“我来了。”
欧阳阮豪重新睁开眼,看着她。
光柱正好移到他脸上,将那些血污、伤痕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他眼中的某些东西照得无所遁形——那是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但疲惫深处,又有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你知道救我的代价吗?”他说,“从此以后,你是朝廷钦犯,要东躲西藏,要提心吊胆,要背负骂名。值得吗?”
上官冯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向外面层层叠叠的山林。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马蹄声,但距离尚远,一时半会儿追不到这里。
她想起二十一世纪的自己,那个在图书馆里埋头写论文的女孩,最大的烦恼是导师催稿、是就业压力、是租的房子又漏水了。那时她觉得生活平淡甚至有些乏味,渴望某种“深刻”的体验。
现在她得到了。
深刻到刀锋抵喉,深刻到生死一线。
“欧阳阮豪。”她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影在昏暗的庙内显得单薄却又笔直,“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今天没被劫法场,真的被腰斩了,临死前最后一刻,你会想什么?”
欧阳阮豪沉默良久。
“我会想……”他缓缓说,“想边关的落日,想营寨的篝火,想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想我守了十年的国门,会不会因为我这个‘叛将’而失守。想长安城里那个等我的女子,会不会为我流泪,会不会很快忘了我,改嫁他人,平安终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钝刀,慢慢割着听者的心。
“那你呢?”他反问,“如果今天劫法场失败,你跟我一起死了,你会想什么?”
上官冯静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张扬的笑,而是淡淡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释然的笑。
“我会想……”她说,“想我毕业论文还没写完,导师肯定要气死了。想我爸妈,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白发人送黑发人该多难过。想我养的那只猫,不知道邻居会不会记得喂它。”
欧阳阮豪愣住了。
这些答案太奇怪,太……不合时宜。毕业论文?爸妈?猫?
上官冯静没有解释,她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所以你看,我们怕的东西不一样。你怕辜负家国,我怕辜负生命——不是谁的命,就是我自己的命。我这辈子——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认命’两个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
“他们给你定罪,要你认命。你那些‘兄弟’背叛你,要你认命。连我娘家都赶我出门,要我们认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我不认。我不认这荒唐的诬陷,不认这颠倒的黑白,不认这吃人的世道。”
“所以,值得吗?”欧阳阮豪看着她,目光如炬。
上官冯静收回手,站起身。
庙外,秋风更急,卷着枯叶拍打在破窗上,噼啪作响。远处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但她的声音比那些声音都坚定:
“于法,我今日劫法场、杀官兵,已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他,那双杏仁眼中燃着的火焰,在这一刻达到了最炽烈的温度:
“但于情——”
破庙外,一队追兵的身影出现在山林边缘,火把的光在黄昏中明灭不定。
“——我今日红衣而来,救我所爱,灿烂若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弯腰,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匕首——阮阳天给的备用匕首——一刀割断欧阳阮豪脚上的镣铐。
金属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能走吗?”她问。
欧阳阮豪扶着墙站起来,小腿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站稳了,点了点头。
他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些疑惑、茫然、疲惫,在这一刻被某种更汹涌的东西取代——那是劫后余生的震颤,是绝境逢生的恍然,更是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撼。
“那就走。”上官冯静将匕首塞回靴筒,扶住他的一只手臂,“阮阳天在北边十里处的废弃炭窑等我们。到了那里,有马匹、干粮,还有……”
她没说完。
庙外传来官兵的吼叫:“在里面!搜!”
火光逼近。
上官冯静和欧阳阮豪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同时转身,朝着破庙后墙的缺口冲去。
缺口外是更茂密的树林,更深沉的夜色。
他们冲进黑暗里,像两滴墨融入更浓的墨。身后是追兵的火光、呼喊,是那个他们刚刚逃离的、想要他们命的“人间”。
而前方——
前方是未知的逃亡路,是翻案昭雪的渺茫希望,是两个本该陌路的人,因一场荒谬的穿越、一桩龌龊的阴谋、一次不顾生死的劫法场,被死死绑在一起的命运。
马蹄声、脚步声、风声、心跳声,在耳边混成一片。
欧阳阮豪侧过头,看见身旁女子在奔跑中飞扬的发丝,看见她紧抿的唇,看见她眼中那不灭的火焰。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于法,万劫不复。
于情,灿烂若花。
这世道荒唐,法理如铁,情义如纸。可偏偏有人,要用如纸的情义,去撞如铁的法理。
疯了。
但他突然觉得,这疯劲儿,真好。
“冯静。”在钻进一片荆棘丛前,他忽然低声唤她。
“嗯?”
“谢谢。”
两个字,很轻,但在喧嚣的追捕声中,清晰无比。
上官冯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张扬或自嘲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温暖,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
“不客气。”她说,“毕竟——”
她拉着他钻进荆棘丛,尖刺划破衣物皮肤,但两人都没停。
“——你是我丈夫。”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二十一世纪的上官冯静和这个时代的上官冯静,仿佛真正融合在了一起。
不是替身,不是扮演,而是选择。
她选择了成为他的妻子,选择了这条荆棘路,选择了在法理上自绝,在情义上盛放。
前方,夜色如墨。
但墨色深处,隐约有光。
那是阮阳天点的篝火,是下一个落脚点,是漫长黑夜里的第一颗星。
也是这场始于刑场血色、终于未知远方的逃亡,第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