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很漂亮（2/2）

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火红的云层翻滚着，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天际尽头，如千万匹赤锦铺展。

而东山之巅，一轮红日正蓄势待发，金红色的光芒从云层缝隙间迸射而出，将天地万物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好美……”白渊不由轻声呢喃。

“仙尊。”

身后传来翟刃寒的声音。白渊转头望去——

他愣住了。

翟刃寒站在他身侧，那张常年被严实遮盖在宽大斗笠的面容，此刻被日光照得格外分明。

他本就白皙，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冷白。

可此刻，那金红的霞光铺满他的脸，为那层冷白镀上了一层暖色——白里透红，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生命力来。

连那只失焦的银白色眼眸，也仿佛被注入了颜色，映着漫天霞光，不再空洞冰冷，而像……像凝着一小片燃烧的云。

白渊从没见过这样的翟刃寒。

他微微瞪大了眼，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翟刃寒却没有在意他的目光。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从衣襟里掏出一物，递到黎白鸢面前。

是一块玉佩。

白渊下意识接过。那玉佩还带着对方的体温，温热的，熨帖在掌心。

低头细看——质地温润，雕工精雅，隐隐可见云雷纹样，中间细细雕琢了一个“煜”字。

他忽然想起，翟刃寒腰间似乎也常佩一块相似的玉佩，只是雕刻的字样略有不同。

“家弟的成人礼，我怕是赶不上了。”翟刃寒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遗憾，也听不出歉疚，“劳烦仙尊替我转交。”

白渊握着那块玉佩，忽然笑了。

他就知道。

翟刃寒怎么可能会不在乎呢？那是他的亲弟弟啊。

他将玉佩小心收好，郑重地点头：“好，我一定转达。”

翟刃寒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便没了下文。

山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凉意。天边的云层继续翻涌，日出的光芒越来越盛。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一分钟。

两分钟。

白渊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很奇怪——他和翟刃寒本就话不多，以往沉默也是常事，可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让人浑身不自在。

那沉默不再是舒适的安静，而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两人之间，不知道踩上去会不会碎。

他抿了抿唇，正想开口打破僵局——

“要不我们——”

“那个，仙尊——”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住。

白渊挠了挠脸颊，讪笑：“你先说，你先说。”

翟刃寒此刻都静静望着他，没有表情，却让白渊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上次送你的那朵花，可还喜欢？”

翟刃寒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白渊反应了两秒，眨眨眼，笑了：“你说的是‘永昼’吧？”

翟刃寒微微睁大眼。那只有神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浅的惊讶——他没想到黎白鸢已经知道了花的名字。

他点点头，又问了一遍：“仙尊可还喜欢？”

白渊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知道了花的含义，是代表了“永不凋零的爱”。

一般是作为恋人之间的定情信物。所以他不知道如何回应，也不知道翟刃寒知不知道这个含义。

短暂的沉默后，他避重就轻地笑了笑：“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加寂静，也更加……空洞。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填不满的缺口。

“是吗。”

翟刃寒的声音与平时别无二致，依旧平稳，依旧冷淡。

可白渊却觉得，那两个字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看向翟刃寒的脸——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皱眉，没有失落，没有任何可供捕捉的情绪。

可翟刃寒垂下眼睫的那一瞬间，白渊莫名觉得，他心情不太好。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

但白渊还是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

翟刃寒抬眼看他。

白渊扬起脸，雪白的长发被日光染成金红色，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明亮的笑意。他抬手指向天空：

“翟兄快看，日出了！”

翟刃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太阳已经爬上半空。

橙红的光芒喷薄而出，将整片天空烧成绚烂的锦缎。云层被镀上金边，山峦被染成暖色，万物都在那光芒中苏醒、明亮、鲜活起来。

而黎白鸢就站在那光芒里。

翟刃寒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移不开眼。

平日里，黎白鸢总是一身素白，银发如雪，狐耳与狐尾亦是纯白无瑕。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器，美丽，清冷，带着某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可此刻——

阳光毫不留情地倾泻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炽烈的金色。

那雪白的发丝仿佛燃烧起来，那素淡的衣袍也染上了霞光的温度。他不再清冷，不再疏离，不再像一件只可远观的瓷器。

他被烧红了。

像一块被投入烈焰的黄金，从内到外都透着灼人的温度。那温度从翟刃寒眼中一直蔓延到胸口，烫得他心口发紧，烫得他几乎想移开视线。

却又舍不得移开。

因为他知道，等日光过去，等这片霞光消散，黎白鸢会重新冷却下来——回到那副清冷的、瓷器般的模样，回到那道他只能远远望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触碰的距离。

而现在，这一刻，他是烫的。

是热的。

是活生生的，是触手可及的。

“……很漂亮。”

翟刃寒听见自己说。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轻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怔怔望着那被日光烧红的黎白鸢，望着那张被霞光映照的笑脸，望着那双盛满笑意的紫色眼眸。

白渊闻声转过头来。

他以为翟刃寒在说此时的风景。

他笑得更明媚了，用力点了点头，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

“我也觉得很好看！”

翟刃寒望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清晨的凉意。那凉意拂过他的脸，将他胸口的灼热一点点压下，一点点冷却。

他又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翟刃寒。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似乎还残留着什么温度。

那温度，不知是方才递出玉佩时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看黎白鸢。

他转身，望向那轮已经升起的太阳，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该回去了。”

白渊点点头，跟在他身侧，一起往来时的路走去。

身后的日出依旧盛大，灿烂的光芒铺满整片天空，也铺满两人走过的山路。只是这一次，翟刃寒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身后，黎白鸢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停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