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浮沉洗尽存韧性 . 烟火淬炼见初心(1/2)
日子像洪泽湖的水,不急不躁地淌着。姬永海以为,往后的岁月,就该守着老宅的梧桐,伴着妻儿的笑语,在柴米油盐里消磨时光。可命运总爱在平静处,掀一点波澜。
一个早年受过他恩惠的朋友,姓周,叫周明强,如今在滨湖县郊开了家农产品深加工厂。当年周明强还是个愣头青,靠着几亩薄田种水稻,日子过得紧巴巴,是姬永海帮他争取到了农业补贴,又引荐了农技员改良品种,才让他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如今周明强的厂子规模越来越大,却卡在了生产管理的关口——招来的技术员懂理论却不懂本地水土,搞出来的产品总差那么点地道的江淮风味。
周明强三番五次登门,提着自家腌的鸭蛋、晒的米糕,坐在姬永海家的八仙桌旁,磨破了嘴皮子:“姬哥,算我求你了!这厂子就像我亲儿子,我不能看着它砸在手里!你当年在乡里搞农业调研,门儿清!你来帮我掌掌舵,我给你开最高的工资,还分你股份!”
姬永海起初是拒绝的。他怕了官场的风波,只想守着这烟火人间,图个安稳。可架不住周明强软磨硬泡,更架不住心里那点没熄灭的火苗——他这辈子,最惦记的还是这片土地,最放不下的还是这方百姓。
最后,他咬了咬牙,卷起铺盖,又扎进了田间地头。
他没要周明强的股份,只拿了一份合理的工资,挂了个“生产技术顾问”的头衔。每天天不亮,他就蹬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往城郊的厂子赶。到了厂里,换上粗布工装,戴上草帽,就跟着技术员和工人一起,泡在车间和稻田里。
他带着厂里的技术员,开着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破旧皮卡,跑遍了洪泽湖下游十几个乡镇。从三河尖到蒋坝镇,从白马湖到宝应湖,哪里有好水稻,哪里有嫩菱角,哪里有脆莲藕,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当年在乡农技站和县政府搞农业调研时积累的经验、摸清的底数、结识的老农,此刻都成了他手里的“法宝”。
“老陈叔,你这水稻得控水了!”在堰南镇的稻田边,姬永海蹲在田埂上,摸着沉甸甸的稻穗,对着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说,“灌浆期水太足,米粒容易发糯,磨出来的大米口感就差了!”
老陈叔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姬县长……哦不,姬顾问!还是你懂行!当年你就这么教我们的,我这老糊涂,差点忘了!”
“还有这菱角,”姬永海又指着不远处的菱塘,对身边的技术员说,“洪泽湖的菱角,得在白露前后摘,早了太嫩,没嚼劲;晚了太老,发柴。摘下来之后,不能用机器洗,得用清水泡着,人工慢慢搓,不然菱角的皮容易破,影响卖相。”
技术员小李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听得连连点头,拿着小本子记个不停:“姬顾问,您懂的也太多了!我们在学校里学的,都是书本上的理论,哪知道还有这么多门道!”
姬永海笑了笑:“这都是土法子,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也是我蹲在田埂上,跟老农们学了半辈子的经验。搞农业,离了土地不行,离了百姓更不行。”
他把现代加工技术和对本地农产品特性的深刻理解结合起来,大刀阔斧地改革。改良水稻烘干工艺,用“三段式烘干法”,先低温通风,再中温脱水,最后高温定型,这样烘出来的大米,米粒饱满,香气浓郁;优化菱角芡实的保鲜技术,采用真空包装,再配上冰袋冷链运输,能把新鲜度足足延长半个月;还牵头制定了严格的质量标准,从选种、种植到加工、包装,每一个环节都卡得死死的,不合格的产品,坚决不让出厂。
半年时间,功夫不负有心人。印着“洪泽湖生态大米”“洪泽湖野生菱角粉”“滨湖莲藕羹”字样的产品,整整齐齐地摆进了省城大超市的货架。这些产品,带着洪泽湖的水韵,带着江淮大地的泥土香,凭着原生态的品质和地道的风味,很快赢得了消费者的青睐。超市里,大妈们围着货架挑挑拣拣,嘴里念叨着:“这大米真香,煮出来的饭,跟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这菱角粉细腻,冲出来的羹,滑溜溜的,好吃!”
乡亲们的腰包鼓了些,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他们看姬永海的眼神,却复杂得很。
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蹲在地上抽烟,看着姬永海骑着电动车从田埂上路过,低声议论着:
“啧,你说这姬永海,咋就这么能折腾?当年摔得那么狠,从副县长变成了老百姓,现在倒好,又爬起来了,还把厂子搞得风生水起!”说话的是村东头的王老汉,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旁边的李老头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哼,人家命里就带官运!以前是副县长,现在管着加工厂,不还是照样管着人、管着事?咱庄稼人累死累活,也就混个温饱,他倒好,犯了错还能吃香的喝辣的,这叫啥道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年轻的后生插了句嘴,“姬顾问是真干事的!他帮咱改良品种,帮咱打通销路,咱的稻子才卖上了好价钱!要我说,人家这是凭本事吃饭!”
这些议论,像风一样,吹进姬永海的耳朵里。他却只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他渐渐寻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站在加工厂明亮洁净的生产车间里,看着金灿灿的稻谷经过清杂、碾磨、筛选,最终变成晶莹剔透、包装整齐的大米,像一条白色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看着工人们脸上洋溢着的笑容,看着一箱箱产品被装上货车,运往省城,运往更远的地方,他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乡农技站推广新型杂交水稻的日子。
那时的他,才二十出头,穿着沾满泥点的裤子,挽着裤腿,顶着烈日蹲在田埂上,跟老农们一遍遍地讲解种植要点。裤腿上是泥,脸上是汗,嗓子喊得沙哑,心里却亮堂堂的,像被洪泽湖清晨的阳光洗过。那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他不再刻意回避那段“不光彩”的过去。有人在酒桌上或明或暗地提起他的“往事”,带着试探或幸灾乐祸,他就端起茶杯,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淡淡地笑笑:“是啊,以前年轻气盛,不懂收敛,走了弯路,教训深刻得很。”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一丝怨怼,也没有一丝不甘。
有人奉承他:“姬总,您现在这本事,可比当年当姬县长的时候还厉害!这厂子离了您,怕是玩不转!”
他也只是摆摆手,笑着回应:“哪里哪里,都是混口饭吃,养家糊口罢了,谈不上厉害。要不是周总信任,要不是工人们肯干,我一个人,能成什么事?”
那份曾经的意气风发和得失心,似乎真的被岁月和磨难沉淀了下去。妻子昊佳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晚上,夫妻俩坐在院子里纳凉,昊佳英靠在姬永海的肩膀上,轻声说:“永海,你变了。变得像村口那棵历经百年风雨的老槐树。再大的风来,树身也只是微微晃动,枝叶沙沙作响,根却扎得更深;再猛的雨来,雨水顺着沟壑纵横的树皮流淌,树冠依旧沉稳地撑开一片绿荫,风来雨去,自岿然不动。”
姬永海听了,只是握紧妻子的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妻子的手背,没有说话。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他心里清楚,不是自己变了,是终于在这大起大落、悲喜交加的人生舞台上,看懂了生活的本质——没有永远的主角光芒万丈,也没有永远的配角黯淡无光。关键是,无论命运把你推到哪个位置、赋予何种角色,都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和诚意,把它演好,演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几杯老酒下肚,暖意涌上心头,他会翻出那本藏在抽屉深处的旧影集。影集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也磨得卷了边。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对着其中一张照片久久发呆。
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地点是滨湖县老政府大院。他穿着一件半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站在挂着“为人民服务”木质标语的乡办公室门口,笑容干净,眼神清澈,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芒。照片里的他,意气风发,眉宇间带着一股“敢教日月换新天”的闯劲。
他想起那本审查前没来得及写完的工作日记,第一页是他用遒劲的钢笔字写下的誓言:“生而为人,立于天地间,总要为这方水土,留下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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