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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悟透浮沉安岁月 扎根烟火焕新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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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把城南农贸市场的青石板路染成了暖金色,像泼了一层刚融化的麦芽糖,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暖意。收摊的小贩们推着满载空筐的三轮车,扯着一口浓郁的江淮腔互相道别:“张大妈,明儿个赶早市啊!”“王屠夫,你那五花肉给我留二斤!”青菜的清冽、鱼虾的咸腥混着炸油条的焦香,裹着湿润的晚风扑面而来,满是市井烟火的鲜活劲儿。

姬永海蹲在地上,正捡着刚才被卜世仁惊得掉落的竹筐碎片。竹筐是媳妇昊佳英用了五年的老物件,篾条磨得油光水滑,此刻碎成了三四片,锋利的竹茬子像小刀子,一下划开他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个佝偻着身子的男人揪紧了。

眼前的人,是卜世仁。

这个他当年从洪泽湖西卜家圩子的渔村小学一手提拔起来的办公室秘书,当年还是个脸上带着青涩的毛头小子,跟着他鞍前马后,一口一个“姬县长”叫得响亮又真诚。姬永海清楚记得,卜世仁老家穷得叮当响,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冻得缩着脖子在办公室写材料,鼻尖冻得通红。是他看这年轻人肯学肯干,又写得一手好字,出面协调了县供销社、乡民政好几个部门,才给卜世仁的妻子找了个临时工的差事,每月能领几十块工资;又跑断了腿,帮他那因贫辍学的弟弟申请了贫困生补助,让孩子重新走进了课堂。

那时候的卜世仁,眼睛里满是感激,逢年过节就提着自家晒的鱼干、腌的雪里蕻来家里,却总被姬永海推着往外走:“你日子过得紧巴,这些东西留着给孩子补身子,好好干工作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卜世仁当时红着眼眶,梗着脖子说:“姬县长,您是我的再生父母,这辈子我都忘不了您的知遇之恩!”

可现在,这个曾经信誓旦旦的年轻人,正低着头,肩膀抖得像秋风里遭了霜的蔫豆角,脸上的泪水混着石板路上的灰尘,淌出两道黑痕,把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都洇湿了。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边都磨得起了毛,正是当年那封把姬永海拉下马的匿名举报信底稿。

“姬县长……我对不起您……”卜世仁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感,“那封信是我写的,是我……是我鬼迷心窍啊!”

姬永海缓缓站起身,指尖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梅,在暖金色的余晖里格外刺眼。他看着卜世仁,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波澜,可听着对方语无伦次的忏悔,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过往,突然就像洪泽湖涨潮时的潮水,汹涌而至——被撤职时的流言蜚语,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深夜辗转反侧的迷茫痛苦,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尖锐得像针。

“那年县里换届,我……我想往上挪挪位置,”卜世仁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充血的兔子,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嘴唇发白,“是孙大发找的我,他说……他说只要我写这封信,把您拉下来,就能帮我打通关节,让我当上办公室副主任。我知道您是清官,知道您没做过那些贪赃枉法的事,可我……我太想往上爬了,我猪油蒙了心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听得旁边收拾摊子的张大妈都忍不住“呀”了一声。周围几个还没走的摊贩闻声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似的钻进耳朵里:“这不是以前的姬县长吗?”“那男的是谁啊?怎么还跪下了?”“看着像是认错的,莫不是当年害了姬县长的人?”

“姬县长,我知道错了!我这些年天天做噩梦,梦见您质问我,梦见那些被我辜负的信任!”卜世仁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引得更多人驻足围观,“孙大发给了我五万块钱,我一分都没敢花,全都锁在柜子里,连封条都没拆!我……我就是个混蛋!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姬永海的目光落在卜世仁那张悔恨交加的脸上,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自家腌的五味酱菜,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他想起当年在三集镇,那个跟着他走村串户的年轻人,晒得黝黑,却笑得真诚,手里总拿着个磨破边的小本子,把他说的每一句工作要求都工工整整记下来;想起他在办公室熬夜写材料,泡着最便宜的茉莉花茶,眼睛熬得通红,却依旧精神饱满地说“姬县长,材料改好了您看看”;想起他第一次领到工资,兴奋地跑到办公室,说要给妻子买件新棉袄,给弟弟买几本课外书,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弯腰,伸出手,想把卜世仁扶起来。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臂时,卜世仁却猛地往后缩了缩,哭得更凶了:“您别碰我,我不配!我知道您恨我,您打我骂我都行,哪怕您吐我一口唾沫,只要您能消气!”

姬永海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释然,像洪泽湖的晚风,温柔却有力量:“起来吧,地上凉,膝盖磕坏了不值当。”

卜世仁愣住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仿佛没想到姬永海会是这个反应。

“那封信里写的那些事,”姬永海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从来没做过,也不屑于做。我这辈子,从乡里办事员做到县长,走的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对得起脚下的这片江淮土地,对得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也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洪泽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湖面,把湖水染成了一片熔金。“当年我把你从渔村小学带出来,是觉得你踏实肯干,肯学习,是块好料子。可惜啊,你被名利迷了心窍,走岔了路。”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卜世仁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头埋得更低了,“孙大发后来找过我好几次,让我帮他做假账,偷税漏税,我没敢答应。他就威胁我,说要把当年的事抖出去,让我身败名裂。这些年,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天天提心吊胆,没有一天睡得安稳觉……”

姬永海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母亲说的“人这辈子都要过几道坎,熬过去就好了”,想起萍二爷爷拄着拐杖说的“潮起潮落都是常事,稳住心才能立住脚”,想起父亲常说的“做人要守本心,别被歪路迷了眼”。那些沉甸甸的话语,此刻在心里盘旋,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所有的阴霾。

他站起身,拍了拍卜世仁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错了,就改。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栽过跟头?关键是栽了跟头,还能不能爬起来,能不能走回正路。”

卜世仁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五万块钱,捐了吧。”姬永海捡起地上的竹筐碎片,放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缓慢而沉稳,“捐给洪泽湖边上的希望小学,给那些像你当年一样家里穷的孩子,多买几本书,多添几张课桌,多配几台电脑。也算给你自己积点德,赎赎你心里的罪。”

卜世仁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却带着愧疚和感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着:“我……我明天就去捐,我一定捐!”

“回去吧。”姬永海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好过日子,好好做事。别再被名利冲昏了头,别再走岔路了。”

卜世仁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像个虾米,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脚步沉重,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轻快,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渐渐消失在农贸市场的巷口。

姬永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突然变得无比澄澈,像被洪泽湖的水洗涤过一般,干净通透。他低头看了看指尖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一条细小的印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张大妈凑过来,递给他一张干净的纸巾,语气关切:“老姬啊,这人是当年害你的吧?你就这么放他走了?换作是我,非得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姬永海接过纸巾,擦了擦指尖的血迹,笑了笑:“都过去了,放他一马,也放自己一马。揪着不放,累的是自己。”

王屠夫扛着杀猪刀走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姬顾问,你就是心太善了!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就该让他遭点报应!”

姬永海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开始收拾摊位上的东西。把空竹筐摞好,把秤杆擦干净,把掉在地上的几根青菜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做完这一切,他骑上那辆半旧的电动车,拧动车把,慢慢驶出了农贸市场。

晚风拂面,带着洪泽湖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在脸上,凉爽舒适。电动车行驶在南三河大桥上,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映着夕阳的余晖,波光粼粼。姬永海看着远处的湖面,心里思绪万千。

卜世仁的忏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最后一道紧锁的门。他忽然明白,人生就像洪泽湖的水,有涨潮就有落潮,有风浪就有平静。曾经的荣耀与屈辱,成功与失败,都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道道风景,过去了,就该放下。与其纠结于过去的恩怨,不如珍惜当下的安稳日子。

电动车穿过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来到了城南的老街区。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有红烧鱼的鲜,有炒青菜的香,还有米饭的甜。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响亮;老人们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摇着蒲扇聊天,说着家长里短。这浓浓的烟火气,让姬永海心里暖暖的,充满了归属感。

回到老宅时,夕阳已经落下,暮色渐渐笼罩了整个院子。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青菜,慢慢择着。梧桐树叶被晚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姬永海把电动车停在院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爸,我回来了。”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回来了?快过来坐下,帮我择择菜。”

姬永海走过去,在父亲身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青菜,慢慢择了起来。青菜是刚从院子里的菜畦里拔的,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清新扑鼻。

他的手猛地一顿,一根脆嫩的菜梗被他不小心掐断,清凉的水珠滴在他磨破了边的千层底布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择着菜。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父子俩择菜的“窸窸窣窣”声。

姬永海知道父亲要说什么。这些天,母亲用“戏文里的角儿,生旦净末丑都得演,换了角色也得演得像样”的老话开解他;萍二爷爷拄着那根油光锃亮的枣木拐杖,咳着痰拍着他的肩膀说“咱姬家俩老六,骨子里都带着不服输的犟劲儿”;如今,父亲这看似平淡的沉默,没有半句埋怨指责,却像洪泽湖底最沉的那块青石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要重上千钧。

“你萍二爷爷,”父亲在他身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坐下,枯瘦的手把拐杖斜斜靠在腿边,浑浊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院子深处那片被暮色浸染的浓荫,“早年可帮过你家莮爷爷的大忙,那可是实打实的解危救难、化险为夷啊。”

父亲顿了顿,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回忆那些尘封的往事,“后来你家莮爷爷出息了,当上了苏南一个县的县委书记,那可是威风八面,出门前呼后拥的,十里八乡谁不羡慕?这事,你还记不记得?”

姬永海沉重地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姬家莮,在他年轻的时候,那可是一座高高矗立的山,是他立志投身仕途、为民做事的榜样。

他还记得,小时候听长辈们念叨,家莮爷爷做县委书记那几年,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桌上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碗冷掉的粥、两个干硬的馒头,就是他的一顿晚饭。为了县里的水利工程,他顶着烈日跑遍了所有乡镇的沟渠堤坝;为了帮农民增收,他带着农技员蹲在田埂上,手把手教大家种新品种水稻。常年的殚精竭虑熬垮了他的身子,不到七十岁,就撒手人寰了。

而萍二爷爷姬家萍呢?当年没有家莮爷爷那样“一步登天”的好运气,大半辈子在田埂上打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

特殊年代里,他更是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背上莫须有的罪名,挨过批斗,蹲过牛棚,连带着儿孙在村里都抬不起头。可他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儿活了下来,顽强得像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如今九十多岁高龄了,身子骨依旧硬朗,每天清晨拄着拐杖去巷口的老槐树下,跟一群老头儿摆开棋盘对弈,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洪亮的笑声常常惊飞檐下打盹的麻雀,惹得路过的街坊邻居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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