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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释缚归乡尝世冷 卸官触景悟炎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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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一章,笔尖刚落在纸上,脑海里便猛然蹦出《红楼梦》开篇那四句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不敢揣测曹公落笔时的心境,却只想借这二十个字,道尽此刻翻涌在心头的千般滋味——有命运无常的唏嘘,有人情冷暖的寒凉,更有对这世间烟火最真切的体悟。

洪泽湖第五回涨水漫过滩涂的时节,芦苇荡绿得晃眼,密匝匝的苇叶在风里簌簌作响,湖水带着鱼虾的腥气漫过堤岸,把岸边的泥地泡得软烂。姬永海就在这样一个湿热的午后,总算走出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1656天——这个数字像刻在骨头缝里的年轮,四年半的光阴,足够让洪泽湖的水涨四回落四回,足够让县城主街的老槐树添上四轮新枝,也足够将一个曾站在权力之巅的人,彻底碾进尘埃里,连半点昔日的荣光都难寻。

初夏的日头烈得晃眼,砸在皮肤上带着微烫的疼,风里裹着洪泽湖特有的湿腥气,吹得人胸口发闷,额头上的汗珠子刚冒出来,就黏在皮肤上,腻得难受。姬永海眯着眼立在铁门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缝着一道细密的针脚——那是入狱前妻子昊佳英给他缝的,此刻早被汗水洇透,深色的汗渍像幅憋屈的地图,从后背一路蔓延到前襟,紧紧贴在单薄的脊梁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手里攥着的薄布包,是他全部的家当,硬硬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里面裹着两套同样洗得褪了色的换洗衣物,一本翻卷了页角、纸页泛黄的《红楼梦》——那是他入狱前常看的,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当年县委大院里那株老银杏落下的;还有一张被摩挲得边缘起毛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他穿着笔挺的藏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意气风发地站在县委大院的白玉兰树下,身后是“滨湖县第十届党代会”的鲜红横幅。那年他刚满四十,是滨湖县最年轻的常务副县长,前程亮得能晃花人眼,身边的妻子笑靥如花,女儿姬晓梅正踌躇满志地迎接高考,儿子姬晓洋还在读高中,眉眼间满是青涩。

“哐当——!”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午后的寂静,惊得墙头上一群麻雀“扑棱棱”窜向灰蒙蒙的天空。几乎是同时,风里就卷来细碎如蚊蚋的议论,带着试探的尖利,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匝匝扎进他裸露的脖颈和后颈。

“乖乖隆地咚!瞧见没?那就是姬永海!关了四年多呢……”

“啧啧,以前他车过处,谁不点头哈腰?县府路上的商户,见了他的车都得赶紧把摊子往里头挪,生怕挡了他的道,那叫一个威风!现在瞧着,跟高良涧老街口讨饭的花子也差不离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听说当年县委大院的门槛,都快让求他办事的人踏平了,得排队等着!逢年过节,他家门口的车能从巷口排到巷尾,烟酒茶糖堆得跟小山似的。这倒好,如今成了大伙儿瞧稀罕的物件,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点不假!”

姬永海脖颈的筋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半圈,随即又缓缓松开。他像没听见似的,只把头埋得更低,盯着脚下灰扑扑的水泥路面。那双意大利真皮皮鞋——出事前花了他半个月工资买的稀罕物,当年可是他的宝贝,擦得锃亮,如今鞋跟早已磨得歪歪扭扭,鞋底沾着泥渍,鞋面上还有几道划痕,此刻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洞而单调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当年精心维护的体面上,发出无声的嘲笑。

他想起最后一次穿着这双鞋,站在全县干部大会的主席台上部署年度工作,麦克风将他的声音放大得洪亮无比,仿佛能震碎礼堂的玻璃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他曾清晰捕捉到无数双眼睛里的敬畏与羡慕,像夏夜河滩上的萤火,齐刷刷为他聚光。那时的他,笃信自己是人生这场大戏唯一的导演,从没想过命运会给他写下这样一出反转剧。

从小学到高中,他都是班里的尖子生,胳膊上的三道杠红得耀眼,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换;高中毕业便以党员的身份回了生产队,从计工员、农技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二十岁在生产大队当会计,账本记得比老会计还清爽,连一分钱的出入都要查个水落石出,大队书记拍着他单薄的肩膀,烟嗓带着笑:“这小子,是块成气候的料!认死理,靠得住!往后准能有大出息!”

后来做乡农经会计,再到副乡长、镇长、乡党委书记、副县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实,如同他爹在田埂上插秧,一棵挨着一棵,密不透风,从没有半点投机取巧。连续八年坐在县年终总结大会的主席台上,这在滨湖县是独一份的,前无先例后无来者。按当年市委的激励政策,他这副处级、到副处职、再任副县长都是实打实套上来的,没有半点人为提拔的成分,反倒有滞后兑现的情况。按规矩,三年能坐主席台就够了,他却前后坐了八次,在当年的乡镇书记、镇长里,他是唯一的一个。因此,就有了按政策早该再进一步的说法,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他“延迟提拔”,他也只笑笑——骨子里,他信奉“功到自然成”,就像他爹种了一辈子的水稻,该扬花时扬花,该灌浆时灌浆,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以为这人生剧本早已写就,自己只需循着墨线稳步前行。可剧本从来不由人定。当那几名穿着深色夹克、面容肃然的工作人员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门口时,他正全神贯注地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县发展规划图圈画重点,红蓝铅笔还捏在汗湿的手指间,脑子里想的还是如何推进滨湖县的水利工程,让洪泽湖周边的百姓不再受水患之苦。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办公室顶灯惨白的光线骤然变得刺目而冰冷,仿佛舞台上的追光灯被粗暴地按灭,换上了冰冷无情的审查灯光。那一刻,萍二爷爷苍老沙哑的声音,像一道不祥的谶语,毫无征兆地穿透时光,在他耳边轰然炸响:“戏文里的英雄,哪个逃得过‘无常’二字?”

重归洪泽的土地,姬永海成了这方水土上一个行走的“奇观”,一个供人指点评判的活标本。

他要去高良涧菜市场买点吃的,刚走进巷子口,就被一股混杂着鱼腥、烂菜叶和廉价香料的气味呛得鼻子发酸。这味道熟悉又陌生,当年他偶尔陪妻子来买菜,都是前呼后拥,商户们争相递上最新鲜的食材,哪用得着自己挤在人堆里挑选?可如今,他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人,甚至连普通路人都不如。

卖豆腐的王婶眼尖,隔着攒动的人头,用那根油光发亮的枣木秤杆精准指向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对面前买豆腐的熟客嘀咕:“瞧见没?就是他!以前吃我家豆腐,哪回给过现钱?都是他那个办公室主任,隔三差五来结一回账,指不定沾了多少光呢!你看他现在,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这就是报应!当年多威风,现在就多落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姬永海的耳朵。他脚步一顿,胸腔里像猛地塞进一团浸了水的旧棉花,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记得清楚,每次司机老张拎着豆腐回来,他都特意叮嘱按市价付钱,一分不能少,甚至怕人家吃亏,还多给过几次零头。有一回王婶的儿子考上大学,凑不齐学费,哭着来找他帮忙,还是他托人找了教育部门的朋友,申请了助学金,又自掏腰包给了两千块,才帮孩子圆了大学梦。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那些曾经的善意,在现实的凉薄面前,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辩解苍白得像豆腐渣,说出口只会引来更多鄙夷的讪笑,他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加快脚步融进更拥挤的人流,后背却像被无数道目光灼得发烫。路过卖鱼的摊子,摊主李大叔正麻利地刮着鱼鳞,刀刃划过鱼鳞的“沙沙”声刺耳得很。李大叔瞥见他路过,手里的刀子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他一番,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忙活起来,只是那眼神里的探究和疏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姬永海心里清楚,这就是他如今的处境——曾经的荣光早已散尽,只留下一个“犯过错”的标签,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往前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了当年的老邻居张大妈。张大妈手里拎着一兜刚买的蔬菜,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着,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路过啊”,便匆匆绕开了,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姬永海想跟她打个招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记得当年张大妈家的孙子要进县城最好的小学,托了无数关系都没成,最后找到他,他费了不少劲才帮忙办成。可如今,昔日的情分早已被时光和变故冲淡,只剩下避之不及的疏离。

十字路口,车流如织,汽车的鸣笛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行人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图景。一个年轻的交警正一丝不苟地指挥交通,穿着笔挺的制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瞥见他走过斑马线,年轻交警下意识地“啪”一个立正,手臂抬起,动作标准地敬了个礼。然而,那敬礼的动作只维持了一瞬,年轻交警的眼神就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褪色发黄的衬衫领口、磨破的袖口和歪歪扭扭的鞋跟上打了个转,眼神里的敬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带着审视与好奇的探究,仿佛在看一只侥幸从坚固铁笼里逃逸出来的、不知何时会伤人的野兽。

姬永海感到脸上皮肤一阵发紧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他匆匆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过了马路,心脏“咚咚”跳得厉害,连手心都沁出了汗。他想起当年,每次出行,交警都会远远地疏导交通,眼神里满是尊敬,甚至会主动上前问好。如今,物是人非,连一个简单的敬礼,都成了一种难堪的提醒,提醒着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姬县长。

最剜心的难堪,猝不及防地降临在一个傍晚的超市货架前。

他从菜市场出来,想着家里没开火,便打算买包方便面将就一顿。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湿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走到零食区,刚从货架上取下一包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转身时不小心脚下一滑,方便面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塑料包装,头顶上方突然炸响一个刻意拔高、拖着长腔的熟悉声音:“哟——!这不是咱们姬县长吗?哎呀呀,真是稀客!怎么着,现在也亲自……买泡面啦?”

姬永海脊背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慢慢直起身,抬头撞上的,是信访局原副局长、如今已官至局长的马德福那张油光满面的脸。马德福挺着过早发福的啤酒肚,穿着熨烫平整的名牌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领带,手指上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在超市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睛生疼。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毕恭毕敬的下属,手里拿着笔记本,看样子是在“视察”超市的防疫工作。

马德福当年在信访局当副局长时,一直想往上爬,多次找姬永海帮忙,想调动到更有实权的部门,可姬永海觉得他做事不踏实,爱耍滑头,便没答应。从那以后,马德福就一直对他心存芥蒂,背后没少嚼舌根。如今,风水轮流转,马德福春风得意,而他却落得这般境地,自然少不了要被羞辱一番。

“马局长说笑了,”姬永海强迫自己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家里……没开火,凑活吃一顿。”

“没开火?”马德福故意拖长语调,眼睛里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想当年,姬县长您可是山珍海味都吃腻了,滨湖酒楼的包厢,您可是常客,茅台五粮液喝着,生猛海鲜吃着,哪瞧得上这几块钱的泡面?要不这样,今晚我做东,请您去滨湖酒楼搓一顿,也让您尝尝现在的好酒好菜,回味回味当年的风光?”

这话明着是邀请,实则是赤裸裸的羞辱。周围挑选商品的顾客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无数道视线像探针一样聚焦在姬永海和他手里那包廉价的方便面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姬永海的脸上,火辣辣地疼,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攥紧了手里的方便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薄薄的塑料包装里,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喉头滚动了几下,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难堪、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碰撞,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就算落了魄,他也不能在这种人面前示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马局长,饭就不用请了,姬县长的晚饭,我请了。”

姬永海抬头一看,竟是当年被他帮助解决编制问题的刘海。如今的刘海已经头发花白,额头上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犁过的土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布满老茧的手臂,手背上青筋凸起,手里拎着一兜青菜和几块豆腐,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过来,准备回家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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