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天兵出林驰道筑,京观垒成鬼神惊(2/2)
每一天,都有成千上百的百越人被找出、杀死、枭首。
一车车满载着血淋淋头颅的大车,源源不断地从各个方向汇集到文朗城北五里处的秦军阵地后方。
那里的空地上,头颅堆积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形成了一座令人望之胆寒的“山丘”基础。
京观,开始正式垒砌。
按照扶苏的亲自指示和工兵的设计,京观并非胡乱堆砌。
底层用较大石块和夯土构筑基座,以增加稳固性和高度。
然后,一层头颅,一层石灰,交替垒叠。
头颅的面孔一律朝外,朝着文朗城的方向,那些凝固着恐惧、痛苦、茫然表情的死亡面孔,在石灰的衬托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工匠们如同建筑一座特殊的塔楼,仔细地将头颅摆放整齐,确保结构稳固,不会轻易坍塌。
整个工程带着一种冰冷、肃穆、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最顶端的位置,被特意预留并加固。
很快,一颗经过特殊处理、被高高挑在一根长杆之上的头颅,被安置在了京观的最高点。
那是阿曼的头颅。
他的眼睛被石灰覆盖,但依稀可见面部的轮廓,曾经的精明与算计,如今只剩下永恒的死寂。
在他的头颅旁边,另一根更高的杆子已经竖起,顶端空空如也——那是为山鬼预留的位置。
一座由近十万颗百越人头颅垒砌而成的、高达数丈的恐怖京观,在文朗城北五里外的高地上,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它如同一座用血肉和白骨铸就的丰碑,又如同地狱在人间的投影,散发着冲天怨气与无上威严,无声地凝视着南方的文朗城,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威慑。
……
文朗城头。
山鬼已经连续数日心神不宁。
城外秦军骑兵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但那种压迫感却越来越强。
尤其是北面,自从前两日传来隐约的、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后,似乎就彻底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他再次登上了北面城墙的了望塔,手里紧紧攥着那架从瘴疠谷之战中缴获的、视若珍宝原本属于任嚣的秦制望远镜。
这“千里眼”是他窥探秦军动向、维持自己“神机妙算”形象的重要工具。
他举起望远镜,极力向北望去。
越过城下荒芜的原野和远处起伏的丘陵,大约五里外,秦军的旗帜和营垒已经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黑色的人影在活动,以及一些……正在垒砌的、奇怪的、灰白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新的营垒?
祭坛?
山鬼调整着焦距,努力想要看清楚。
当镜头终于聚焦在那座越来越高的灰白色“建筑”上时,他起初还有些困惑。
那似乎……是由许多圆形的东西垒起来的?
再拉近一点……再清晰一点……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握着望远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些“圆形的东西”,是一个个……人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头!
无数张扭曲的、惨白的、空洞的脸孔,正朝着文朗城的方向,无声地“注视”着!
石灰覆盖了血肉,却覆盖不住那冲天而起的死亡气息和绝望!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最高处,一根长杆上挑着一颗特别处理过的头颅,那张脸……虽然有些模糊,但那轮廓,那依稀可辨的五官……
“阿……阿曼?!!”山鬼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心脏骤停,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失声惊呼,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噗——!”一口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咙,他强行咽下,但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还是让他眼前发黑,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从了望塔上摔下去!
幸亏旁边的老树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大人!您怎么了?!”老树根惊问,他也看到了山鬼脸上那瞬间褪尽的血色和极致的惊恐。
山鬼死死抓住老树根的胳膊,手指掐得老树根生疼。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一时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只能颤抖着手指,指向北方,指向那座正在阳光下反射着惨白光芒的恐怖京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老树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他眼神不如山鬼好,但也能看到远处那座异常高大的灰白色“塔楼”,以及山鬼那见了鬼似的反应。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
“快……快……”山鬼终于勉强挤出一丝声音,嘶哑而破碎,“把城里所有的‘千里眼’……全部收缴!立刻!马上!谁也不准再看北面!违令者……杀!杀无赦!!!”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达了这个命令,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和一种欲盖弥彰的疯狂。
他想封锁消息,他不想让城内的士兵和民众看到那座由他们同胞、甚至包括阿曼的头颅垒成的京观!
那会彻底摧毁他们本已摇摇欲坠的士气!
然而,这道命令,终究还是下得太晚了。
能在城头值守的,多少都是有些地位的军官或精锐士兵。
山鬼有缴获的望远镜,其他人通过或多或少也有。
就在山鬼自己观察的同时,城墙上其他几个位置,也有眼尖的、同样拥有简易望远工具的人,看到了北面那骇人听闻的景象!
“我的天……那是……人头?”
“好多……好多的人头!”
“垒起来了……像山一样!”
“最上面……那是……是阿曼大人的头?!!”
“秦狗……秦狗把咱们的人都杀了……还垒成了塔?!!”
惊恐的低语、压抑的惊呼,如同瘟疫的源头,迅速在目睹者之间扩散。
尽管山鬼的命令很快传达下来,负责收缴的士兵粗暴地抢夺着望远镜,但“秦军在城外筑京观,用咱们的人头,连阿曼大人的头都放在最上面”这个恐怖的消息,已经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在文朗城内疯狂蔓延开来!
恐慌,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全城!
“是真的吗?秦狗真的……”
“完了……阿曼大人都死了……还……不对啊!阿曼大人明明在城里!怎么被秦狗杀了?!!!”
“那么多头……得杀了多少人啊……”
“我们……我们也会被……”
“山神……山神为什么不救我们?!”
绝望的哭嚎、歇斯底里的质问、濒临崩溃的喃喃自语,充斥了大街小巷。
昨天还在为“击退秦军偷袭”而欢呼的民众和士兵,此刻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彻底陷入了混乱和绝望的深渊。
山鬼试图用谎言编织的安全幻象,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老树根铁青着脸,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神坛,向山鬼汇报城内已经失控的恐慌情绪。
“大人!消息……消息已经传开了!城防士兵,还有不少民众,都看到了,或者听说了北面的事情!现在城内人心彻底散了!很多士兵丢下武器试图逃跑,民众冲击粮仓……局势……局势快要控制不住了!”老树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和绝望。
山鬼瘫坐在他那张铺着兽皮的石座上,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城墙上的极度惊恐,反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的潮红。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神闪烁着疯狂、不甘、以及一种穷途末路的狠厉。
“废物!都是废物!”山鬼嘶声骂道,不知是在骂传播消息的人,还是在骂恐慌的民众,亦或是在骂他自己。
他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在原地急促地踱步。
“不!还没完!还没完!”他停下脚步,眼神死死盯着虚空,仿佛在说服自己,“文朗城里,还有近四十万人!还有一万山神之怒!城墙坚固,粮草……粮草还能支撑一段时间!秦狗远来,久攻不下,必然疲惫!我们……我们还有机会!对!还有机会!”
他猛地转向老树根,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老树根!你听着!现在,立刻,去给我稳住城里局势!用最狠的手段!凡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冲击要害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杀一儆百!不,杀百儆万!把所有人的血性……不,把所有人的恐惧,都给老子压下去!告诉他们,山神与我同在!我们有城可守,有人可战,秦狗攻不进来!让他们等着,等候我的下一步神谕!”
老树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却又强装镇定、下达着不切实际命令的山鬼,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他太了解城外的秦军是什么样的存在了,也太了解现在城内的士气是什么状况了。
用暴力弹压或许能暂时维持表面的秩序,但根本无法扭转那源自心底的绝望和恐惧。
然而,他别无选择。
他是山鬼的死忠,他的命运早已和这座城、和这个人捆绑在一起。
“是……大人……这就去办。”老树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苦涩与绝望,艰难地应道,然后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神坛,去执行那道注定徒劳、甚至可能加速崩溃的命令。
神坛内,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山鬼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望着门外透进来的、带着血色的夕阳余晖,身体微微颤抖。
他口中仍在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却执拗:“有机会的……一定还有机会的……我是山神之子……我不会输……不会……!!!”
然而,他眼中那闪烁的疯狂背后,是浓得化不开的、对那座北方白骨京观的无边恐惧,以及对自己即将到来命运的、最深的战栗。
山鬼!他怕了!绝望了!!!
京观已成,合围已毕。
文朗城,这座百越人最后的堡垒,其覆灭的丧钟,已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