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夜遁南门惊弓鸟,瓮城残喘演荒唐(2/2)
士兵和民兵们被驱赶着回到各自岗位或营房,军官们则带着亲兵,开始挨个排查。
阿曼那奢华的宅邸自然是重点。
当带队军官敲开大门,闯入其中时,发现里面一片狼藉,值钱的细软不见了,阿曼本人更是踪影全无!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其他几处与阿曼关系密切的头目住处,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人财两空。
很快,一份初步的失踪名单被汇总起来,送到了临时负责城内秩序的几个高级头目面前。
名单上,阿曼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一串他核心圈子的成员,以及……南门守将巴隆。
“阿曼大人……他跑了?!带着他的心腹和财物,跑了?!”一名头目拿着名单,手都在颤抖,既是愤怒,也是恐惧。
连阿曼这样的大人物都选择逃跑,那这城,还守得住吗?
绝望的情绪开始在高层中无声蔓延。
“必须立刻禀报山鬼大人!”另一名头目强自镇定道。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名单和初步情况,赶往山鬼所在的神坛。
但在神坛外围,他们被山鬼最信任的心腹——一个沉默寡言、面容如同老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老者,人称“老树根”的给拦住了。
“什么事?大人正在静修,沟通山神。”
老树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城外的喧嚣和眼前的慌乱都与他无关。
“老树根大人,出大事了!阿曼大人……阿曼大人他带着一大批人,私自打开南门,逃跑了!这是初步的失踪名单!”一名头目急忙将情况说明,递上名单。
老树根那古井无波的眼眸,在听到“阿曼逃跑”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尽力稳住各自队伍。加强所有城门守卫,没有我和山鬼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门,更不许擅自开门!城里,加强巡逻,弹压骚乱。我这就去禀报山鬼大人。”
他的镇定感染了众人。
几个头目稍微安心了一些,连忙领命而去。
老树根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单,那如同树皮般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神坛幽深而弥漫着奇异香料气息的内殿。
内殿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
山鬼身穿繁复的、绣满诡异符文的黑色法袍,披散着花白的头发,正背对着入口,跪坐在一个绘有狰狞图腾的祭坛前,低声吟唱着晦涩的音节,似乎真的在与冥冥中的存在沟通。
老树根静静地走到他身后约十步处,停下,躬身,用那沙哑的声音平静地禀报:“大人,阿曼带着他的核心党羽,以及南门守将巴隆等共计约五百人,于子时三刻私自打开南门,叛逃出城。南门巡逻的山神之怒发现后开枪阻击,击毙数人,但阿曼等大部分已逃入城南野地。现城内因此事产生不小骚动,部分军心不稳。”
山鬼那低沉诡异的吟唱声,戛然而止。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山鬼的背影僵硬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灯光映照下,他那张平时总是笼罩在神秘与威严中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
眼睛瞪得极大,布满了血丝,写满了难以置信、被背叛的狂怒,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山鬼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他死死盯着老树根,仿佛希望自己刚才听错了,“阿曼……跑了?带着人,跑了?!”
“是,大人。名单在此,城内多处排查,已确认无误。”老树根将那份名单双手呈上,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山鬼一把抓过名单,手指用力到几乎将粗糙的纸面戳破。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阿曼”那两个刺眼的字上,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叛徒!无耻的叛徒!懦夫!!”山鬼猛地将名单撕得粉碎,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完全失去了平日那副高深莫测、悲天悯人的“神灵代言人”形象。
“我给了他权力!给了他财富!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竟敢……竟敢背叛我!在这个关键时刻,抛弃山神,抛弃文朗城,抛弃所有信任他的子民!自己带着财宝逃命?!啊——!!!”
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釜底抽薪的恐慌,让山鬼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拔出一直供奉在祭坛上的一柄装饰华丽的仪式短刀,像一头疯虎般在殿内冲撞。
“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制香炉,香灰洒了一地。
“哗啦!”抓起案几上的陶罐狠狠砸在墙壁上,碎片四溅。
“我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阿曼!你这个该死的叛徒!”
他一边破坏,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一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负责伺候他起居的年轻侍者身上。
那侍者接触到山鬼那疯狂而充满杀意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瘫倒在地,连求饶都发不出来。
“没用的东西!你们都是没用的东西!”山鬼狂吼着,几步冲过去,手中的仪式短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侍者的胸膛,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
温热的鲜血溅了山鬼一脸一身。
侍者连哼都没哼一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血腥味在充满香料气息的殿内弥漫开来,混合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味道。
老树根始终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垂着眼帘,对眼前的血腥和疯狂视若无睹,仿佛一尊真正的木雕。
直到山鬼因为力竭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喘息,动作稍缓时,他才再次平静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大人,阿曼已逃,愤怒无益。当务之急,是稳住文朗城,稳住剩下的军心和民心。”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濒临疯狂的山鬼猛地一震。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侍者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和衣袍,眼中的狂乱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恨意所取代。
是啊,阿曼跑了,再愤怒也无济于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文朗城因为这次背叛事件而崩溃!
否则,不用秦军来攻,自己就先完了!
山鬼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
他丢开染血的短刀,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重新挺直了脊背,试图找回那份属于“山鬼”的威严,尽管此刻这威严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
“老树根……”山鬼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些许冷静,“从现在起,由你全权接手城内一切防务和治安!阿曼那些懦夫留下的空缺,由你指定可靠之人暂代。”
“是,大人。”老树根躬身领命,没有多余的话。
“立刻去做几件事!”山鬼快速下令,思路重新变得清晰,只是眼神更加阴鸷。
“第一,加强所有城门守卫,尤其是夜间!加派双倍,不,三倍的人手!没有你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擅开城门!违令者,格杀勿论!”
“第二,增加城内巡逻队数量和频次,弹压一切骚乱,散布恐慌言论者,杀!”
“第三,立刻在全城张贴告示,统一口径:就说昨夜有秦军小股精锐妄图潜入城内,被我英勇的山神之怒发现并击退,南门枪声正是由此而来!战果是击杀秦军数十,我方仅有数人轻伤!让所有人都知道,山神仍在庇佑我们,秦狗奈何不了文朗城!”
这一手颠倒黑白、稳定军心的手段,不可谓不老辣。
将高层叛逃的丑闻,硬生生扭转为一次击退敌军偷袭的“胜利”。
“第四,进一步加强城内所有物资的管控和分配!尤其是粮食和武器!严格控制流出,确保守军供给。告诉所有人,我们粮草充足,足以坚守!”
山鬼眼中闪着幽光,“只要人心稳住,凭借文朗城的坚固和山神的庇佑,我们就能守住!等到……等到秦狗久攻不下,士气衰竭,或者南边其他部落的援军到来,我们就有机会!”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老树根再次躬身,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山鬼叫住了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老树根……你跟了我最久。这一次,文朗城……真的能守住吗?”
老树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那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山鬼大人,老树根只知奉命行事。山神……自有安排。”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消失在内殿的阴影中。
山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侍者的尸体和满殿狼藉,颓然坐倒在祭坛前的蒲团上。
刚才强撑起来的威严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越来越浓烈的恐惧。
阿曼都跑了……这个最精明、最了解城内虚实和外部形势的家伙,都选择了在最关键时刻背叛逃亡……这意味着什么,山鬼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不能承认,更不能表现出来。
老树根离开神坛后,立刻雷厉风行地执行起山鬼的命令。
他本身就是山鬼体系内仅次于阿曼的实权人物,也是个大部落的首领,行事果决狠辣,而且对山鬼有着近乎愚忠的服从。
在他的强力弹压下,城内的骚乱很快被压制下去。
一张张墨迹未干的告示贴满了城内主要街道和军营:
“昨夜子时,秦狗无耻,遣精锐小队妄图偷开南门,潜入我神圣文朗!幸得山神警示,我英勇无畏之山神之怒将士及时发觉,浴血奋战,击毙秦狗数十,余者仓皇逃窜!南门枪声,即为杀敌之号角!此战,再次证明山神与我等同在!文朗城固若金汤,秦狗伎俩,徒劳无功!望我全城军民,同心同德,坚守岗位,坚信山神庇佑,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告示旁,还有士兵敲锣打鼓地宣讲,语气激昂,仿佛真的取得了一场了不起的胜利。
许多不明真相的底层士兵和民众,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后,听到这“官方说法”,又看到城内迅速恢复的“秩序”和老树根等人沉稳的指挥,竟然真的渐渐相信了。
绝望的情绪被暂时驱散,一种盲目的、被煽动起来的亢奋和“安全感”重新弥漫。
“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
“山鬼大人的山神之怒果然厉害!”
“有山鬼大人在,有山神庇佑,咱们肯定能守住!”
“对!秦狗没什么可怕的!”
欢呼声和相互打气的声音,竟然真的在城内某些角落响了起来。
人们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浑然不知,所谓的“胜利”只是一块遮羞布,而他们信赖的“山神之子”,刚刚在神坛里因为得力手下携款叛逃而气得杀人泄愤,并且内心深处充满了对末日的恐惧。
老树根站在一处高台上,看着下方逐渐“安定”下来、甚至开始有些“振奋”的人群,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阿曼出逃的消息确认时,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了怎样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是没想过退路。
但他比阿曼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和能力。
阿曼精明狡诈,擅长谋划和笼络人心,带着财宝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而他老树根,除了对山鬼的忠诚和一身杀人的本事,以及对文朗城防务的熟悉,别无长处。
离开这座城,离开山鬼的体系,他什么都不是,在乱世中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他别无选择。
只能陪着山鬼,陪着这座城,一条道走到黑。至于能走到哪里……听天由命吧。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着阿曼的不讲义气和狡猾,同时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城墙上,士兵们被重新编排,防守更加严密,但也更加死气沉沉。
城外,秦军的游骑依旧在不远处若隐若现,如同耐心等待猎物力竭的狼群。
而南方的黑暗中,阿曼和他那支背负着财富与恐惧的逃亡队伍,正自以为逃出生天,却不知他们早已成为更大猎场中,被悄悄标记的猎物,正向着另一张早已张开的罗网,仓皇奔去。
文朗城,这座百越人最后的堡垒,在经历了内部背叛的剧痛后,勉强缝合了伤口,涂上了虚假的脂粉,继续上演着一出名为“坚守”的荒唐戏剧。
只是,那越来越近的、来自北方的沉重脚步声,以及即将抵达的、代表帝国最终审判的雷霆重炮,都预示着这出戏剧,即将迎来它血腥而无可挽回的终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