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纪一（公元947年）（1/2）

天福十二年丁未（公元947年）

春季正月初一，后晋的文武百官在城北远远向晋出帝辞行，随后换上素色衣服和纱帽，出城迎接契丹主耶律德光，趴在路边请罪。契丹主戴着貂皮帽、穿着貂皮裘，里面衬着铠甲，骑马站在高坡上，让百官起身，换回复朝服，安抚了众人。唯独左卫上将军安叔千走出朝班用胡语说话，契丹主说：“你是安没字吧？你从前镇守邢州时，多次上表向我表示忠诚，我没忘。”安叔千叩拜道谢，欢呼着退下。

晋出帝和太后等人在封丘门外迎接契丹主，契丹主推辞不见。

契丹主进入汴梁城门，百姓都惊呼着四散逃跑。契丹主登上城楼，派通事官告诉百姓：“我也是人，你们别害怕！定会让你们休养生息。我本无心南下，是汉兵引我到这里的。”到了明德门，契丹主下马行拜礼后才进入皇宫，任命他的枢密副使刘密暂代开封尹的事务。傍晚，契丹主又出宫，屯驻在赤冈。

正月初二，契丹人把郑州防御使杨承勋押到汴梁，斥责他杀父叛离契丹，命令手下把他剁成肉块吃掉。没多久，任命他的弟弟右羽林将军杨承信为平卢节度使，把他父亲的旧部全部交给杨承信统领。

高勋向契丹主控告张彦泽杀了他的家人，契丹主也对张彦泽劫掠京城的行为大怒，把张彦泽和傅住皃一起锁了起来。契丹主将张彦泽的罪状向百官公布，问：“该杀吗？”百官都说：“该杀。”百姓也递上状纸，争相揭发张彦泽的罪行。正月初三，在北市斩杀张彦泽、傅住皃，还命令高勋监督行刑。张彦泽从前所杀的士大夫的子孙，都穿着丧服、拄着丧杖大哭，跟在后面辱骂，还用丧杖打他的尸体。高勋命人砍断他的手腕取出枷锁，挖出他的心来祭奠死难者。街上的百姓争相打破他的脑袋取髓，割他的肉吃。

契丹人押送景延广返回契丹国，正月初四，一行人留宿陈桥，夜里，景延广趁看守的人稍有懈怠，掐住自己的脖子自杀了。

正月初五，契丹封晋出帝为负义侯，把他安置在黄龙府（就是从前慕容氏的和龙城）。契丹主派人对李太后说：“听说石重贵不听你的话才落到这步田地，你可以自行选择去处，不用跟他一起走。”太后说：“重贵侍奉我十分恭敬，他的过错，只是违背了先皇的意愿，断绝了两国的交情罢了。如今有幸蒙受大恩，能保全性命和家族，母亲不跟着儿子，还能去哪里！”正月初七，契丹把晋出帝和他的家人迁到封禅寺，派大同节度使兼侍中河内人崔廷勋带兵看守。契丹主多次派人慰问，晋出帝每次听到使者来，全家都惶恐不安。当时接连下了十几天雨雪，外面没有物资供给，上下的人又冷又饿。太后派人对寺里的僧人说：“我从前在这里供养过几万僧人，如今竟没有一个人想着我吗！”僧人推辞说：“胡人的心思难以揣测，不敢送吃的。”晋出帝暗中向看守求情，才勉强得到一些食物。

当天，契丹主从赤冈带兵进入皇宫，汴梁都城的各个城门和皇宫的宫门，都派契丹兵守卫，白天黑夜都不放下兵器。契丹人在门口肢解狗，在庭院里用竹竿挂着羊皮，以此辟邪。契丹主对后晋的群臣说：“从今以后，不修兵器，不买战马，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天下就太平了。”废除东京的名号，把开封府降为汴州，开封尹降为防御使。正月初九，契丹主换上中原的衣冠，百官的上朝起居都按照旧制进行。赵延寿、张砺一同举荐李崧的才能，恰逢威胜节度使冯道从邓州入朝，契丹主向来听说这两个人的名声，都以礼厚待。没多久，任命李崧为太子太师，兼任枢密使；任命冯道为太傅，在枢密院听候差遣，充当顾问。

契丹主分别派遣使者，带着诏书赐给后晋的各个藩镇。后晋的藩镇争相上表称臣，被召见的人没有不火速赶来的。只有彰义节度使史匡威占据泾州，不接受契丹的命令（史匡威是史建瑭的儿子）。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杀契丹使者，率领秦、成、阶三州投降后蜀。

当初，杜重威率领后晋军队投降契丹后，契丹主把所有的铠甲兵器几百万件收存到恒州，驱赶几万匹马返回契丹国，派杜重威率领他的部众跟随自己南下。到了黄河边，契丹主因为后晋兵太多，担心他们作乱，想派胡骑把他们全部赶进黄河。有人劝谏说：“后晋兵在其他地方的还有很多，他们听说投降的人都被杀死，必定会拒不从命，成为祸患。不如先安抚他们，慢慢再想办法。”契丹主这才让杜重威率领部众屯驻在陈桥。恰逢接连下雪，官府没有供给，士兵又冷又饿，都怨恨杜重威，聚在一起哭泣。杜重威每次出门，路边的人都辱骂他。

契丹主还是想诛杀后晋兵，赵延寿对他说：“皇帝亲自冒着箭石攻取晋国，是想自己占有它，还是为别人夺取它？”契丹主变了脸色说：“我倾尽全国之力南下征战，五年不解铠甲，才勉强得到它，岂是为别人！”赵延寿说：“晋国南边有南唐，西边有后蜀，向来是仇敌，皇帝也知道吧？”契丹主说：“知道。”赵延寿说：“晋国从东边的沂、密二州，到西边的秦、凤二州，绵延几千里，与吴、蜀接壤，常年派兵驻守。南方炎热潮湿，北方人住不惯。日后皇帝车驾返回北方，这么大的晋国，没有军队驻守，吴、蜀必定会一起乘虚入侵，这样一来，岂不是为别人夺取了晋国？”契丹主说：“我没想到这点，那该怎么办？”赵延寿说：“陈桥的投降士兵，可以分派他们驻守南边的边境，这样吴、蜀就不能构成祸患了。”契丹主说：“我从前在上党，决断失误，把后唐的士兵全部交给了晋国，后来他们反而成了仇敌，向北和我交战，我辛苦多年，才勉强战胜。如今他们落到我手里，不趁这个时候全部除掉，岂能再留着成为后患？”赵延寿说：“从前把晋兵留在河南，没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当作人质，所以才有这个担忧。如今如果把他们的家人全部迁到恒、定、云、朔四州之间，每年分批派他们驻守南边的边境，又何必担心他们作乱！这是上策。”契丹主大喜说：“好！任凭大王安排。”陈桥的士兵这才得以幸免，被分批遣返回营。

契丹主杀死右金吾卫大将军李彦绅、宦官秦继昮，因为他们曾经为后唐潞王杀死了东丹王。把他们的家族、财产赐给东丹王的儿子永康王兀欲。兀欲瞎了一只眼睛，为人勇猛雄健，乐善好施。

正月十九，晋出帝和李太后、安太妃、冯皇后，以及弟弟石睿、儿子石延煦、石延宝一起向北迁移，后宫和身边的随从有一百多人。契丹派三百名骑兵护送，又派后晋的中书令赵莹、枢密使冯玉、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和他们同行。晋出帝在路上，物资供给接不上，有时甚至和太后一起断食，旧臣没有敢前去拜见的。只有磁州刺史李谷在路上迎接拜见，两人相对落泪。李谷说：“臣无能，辜负了陛下。”于是拿出全部财产献给晋出帝。晋出帝到了中度桥，看到杜重威的营寨，叹息说：“天啊！我家哪里对不起人，竟被这个贼人攻破！”痛哭着离去。

正月二十九，后蜀主任命左千牛卫上将军李继勋为秦州宣慰使。

契丹主任命前燕京留守刘曦为西京留守，永康王兀欲的弟弟留珪为义成节度使，本族人身郎五为镇宁节度使，兀欲的姐夫潘聿捻为横海节度使，赵延寿的儿子赵匡赞为护国节度使，汉将张彦超为雄武节度使，史佺为彰义节度使，客省副使刘晏僧为忠武节度使，前护国节度使侯益为凤翔节度使，暂代凤翔府事务的焦继勋为保大节度使（刘曦是涿州人）。不久后，何重建归附后蜀，史匡威不接受替代，契丹的势力稍稍受挫。

晋昌节度使赵在礼入朝，留在长安的副将作乱，节度副使建州人李肃讨伐诛杀了作乱的人，军府才得以安定。

晋出帝断绝和契丹的交情时，匡国节度使刘继勋担任宣徽北院使，多有参与谋划。契丹主进入汴梁，刘继勋入朝，契丹主斥责他。当时冯道在殿上，刘继勋急忙指着冯道说：“冯道是首相，和景延广实际是这个计谋的主谋，臣职位低微，怎敢发言！”契丹主说：“这个老人不是多事的人，不要胡乱攀扯他！”下令把刘继勋锁起来，准备押送到黄龙府。赵在礼到了洛阳，对人说：“契丹主曾经说庄宗的祸乱是我造成的，我这次入朝实在堪忧。”契丹主派契丹将领述轧、奚王拽刺、勃海将领高谟翰驻守洛阳，赵在礼入宫拜见，在庭下叩拜，拽刺等人都蹲坐着接受他的叩拜。二月初一，赵在礼到了郑州，听说刘继勋被锁起来，大惊，夜里在马厩里上吊自杀。契丹主听说赵在礼死了，才释放了刘继勋，刘继勋最终忧愤而死。刘曦在契丹曾经担任枢密使、同平章事，到了洛阳，责骂奚王说：“赵在礼是汉家的大臣，你不过是北方的一个酋长，怎敢如此怠慢他！”站在庭下斥责他，洛阳的百姓这才稍稍安定。

契丹主大肆接受四方的贡品，纵情饮酒作乐，常常对后晋的大臣说：“中原的事，我全都知道；我们契丹的事，你们却不知道。”

赵延寿请求供给契丹兵粮草，契丹主说：“我国没有这个规矩。”于是放任胡骑四处出动，以牧马为名义，分批劫掠，称这种行为为“打草谷”。壮年男子死在刀刃下，老弱病残的人被丢弃在山沟里，从汴梁东西南三面的郊野，到郑、滑、曹、濮四州，几百里的范围内，财物牲畜被洗劫一空。

契丹主对判三司刘昫说：“契丹兵三十万，平定晋国后，应当有优厚的赏赐，赶紧筹办。”当时府库空虚，刘昫不知道从哪里筹措，请求搜刮借调汴梁士民的钱财布帛，从将相以下的人都不能幸免。又分派几十名使者到各州搜刮借调，都用严厉的诛杀相逼迫，民不聊生。实际上这些钱财布帛并没有分赏下去，都被积蓄在内库，打算用车运回契丹国。于是朝廷内外的人都怨恨愤怒，开始苦于契丹的统治，都想着驱逐他们。

当初，晋出帝和河东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刘知远互相猜忌，虽然任命刘知远为北面行营都统，只是用虚名尊奉他，各路军队的进退，他实际上都不能参与过问。刘知远趁机大肆招募士兵，阳城之战后，各路军队的散兵有几千人归附他，又得到了吐谷浑的财物牲畜，从此河东成为各个藩镇中最富强的，步兵骑兵达到五万人。

晋出帝和契丹结怨，刘知远知道后晋必定会陷入危机，却从未劝谏。契丹军队多次深入中原，刘知远起初没有半路拦截、入京救援的想法。等到听说契丹进入汴梁，刘知远分兵守卫四方边境，防止契丹入侵，派客将安阳人王峻向契丹主奉上三道表章：一是祝贺契丹主进入汴梁；二是因为太原是夷、夏杂居的地方，驻守的士兵众多，不敢离开镇所；三是本来有贡品要进献，恰逢契丹将领刘九一的军队从土门向西进入，屯驻在南川，城中的人担忧恐惧，等把这支军队召回，道路畅通后，才能进献贡品。契丹主赐下诏书褒奖赞美，在回信时，亲自在刘知远的姓名前加了“儿”字，还赐给他木拐。按照胡人的规矩，优待礼遇大臣就会赐给木拐，如同中原赐给几案和手杖一样，只有伟王因为是叔父的尊贵身份才得到过。刘知远又派北都副留守太原人白文珂入朝进献珍贵的丝织品和名马，契丹主知道刘知远在观望，不肯前来，等白文珂返回时，派人对刘知远说：“你不侍奉南朝，又不侍奉北朝，想等什么呢？”蕃汉孔目官郭威对刘知远说：“胡虏对我们怨恨极深！王峻说契丹贪婪残暴，失去人心，必定不能长久占据中原。”有人劝说刘知远起兵攻取中原，刘知远说：“用兵有缓有急，要根据时机灵活处理。如今契丹刚降服了十万晋兵，像老虎一样占据着京城，没有其他变故，怎敢轻举妄动！况且看他们所贪图的只是财物，财物搜刮够了，必定会返回北方。何况冰雪已经消融，他们势必难以长久停留，应该等他们离开后，再攻取中原，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昭义节度使张从恩，因为辖地靠近怀州、洛阳，想入朝侍奉契丹，派使者向刘知远谋划。刘知远说：“我只有一隅之地，怎敢对抗天下的大势！你应当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张从恩认为他说得对。判官高防劝谏说：“您是晋室的至亲，不能轻易改变臣子的气节。”张从恩不听。左骁卫大将军王守恩，和张从恩是亲家，当时在上党，张从恩任命副使赵行迁暂代留后，发文书让王守恩暂代巡检使，和高防一起辅佐赵行迁，随后便入朝了（王守恩是王建立的儿子）。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派使者向契丹入贡，契丹派使者赐给他马匹。高从诲也派使者到河东，劝说刘知远登基称帝。南唐主任命齐王李景遂为皇太弟，改封燕王李景达为齐王，兼任诸道兵马元帅，改封南昌王李弘冀为燕王，担任李景达的副手。李景遂曾经和宫中的僚属宴饮聚会，赞善大夫元城人张易对他有所规劝，李景遂正和宾客传递把玩玉杯，没有理会他，张易大怒说：“殿下看重宝物，轻视士人！”拿起玉杯摔在地上打碎，众人都大惊失色。李景遂收敛神色向他道歉，此后更加厚待张易。李景达性情刚直，南唐主和宗室、近臣饮酒时，冯延己、冯延鲁、魏岑、陈觉等人，极尽谄媚之态，有时借着酒劲大声喧哗嬉笑。李景达多次呵斥他们，还极力劝谏南唐主，说不应该亲近奸佞之臣。冯延己因为南唐主立两个弟弟为皇太弟、兵马元帅不是自己的主意，想用虚情假意的话讨好他们。曾经在东宫宴饮，冯延己假装喝醉，拍着李景达的背说：“你可不能忘了我！”李景达大怒，甩着袖子进入皇宫，向南唐主禀报，请求斩杀冯延己，南唐主劝解后，事情才作罢。张易对李景达说：“一群小人互相勾结，这关系到您的祸福。殿下现在实力还不能除掉他们，却多次当面斥责，让他们感到恐惧而有所防备，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从此每次游宴，李景达大多以生病推辞，不参加。

南唐主派使者祝贺契丹消灭后晋，并且请求到长安修复唐室的各个皇陵，契丹不允许，派使者回复了南唐主。

后晋的密州刺史皇甫晖、棣州刺史王建，都躲避契丹，率领部众投奔南唐。淮北的贼寇首领大多向南唐请求归降。

南唐的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韩熙载上疏，认为：“陛下恢复祖宗的基业，如今正是时候。如果胡虏的君主返回北方，中原有了新的君主，就不容易图谋了。”当时南唐正和福州交战，没有精力顾及北方，南唐的百姓都为此感到遗憾，南唐主也后悔了。

契丹主召集后晋的百官全部聚集在庭院里，问：“我国疆域广大，方圆几万里，有二十七个君主。如今中原的习俗和我国不同，我想选一个人做中原的君主，怎么样？”百官都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夷、夏百姓的心意，都愿意推戴皇帝您。”这样的话重复了两次。契丹主才说：“你们既然想让我做君主，如今我要做的事，哪件先做？”百官回答说：“帝王刚得到天下，应该大赦天下。”二月初一，契丹主戴上通天冠、穿上绛纱袍，登上正殿，庭院里设置了乐器和仪仗卫队。百官入朝庆贺，中原人都穿着正式的官服，胡人身着胡服，站在文武百官的队伍中间。契丹主下达制书，称大辽会同十年，大赦天下，还说：“从今以后，节度使、刺史，不得设置亲兵，不得购买战马。”

赵延寿因为契丹主违背约定（没有立他为帝），心中闷闷不乐，让李崧向契丹主进言：“我不敢奢望做汉天子，只求做皇太子。”李崧不得已，替他说了这件事。契丹主说：“我对燕王，就算割下我的肉，只要对燕王有用，我都不会吝惜。但我听说皇太子应当是天子的儿子才能做，岂是燕王能做的！”于是下令给燕王升官。当时契丹把恒州定为中京，翰林承旨张砺上奏，拟定任命燕王为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依旧担任枢密使。契丹主拿起笔，涂掉了“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然后批准了这份任命。

二月初六，后蜀的李继勋和兴州刺史刘景攻打固镇，攻占了此地。二月初九，何重建请求派出后蜀军队，和阶、成二州的军队一起扼守散关，攻取凤州。二月初十，后蜀主调发山南的士兵三千七百人奔赴散关。

刘知远听说何重建投降后蜀，叹息说：“戎狄欺凌中原，中原没有君主，导致藩镇向外归附，我身为一方长官，实在感到羞愧！”于是手下的将佐劝说刘知远登基称帝，以此号令四方，观察各个藩镇的去向。刘知远不答应。听说晋出帝向北迁移，刘知远声称要出兵井陉，迎接晋出帝返回晋阳。二月十一，命令武节都指挥使荥泽人史弘肇在球场召集各路军队，告知出师的日期。士兵们都说：“如今契丹攻陷京城，捉住天子，天下没有君主。能主宰天下的，除了我们大王，还有谁！应该先确定皇帝的名号，然后再出师。”争相高呼万岁，停不下来。刘知远说：“胡虏的势力还很强大，我们的军威还没有振作，应当先建立功业，士兵们懂什么！”命令手下制止他们。

二月十三，行军司马潞城人张彦威等人三次献上奏章，劝说刘知远登基，刘知远犹豫不决。郭威和都押牙冠氏人杨邠入宫劝说刘知远：“如今远近的百姓，心意不约而同，这是天意。大王不趁这个时机夺取天下，一味谦让，不肯登基，恐怕人心将会转移，人心一旦转移，大王反而会遭受灾祸。”刘知远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契丹任命他的将领刘愿为保义节度副使，陕州百姓苦于他的残暴。奉国都头王晏和指挥使赵晖、都头侯章谋划说：“如今胡虏扰乱中原，正是我们奋发建功的时机。河东的刘公，威望和恩德远扬，我们如果杀死刘愿，献出陕城归附他，为天下人做表率，求取富贵易如反掌。”赵晖等人表示赞同。王晏和几名壮士，夜里翻越牙城，进入府衙，取出府库中的兵器分给众人。二月十四清晨，斩杀刘愿，把他的脑袋挂在府衙门口，又杀死契丹的监军，推举赵晖为留后（王晏是徐州人，赵晖是澶州人，侯章是太原人）。

二月十五，刘知远登基称帝，自称不忍心改去晋国的国号，又厌恶“开运”这个年号，于是改年号为天福十二年。二月十六，下诏：“各个藩镇为契丹搜刮钱财布帛的，全部停止。那些被后晋大臣逼迫胁迫担任使者的，不予追究，让他们前往皇帝的行在。其余的契丹人，在所到之处就地诛杀。”

何重建派宫苑使崔延琛带兵攻打凤州，没有攻克，退守固镇。

二月十八，刘知远亲自率领大军向东，迎接晋出帝和太后，到了寿阳，听说晋出帝已经经过恒州几天了，于是留下士兵驻守承天军，自己返回晋阳。

晋出帝离开营寨后，契丹不再供给物资，随从的官员、宫女，都自己采摘野果、草叶充饥。到了锦州，契丹命令晋出帝和后妃叩拜契丹主阿保机的陵墓，晋出帝忍受不了屈辱，哭着说：“薛超害了我！”冯皇后暗中命令手下寻找毒药，想和晋出帝一起自杀，没有成功。

契丹主听说刘知远登基称帝，任命通事官耿崇美为昭义节度使，高唐英为彰德节度使，崔廷勋为河阳节度使，以此控制要害之地。

当初，后晋设置乡兵，号称天威军，训练了一年多，村民不熟悉军事，最终不堪使用，后晋朝廷把他们全部解散，只命令七户人家缴纳十万钱，他们的铠甲兵器全部上交官府。而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不再愿意从事农业生产，山林中的盗贼，从此多了起来。等到契丹进入汴梁，放任胡骑“打草谷”，又大多任命他们的子弟和亲信担任节度使、刺史，这些人不通政事，中原狡猾的人大多前去依附他们，教他们作威作福，搜刮钱财，百姓无法忍受。于是各地的百姓聚在一起做盗贼，人多的有几万人，人少的也不少于上千上百人，攻陷州县，屠杀劫掠官吏百姓。滏阳的贼寇首领梁晖，有几百名部众，向晋阳投诚，请求效力，刘知远答应了。磁州刺史李谷暗中向刘知远送上表章，让梁晖袭击相州。梁晖侦察得知高唐英还没到相州，相州积蓄了很多兵器，没有防备。二月二十一夜，派壮士翻越城墙进入相州，打开城门接纳部众，杀死几百名契丹人，相州的守将突围逃跑，梁晖占据相州，自称留后，向刘知远上表禀报情况。

二月二十二，刘知远返回晋阳，商议搜刮百姓的钱财来赏赐将士，夫人李氏劝谏说：“陛下凭借河东开创大业，还没有给百姓施加恩惠，却先夺取他们赖以生存的财物，这恐怕不是新天子拯救百姓的本意。如今宫中所有的财物，请全部拿出来犒劳军队，虽然不够丰厚，但百姓不会有怨言。”刘知远说：“好！”立即停止搜刮百姓，拿出内府的全部积蓄赏赐将士，朝廷内外的人听说后，都十分高兴（李氏是晋阳人）。

吴越的内都监程昭悦，招揽了很多宾客，蓄养兵器，和方术之士交往。吴越王钱弘佐想诛杀他，对水丘昭券说：“你今晚率领一千名士兵包围程昭悦的府邸。”水丘昭券说：“程昭悦是家臣，有罪应当公开处决，不宜夜里出兵。”钱弘佐说：“好！”命令内牙指挥使储温等程昭悦回到府邸后，把他抓起来押送到东府。二月二十三，斩杀程昭悦，释放了被囚禁的钱仁俊。

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攻打代州，攻占了此地，斩杀王晖。

建雄留后刘在明向契丹入朝称臣，任命节度副使骆从朗主持州中事务。刘知远派使者张晏洪等人前往晋州，告知自己已经登基称帝，骆从朗把他们全部囚禁起来。大将药可俦杀死骆从朗，推举张晏洪暂代留后。二月二十四，派使者向刘知远禀报。

契丹主派右谏议大夫赵熙出使晋州，搜刮钱财布帛，催逼得十分急迫。骆从朗死后，百姓一起杀死了赵熙。契丹主赐给赵晖诏书，任命他为保义留后，赵晖斩杀契丹使者，烧掉诏书，派支使河间人赵矩向晋阳奉上表章。契丹派将领高模翰攻打赵晖，没有攻克。刘知远见到赵矩，十分高兴，说：“你带着咽喉要地归附我，天下不难平定！”赵矩趁机劝说刘知远早日率兵南下，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期望，刘知远认为他说得对。

二月二十五，刘知远任命赵晖为保义节度使，侯章为镇国节度使、保义军马步都指挥使，王晏为绛州防御使、保义军马步副指挥使。

高防和王守恩谋划，派指挥使李万超在白天率领部众大声喧哗着进入府衙，斩杀赵行迁，推举王守恩暂代昭义留后。王守恩杀死契丹使者，率领整个藩镇归降刘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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