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六十九(公元868年-869年)(1/2)
唐懿宗咸通九年(戊子年,公元868年)
夏季六月,凤翔少尹李师望上奏说:“巂州掌控着南诏的要道,是抵御南诏的战略冲要之地。成都距离巂州路途遥远,很难对当地进行管辖调度。请朝廷设置定边军,在巂州驻扎重兵,把邛州定为定边军的治所。”朝廷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就任命李师望为巂州刺史,兼任定边军节度使,以及眉州、蜀州、邛州、雅州、嘉州、黎州等州的观察使,还让他负责统管各蛮族部落、统领各道行军营寨和筹划处理军政事务。李师望是想独占这一地区的军政大权,才想出了这个计策。实际上邛州距离成都只有一百六十里,而巂州距离邛州却有上千里之遥,他就是这样欺瞒朝廷的。
起初,南诏攻陷安南都护府,朝廷下令让徐泗地区招募两千士兵前往支援,又从中分出八百人,另外派去戍守桂州,当初约定三年轮换一次。徐泗观察使徐彦曾,是徐慎由的侄子,性情严厉刻薄。朝廷因为徐泗地区的士兵向来骄横,所以特意任命他去镇守此地。都押牙尹戡、教练使杜璋、兵马使徐行俭在军中掌权,将士们都对他们心怀怨恨。戍守桂州的士兵已经待了六年,多次请求轮换回乡,尹戡却向徐彦曾进言,声称军府的国库空虚,调动军队的耗费太大,请求让这批戍卒再留守一年。徐彦曾听从了他的建议。戍卒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愤怒不已。都虞候许佶、军校赵可立、姚周、张行实,原本都是徐州的盗贼,州县官府都无力征讨,于是官府将他们招安,让他们在军中担任牙职。恰逢桂管观察使李丛调任湖南观察使,新的观察使还没有到任。
秋季七月,许佶等人发动叛乱,杀死了都将王仲甫,推举粮料判官庞勋为首领,抢劫了军府仓库的兵器,向北返回徐州。他们所经过的地方,到处烧杀抢掠,州县官府都无力抵御。朝廷得知此事后,在八月派遣宦官高品张敬思前往赦免戍卒们的罪行,还派人护送他们返回徐州,戍卒们这才停止了抢掠。
朝廷任命前静海节度使高骈为右金吾大将军。高骈请求让自己的侄孙高浔代替自己镇守交趾,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
九月戊戌日,朝廷任命山南东道节度使卢耽为西川节度使。因为设置了定边军的缘故,西川节度使不再兼任统管各蛮族部落的安抚使等职务。
庞勋等人率领队伍抵达湖南时,监军用计谋诱骗他们,让戍卒们交出了所有的铠甲兵器。山南东道节度使崔铉调派精锐部队,严守各个险要关口,徐泗戍卒不敢进入山南东道境内,只好乘船沿着长江向东而下。许佶等人聚在一起商议说:“我们犯下的罪行,比当年的银刀军还要严重。朝廷之所以赦免我们,只是担心我们沿途攻城劫寨,或者溃散后四处作乱罢了。如果我们回到徐州,一定会被剁成肉酱!”于是,他们各自拿出私人财物,打造铠甲兵器,制作军旗。队伍经过浙西,进入淮南境内时,淮南节度使令狐総派遣使者前来慰劳,还供给他们粮草。都押牙李湘向令狐総进言:“徐泗戍卒擅自逃回,其势必将作乱。虽然朝廷没有下达讨伐的诏令,但我们身为藩镇大臣,应当随机应变,果断处置。高邮一带河岸高峻,水道狭窄,请您派一支奇兵埋伏在河岸两侧,再焚烧装满柴草的船只,堵塞他们的前路,同时派精锐部队从后面紧逼,这样就能将他们全部擒获。如果不这样做,一旦放纵他们渡过淮河,回到徐州,与心怀怨恨的当地民众会合,必将酿成大祸。”令狐総向来懦弱胆怯,又因为没有朝廷的诏令,于是说道:“他们在淮南境内没有施暴,就任由他们过境吧,其余的事情就不是我的职责了。”
庞勋沿途召集了当年银刀军等被流放、藏匿起来的逃兵,以及各地的亡命之徒,把他们都藏在船上,队伍规模很快就达到了一千人。丁巳日,队伍抵达泗州,泗州刺史杜慆在球场设宴款待他们,有艺人登台致辞助兴。徐泗戍卒却觉得艺人是在戏弄自己,就把艺人抓了起来,想要斩首,在座的人都吓得四散而逃。杜慆早就对戍卒有所防备,戍卒们见无机可乘,才没敢作乱。杜慆,是杜悰的弟弟。
在此之前,朝廷多次下令让崔彦曾安抚那些擅自逃回的戍卒,不要让他们心怀忧虑和猜疑。崔彦曾接连派遣使者,把朝廷的旨意传达给戍卒。庞勋也不断派人向崔彦曾递交诉状,言语和礼节都十分恭敬。戊午日,队伍行至徐城,庞勋和许佶等人对众人说:“我们擅自逃回,只是想回家见见妻子儿女罢了。如今却听说朝廷已经下达密诏给本军,等我们一回到徐州,就会被肢解灭族!大丈夫与其自投罗网,被天下人耻笑,不如大家同心协力,豁出性命去拼一场。这样不仅能摆脱杀身之祸,还能求得富贵!更何况徐州城中的将士,都是我们的父兄子弟,我们在城外振臂一呼,他们在城内必定会群起响应。到时候,我们效仿当年王侍中(王智兴)的旧事,那五十万缗的赏赐,简直是唾手可得!”众人听后,都欢呼雀跃,纷纷表示赞同。只有赵武等十二名将士心存恐惧,想要逃跑,庞勋将他们全部斩首,还派人把他们的首级送到崔彦曾那里,同时递上一份诉状,声称:“庞勋等人远戍桂州六年,实在是思念家乡。而赵武等人却趁着军心不稳,萌生叛乱的奸计。将士们深知自己一时糊涂,犯下过错,怎敢逃避惩处!如今既然承蒙朝廷恩典,保全了性命,就当即诛杀这些首恶之人,来弥补我们的罪过。”冬季十月甲子日,庞勋的使者抵达彭城,崔彦曾将使者抓起来审讯,终于查清了庞勋等人的真实意图,随即将使者囚禁起来。丁卯日,庞勋又通过驿站递交诉状,声称:“将士们自知有罪,人人心怀忧虑和猜疑。如今队伍已经行至苻离,将士们还没有脱下铠甲。这都是因为军府将领尹戡、杜璋、徐行俭等人狡诈多疑,必定会借机挑起事端。恳请您先罢免这三个人的职务,以安定众人心。同时,恳请将此次戍边归来的将士另外编成两个营寨,由一名将领统一统领。”
当时,戍卒的队伍距离彭城只有四个驿站的路程,整个彭城上下都陷入了恐慌。崔彦曾召集众将商议对策,众将都哭着说:“以前因为银刀军凶悍作乱,使得整个徐州军都蒙受了恶名,很多人被诛杀流放,其中不乏冤屈之人。如今银刀军的冤痛之声还未平息,桂州戍卒又如此猖狂。如果放纵他们进入城中,必然会发动叛乱,到时候整个徐州境内都将生灵涂炭!不如趁着他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之际,发兵出击。我方以逸待劳,此战必定大获全胜。”崔彦曾却犹豫不决。团练判官温庭皓又向崔彦曾进言:“安危的征兆,已经摆在眼前。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的决策。现在出兵讨伐有三大难处,但放任不管却有五大危害:朝廷已经下诏赦免他们的罪行,我们却擅自出兵诛杀,这是第一大难处;率领他们的父兄,去讨伐他们的子弟,这是第二大难处;戍卒的党羽相互勾结,一旦出兵,必定会牵连诛杀很多人,这是第三大难处。然而,若本道的戍卒擅自逃回却不加惩处,各道戍守边疆的士兵就会纷纷效仿,朝廷将无法控制,这是第一大危害;将领是一军的主帅,而戍卒竟敢擅自杀害主将,若不加以惩处,今后身为将领的人,又凭什么号令士兵!这是第二大危害;戍卒沿途烧杀抢掠,私自打造兵器,招纳亡命之徒,对这样的行径若不加以讨伐,又凭什么惩戒作恶之人!这是第三大危害;军中的将士,都是戍卒的亲属,银刀军的残余党羽,还潜藏在山林水泽之中。一旦他们里应外合,我们又凭什么抵挡!这是第四大危害;戍卒公然逼迫军府,要求诛杀他们所忌恨的三名将领,还想要自行编组营寨。如果答应他们的要求,银刀军那样的祸患就会再次发生;如果不答应,他们就会以此为借口发动叛乱,这是第五大危害。希望您能抛开那三大难处,杜绝这五大危害,尽早定下大计,不辜负众人的期望。”当时城中有四千三百名士兵,崔彦曾于是命令都虞候元密等人率领三千士兵,前去讨伐庞勋。他历数庞勋的罪行,号令士兵,并且说:“庞勋等人不仅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实际上也玷污了我们徐州军将士的名声。倘若朝廷派大军前来讨伐,到时候就会玉石俱焚!”他又说:“凡是与戍卒有亲属关系的将士,不必担忧和猜疑,朝廷只会追究首恶者的罪责,绝不会牵连无辜。”同时,他还命令宿州官府出兵苻离,泗州官府出兵虹县,以拦截庞勋的队伍,并且将这一情况上奏给朝廷。崔彦曾还告诫元密,不要伤害朝廷派去的使者。
戊辰日,元密率领军队从彭城出发,军容十分盛大。众将率军行至任山以北数里的地方,便下令停止前进,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劫夺朝廷使者的计策。他们打算等叛贼进入驿站后,再出兵攻击,还派人换上平民的衣服,背着柴草去侦察叛贼的动向。傍晚时分,叛贼抵达任山,发现驿站中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粮草供给,顿时心生疑虑。他们看到那个背着柴草的人,就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最终得知了官军的计谋。于是,叛贼制作了一些草人,让草人手持旗帜,排列在山下,然后悄悄撤离了。到了夜里,官军才发觉上当,又担心叛贼潜伏在山谷中,或者从小路前来偷袭,于是又率领军队撤退到城南驻扎,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继续率军追击叛贼。
这时,叛贼已经抵达苻离。宿州的五百名戍卒在濉水边上与叛贼交战,结果一触即溃,叛贼于是顺利抵达宿州。当时宿州刺史的职位空缺,由观察副使焦璐代理州中事务,城中再也没有其他的兵力。庚午日,叛贼攻陷宿州,焦璐侥幸逃脱。叛贼将城中的财物全部聚集起来,下令让百姓前来领取。一天之内,四面八方的民众都纷纷赶来,叛贼随后从这些民众中挑选招募士兵,有不愿意从军的,当即就被斩首。从清晨到傍晚,叛贼招募到了数千人。于是,叛贼率领士兵登上城楼,布置防守,庞勋自称兵马留后。过了两天,官军才赶到宿州城下,而叛贼此时已经做好了严密的防守,官军再也无法攻城。在此之前,焦璐得知苻离战败的消息后,下令掘开汴水,以截断叛贼北逃的道路。叛贼抵达时,汴水的水位还很浅,可以徒步涉水而过;等官军赶到时,水位已经涨得很深了。壬申日,元密率领军队渡过汴水,准备包围宿州城。恰逢此时刮起了大风,叛贼用火箭射向城外的茅草房,大火蔓延到了官军的营地。官军士兵前进就会遭到叛贼的箭石攻击,后退又会被水火阻挡。叛贼趁机猛烈进攻,官军死伤了近三百人。元密等人认为叛贼一定会坚守城池,于是专心谋划攻城的计策。叛贼却在夜里让妇女在城墙上轮流值夜,同时抢掠了城中的三百艘大船,装满了粮草物资,顺着汴水向东而下,打算进入江湖之中,做打家劫舍的盗贼。叛贼拿出一千匹丝绸赠送给张敬思,还派骑兵将他护送到汴水的东境,任由他向西返回朝廷。第二天早上,官军才发现叛贼已经逃走,于是狼狈地率军追击。官军士兵都没有吃饭,等追上叛贼时,已经饥饿疲惫到了极点。叛贼将船只停靠在河堤下,在河堤外侧列阵,还在船中埋伏了一千名士兵。官军即将赶到时,列阵的叛贼全部逃进了附近的池塘沼泽之中。元密以为叛贼是害怕自己,于是下令军队全力追击。这时,埋伏在船中的叛贼突然杀出,与塘泽中的叛贼前后夹击官军。从午时到申时,官军大败。元密率领残兵仓皇逃窜,却陷入了泥泞的荷塘之中,叛贼随后追了上来,元密等将领以及监阵的朝廷使者全部战死,士兵死伤了近千人,其余的人都投降了叛贼,没有一个人能逃回徐州。叛贼向投降的士兵询问彭城的人心动向和防务情况,得知彭城守备空虚,这才萌生了攻打彭城的念头。
乙亥日,庞勋率领军队向北渡过濉水,翻过山岭,直奔彭城。当天晚上,崔彦曾才得知元密战败的消息,于是立即向邻近的藩镇发送文书,请求救援。第二天,崔彦曾下令关闭城门,挑选城中的壮丁,准备防守。城中内外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没有人再有固守城池的决心。有人劝说崔彦曾逃往兖州,崔彦曾愤怒地说:“我身为徐州的元帅,城池陷落就应当以身殉职,这是我的职责!”当即下令将劝说的人斩首。丁丑日,叛贼抵达彭城城下,兵力达到六七千人,擂鼓呐喊的声音震天动地。居住在城外的百姓,叛贼都加以安抚,没有任何侵扰。因此,民众都争相归附叛贼,没过多久,叛贼就攻占了外城。崔彦曾只好退守内城,百姓却帮助叛贼攻城,他们推着装满柴草的车子,堵塞住城门,然后放火焚烧。内城最终被攻陷。叛贼将崔彦曾囚禁在大彭馆,又抓获了尹戡、杜璋、徐行俭三人,将他们剖腹挖心,还诛灭了他们的全族。庞勋坐在官署的厅堂之上,陈列了大量的卫兵,文武官员都跪在地上拜见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当天,城中愿意归附庞勋的人就超过了一万。
戊寅日,庞勋召见温庭皓,让他起草奏表,向朝廷请求授予自己节度使的旌节和斧钺。温庭皓说:“这件事事关重大,不是片刻之间就能写成的,请允许我回家慢慢起草。”庞勋答应了他的请求。第二天早上,庞勋派人去催促温庭皓,温庭皓来拜见庞勋说:“我昨天之所以没有当即拒绝您,只是想回家和妻子儿女见上一面罢了。如今我已经和家人告别,特地前来赴死。”庞勋盯着温庭皓看了许久,笑着说:“你一个书生,竟敢如此行事,难道不怕死吗!我庞勋既然能攻取徐州,还愁找不到人来起草奏表!”于是下令释放了温庭皓。有一个名叫周重的人,向来以才能谋略自负,庞勋将他奉为上宾。周重为庞勋起草了一份奏表,其中说道:“我所率领的这支军队,驻守的是当年汉室兴起的地方。不久前,因为节度使对军府苛刻盘剥,赏罚不公,才导致将士们被迫起兵驱逐他。陛下您于是削夺了他的节度使职权,剿灭了这支部队,将士们有的被处死,有的被流放,蒙受冤屈的人不计其数。如今听说本道又打算将我们斩尽杀绝,将士们都悲愤不已,于是推举我暂时代理兵马留后,统领十万大军,镇守四州之地。我听说,见机行事、把握时机,是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我绝不会错失良机,迟疑观望。恳请陛下能施以仁慈,再次赐予我节度使的旌节。否则,我将率领大军,挥戈西进,前往京城朝见陛下,也不会太迟!”庚辰日,庞勋派遣押牙张琯带着这份奏表,前往京城。庞勋任命许佶为都虞候,赵可立为都游弈使,他的党羽们也分别被授予牙职,各自率领一支军队。他又派遣旧将刘行及率领一千五百人,驻守濠州;派遣李圆率领两千人,驻守泗州;派遣梁丕率领一千人,驻守宿州。其余的险要县城和镇戍之地,都修缮防御工事,派兵驻守。徐州的百姓都认为,朝廷授予庞勋旌节的诏令,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会送达。远近各地,那些愿意为庞勋效力、献策的人,都纷纷前来投奔。甚至连光州、蔡州、淮州、折州、兖州、郓州、沂州、密州等地的盗贼,也都日夜兼程地赶来归附,彭城的城郭内外都挤满了人。短短十天时间里,米价就涨到了一斗二百文钱。庞勋还伪造了一份崔彦曾请求朝廷剿灭徐州军队的奏表,奏表的大致内容是:“徐州军的士兵骄横跋扈,全部应当予以剪除;徐州下辖的五个县的愚顽百姓,应当分别发配为奴。”他又伪造了一份朝廷的诏书,批准了崔彦曾的请求,并将这份伪造的诏书在徐州境内四处传布。徐州的百姓都信以为真,纷纷把怨恨归咎于朝廷,说:“如果不是桂州的将士率军返回,我们这些人早就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了!”
刘行及率领军队行至涡口时,沿途前来归附的人,使队伍的规模增加了一倍。濠州的守军只有数百人,刺史卢望回向来没有做任何防备,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好打开城门,准备好酒肉,迎接刘行及入城。刘行及进入濠州城后,就将卢望回囚禁起来,自己代理濠州刺史的事务。泗州刺史杜慆得知庞勋发动叛乱的消息后,就修缮好防御工事,严阵以待,同时向江淮地区的藩镇请求救援。李圆派遣一百名精锐士兵,打算先进入泗州城,查封府库。杜慆派人出城迎接慰劳,将这一百名士兵诱骗入城后,全部斩杀。第二天,李圆率领大军抵达泗州,当即下令军队包围城池。城上的箭和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叛贼死伤了数百人,只好收兵,驻扎在泗州城西。庞勋因为泗州地处江淮的交通要道,于是增派军队,援助李圆攻城,叛贼的兵力达到了一万多人,但始终无法攻克泗州城。
起初,朝廷得知庞勋从任山返回,直奔宿州的消息后,派遣宦官康道伟带着诏书,前往安抚庞勋。十一月,康道伟抵达彭城。庞勋亲自到郊外迎接,从任山到内城的三十里路上,排列了大量的铠甲士兵,号令声和金鼓声响彻山谷。城中的壮丁,都被驱赶上城楼,负责防守。庞勋在球场设宴款待康道伟,还派人伪装成数千名投降的盗贼,又让几十个军营的将领前来禀报捷报,以此向康道伟炫耀自己的威势。庞勋又重新起草了一份请求授予旌节的奏表,让康道伟带回朝廷,转交给唐懿宗。
起初,辛云京的孙子辛谠,寓居在广陵,为人行侠仗义,五十岁了还没有出来做官。辛谠和杜慆是旧相识,他听说庞勋发动叛乱的消息后,就前往泗州,劝说杜慆带着家人逃离此地。杜慆说:“在天下太平时,我享受着朝廷的俸禄和官位;如今国家危难,我却要抛弃城池,独自逃命,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谁不爱惜自己的家人呢?如果我只顾着自己求生,又怎么能安定众人的心!我发誓要和将士们一起,死守此城,直到战死!”辛谠说:“您能如此坚守大义,我愿意和您一起死守泗州,同生共死!”于是,辛谠返回广陵,和家人告别。壬辰日,他再次回到泗州。当时,百姓为了躲避战乱,都扶老携幼,向南逃亡,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人们看到辛谠,都劝阻他说:“大家都向南逃命,你却偏偏向北而行,这不是去送死吗!”辛谠没有理会众人的劝阻。等他抵达泗州时,叛贼已经兵临城下。辛谠急忙驾着一艘小船,冲破叛贼的包围,进入城中。杜慆当即任命他为团练判官。城中的军民都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都押牙李雅勇猛而有谋略,他为杜慆部署防御工事,率领士兵擂鼓呐喊,主动出击,四处攻打叛贼。叛贼被迫撤退,驻扎在徐城,城中军民的人心这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庞勋招募百姓当兵,人们贪图抢掠所得的财物,都争相前来应募。父亲送儿子参军,妻子鼓励丈夫入伍,人们都把锄头的手柄砍断,将锄头的尖端磨锋利,拿着它来应召入伍。邻近的藩镇得知庞勋占据了徐州,都纷纷派遣军队,驻守各自的险要之地。然而,朝廷派来的官军数量仍然很少,叛贼的队伍却一天比一天壮大,官军和叛贼交战,多次失利。叛贼于是攻占了鱼台等近十个县城。宋州的东面有一座磨山,百姓为了躲避战乱,都逃到山上藏匿起来。庞勋派遣将领张玄稔率军包围了磨山。恰逢天气干旱,山上的泉水都干涸了,结果山上数万百姓都渴死了。有人劝说庞勋:“留后您只是想请求朝廷授予旌节,就应当以恭敬顺从的礼节,侍奉天子。对外约束士兵,不得侵扰百姓;对内安抚民心,稳定秩序。这样一来,朝廷或许就会授予您旌节了。”庞勋虽然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但在遇到朝廷规定的忌日时,仍然会举行烧香祭祀的仪式;在犒劳士兵之前,也一定会向西朝拜,以示对朝廷的恭敬。癸卯日,庞勋听说朝廷的使者已经进入徐州境内,以为朝廷一定会赐予自己旌节,众人都纷纷向他道贺。第二天,朝廷的使者抵达彭城,却只是斥责崔彦曾以及监军张道谨的过失,宣布将他们贬官。庞勋大失所望,于是下令将朝廷的使者囚禁起来,不让他返回京城。
朝廷下诏任命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义成节度使、徐州行营都招讨使,任命神武大将军王晏权为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任命羽林将军戴可师为徐州南面行营招讨使,征调各道大量的军队,隶属于这三位统帅,让他们率军讨伐庞勋。康承训上奏朝廷,请求让沙陀三部落的首领朱邪赤心,以及吐谷浑、达靼、契苾等部落的酋长,各自率领他们的部众,跟随自己出征。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
庞勋因为李圆长时间攻打泗州,却始终无法攻克,于是派遣将领吴迥代替李圆。丙午日,吴迥率领军队再次攻打泗州,日夜不停。当时,朝廷的使者郭厚本率领一千五百名淮南士兵,前来救援泗州。行至洪泽时,郭厚本因为畏惧叛贼的兵力强盛,不敢继续前进。辛谠请求出城,前往洪泽向郭厚本求救,杜慆批准了他的请求。丁未日夜里,辛谠驾着一艘小船,偷偷渡过淮河,抵达洪泽,劝说郭厚本出兵救援。郭厚本不肯听从,等到天亮,辛谠只好返回泗州。己酉日,叛贼攻城的攻势更加猛烈,还打算放火烧毁泗州的水门,城中的守军几乎无力抵御。辛谠再次请求出城,前往洪泽求救。杜慆说:“你前次去了,却无功而返,这次去了,又有什么用呢?”辛谠说:“这次我去,如果能求得援兵,就活着回来;如果求不到援兵,就死在那里!”杜慆和他洒泪而别。辛谠再次驾着小船,顶着门板,冲破叛贼的包围,逃出城外。他见到郭厚本后,向他陈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郭厚本正要答应出兵,淮南都将袁公弁却说道:“叛贼的势力如此强大,我们自保恐怕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余力去援救别人!”辛谠拔出宝剑,怒目圆睁,对袁公弁说:“叛贼从四面八方攻城,泗州城危在旦夕。您接受朝廷的诏令,前来救援,却逗留不前,这岂止是辜负了朝廷的恩典!如果泗州城失守,那么淮南地区就会成为叛贼的地盘,您难道还能独自存活吗!我今天就先杀了您,然后再去死!”说罢,辛谠起身就要刺杀袁公弁,郭厚本急忙起身,抱住辛谠,袁公弁才得以幸免。辛谠于是回头望向泗州城的方向,痛哭了一整天,淮南军的士兵们都被他的忠义感动,流下了眼泪。郭厚本这才答应分出五百名士兵,交给辛谠,让他率领去救援泗州。郭厚本询问士兵们的意见,士兵们都愿意跟随辛谠出征。辛谠激动得跪倒在地,向士兵们磕头致谢,然后率领着这五百名士兵,抵达淮河南岸。他们远远望去,叛贼正在猛烈攻城。有一名军吏说道:“看叛贼的势头,似乎已经攻入城中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这样才是明智之举。”辛谠大怒,冲上去揪住这名军吏的发髻,拔剑就要斩杀他。士兵们纷纷上前求情,说:“他是统领一千五百人的判官,不能杀啊。”辛谠说:“他在阵前胡言乱语,扰乱军心,绝对不能饶恕!”众人见无法求情,就一拥而上,想要夺走辛谠手中的宝剑。辛谠向来力大无穷,众人根本夺不走他的剑。辛谠说:“将士们只要登上船,我就放了这个人。”众人见状,纷纷争相登船,辛谠这才松开了这名军吏。有士兵回头张望,辛谠就挥剑砍向他们。辛谠率领着士兵们渡过淮河,抵达北岸,当即下令军队向叛贼发起攻击。杜慆在城楼上部署兵力,与城外的援军相互呼应。叛贼腹背受敌,只好仓皇败逃。官军擂鼓呐喊,乘胜追击,一直到傍晚时分,才收兵返回城中。
庞勋派遣部将刘佶带领几千精锐士兵,协助吴迥攻打泗州;刘行及也从濠州派部将王弘立率军前去会合。戊午日,镇海节度使杜审权派都头翟行约率领四千人救援泗州。己未日,翟行约领兵抵达泗州,叛贼在淮河南岸阻击,将他的部队团团围住。泗州城内兵力薄弱,无法出兵援救,翟行约和手下士兵全部战死。此前,令狐総派李湘率领几千士兵救援泗州,李湘与郭厚本、袁公弁合兵驻守都梁城,和泗州隔淮河相望。叛贼击败翟行约后,乘胜包围了都梁城。十二月甲子日,李湘等人率军出城迎战,惨遭大败,叛贼于是攻陷都梁城,生擒李湘和郭厚本,押解到徐州,随后占据淮口,江淮地区的漕运和驿道就此断绝。康承训率军驻扎在新兴,叛贼将领姚周驻守柳子,出兵抵御官军。当时各道集结的官军仅有一万人,康承训因寡不敌众,退守宋州。庞勋因此觉得官军不堪一击,便分派部将丁从实等人各领几千兵马,向南侵扰舒州、庐州,向北进犯沂州、海州,攻破沭阳、下蔡、乌江、巢县,又攻陷滁州,斩杀刺史高锡望。叛贼接着攻打和州,刺史崔雍派人献上酒肉犒劳,还引叛贼登城楼共饮,命令守城士兵全部放下武器,指着自己宠信的两个人说是自家子弟,乞求叛贼保全他们的性命,其余人的死活则任凭叛贼处置。叛贼随即在城中大肆劫掠,杀害士兵八百多人。
泗州的援兵彻底断绝,粮草也即将耗尽,守城军民只能靠喝稀粥度日。闰月己亥日,辛谠向杜慆进言,请求出城向淮浙地区求援。当天夜里,他带领十名敢死队员,手持长柄大斧,乘着小船,偷偷砍开叛贼的水寨突围而出。第二天清晨,叛贼才发觉,立刻派出五艘船拦截前路,又派五千士兵沿着河岸追击。叛贼的船笨重行驶缓慢,辛谠的船轻便速度快,双方拼死搏斗了三十多里,辛谠等人才得以脱身。癸卯日,辛谠抵达扬州拜见令狐総;甲辰日,又赶到润州拜见杜审权。当时泗州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传出,有人传言城池已经陷落,辛谠的到来证实了泗州仍在坚守。杜审权随即派押牙赵翼率领两千名披甲士兵,与淮南方面一同运送五千斛米、五百斛盐救援泗州。戴可师率领三万大军渡过淮河,转战向前推进,叛贼于是放弃了在淮南的所有据点。戴可师打算先夺取淮口,再去救援泗州。壬申日,官军包围都梁城,城中叛贼人数很少,在城楼上跪拜道:“我们正和都头商议出城投降的事宜。”戴可师信以为真,下令军队后退五里。叛贼趁机在夜里悄悄逃走,第二天早上,官军发现都梁城只是一座空城。戴可师倚仗胜利没有设置防备,当天恰逢大雾弥漫,濠州叛贼将领王弘立率领几万大军,从小路火速赶来,对官军发起猛攻。官军来不及排兵布阵,顿时溃不成军,将士们不是被斩杀,就是坠入淮河淹死,侥幸逃脱的仅有几百人,军械粮草、车马损失数以万计。叛贼将戴可师以及监军、将校的首级割下,传送至彭城示众。庞勋因此自认为天下无敌,命人撰写捷报,散布到各个营寨和乡村,淮南地区的百姓大为震恐,纷纷逃往江南避难。令狐総害怕叛贼进一步侵扰,派使者前去劝说庞勋,许诺替他向朝廷奏请节度使旌节。庞勋于是下令停止军事行动,等候朝廷的任命,淮南地区这才得以趁机收拢溃散的士兵,修整防御工事。
当时汴水漕运已经断绝,江淮地区的往来通道都改道寿州。叛贼击败戴可师后,乘胜包围寿州,劫掠各道上缴朝廷的贡品以及商人的货物,寿州这条通道也被阻断。庞勋越发骄横,整日寻欢作乐。周重劝谏道:“自古以来,因骄横奢侈、贪图安逸而得而复失、功败垂成的事例太多了,更何况我们如今还没有大功告成,就已经这样骄纵了!”
各道官军大规模集结到宋州,徐州的叛贼这才感到恐惧,响应庞勋招募的人越来越少,而各营寨却接连不断地请求增兵。庞勋于是派党羽分散到乡村,强行驱赶壮丁入伍当兵。此时庞勋的军队已达数万人,但粮草物资极度匮乏,他就强行搜刮富户和商人的财产,征收十分之七八的财物,因藏匿财产而被诛灭宗族的人家多达几百户。此外,当初和庞勋一同在桂州起兵的那帮人,尤其骄横残暴,抢夺百姓财物,掳掠民间妇女,庞勋也无法约束他们。从此,徐州境内的百姓都对叛贼的统治感到厌恶和痛苦,民不聊生。
王晏权率领的官军多次战败溃退,朝廷于是任命泰宁节度使曹翔接替王晏权,担任徐州北面招讨使。前镇州节度使何全皞派部将薛尤率领一万三千人讨伐庞勋。曹翔率军驻守滕县、沛县一带,薛尤则驻军丰县、萧县一带。
这一年,江淮地区遭遇旱灾和蝗灾。
唐懿宗咸通十年(己丑年,公元869年)
春季正月,康承训率领各路官军七万多人,驻扎在柳子以西的地方。柳子城内的叛贼不足几千人,庞勋这才开始感到恐慌。当地百姓大多挖地洞藏身,庞勋派人四处搜捕,抓来充当士兵,每天也只能抓到二三十人。庞勋的部将孟敬文驻守丰县,此人狡诈凶悍,手下兵力充足,暗中打算背叛庞勋,还编造了一些预言吉凶的符谶。庞勋得知后,恰逢魏博节度使率军攻打丰县,便派心腹将领带领三千人,表面上是协助孟敬文守城。孟敬文和援军约定一起攻打魏博军,还假意夸赞援军将领勇猛,让他们担任前锋。援军与魏博军交战时,孟敬文却率领本部兵马悄悄撤退,援军全军覆没。庞勋于是派使者去哄骗孟敬文说:“王弘立已经攻克淮南,留后大人打算亲自前往镇守,现召集各位将领,想要挑选一个可以镇守徐州的人。”孟敬文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骑马赶往彭城。在距离彭城还有几里路的时候,庞勋的伏兵突然杀出,将他擒获。辛酉日,孟敬文被处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