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六十八（公元860年－867年）（1/2）

咸通元年（庚辰年，公元860年）

春季正月乙卯日，浙东官军与裘甫在桐柏观前交战，将领范居植战死，刘勍仅侥幸逃脱性命。乙丑日，裘甫率领手下一千多人攻陷剡县，打开官府仓库，招募壮丁，部众扩充到几千人。越州全城陷入极度恐慌。当时浙东、浙西地区长期安定，百姓不熟悉作战，兵器铠甲破旧迟钝，现存的士兵不足三百人，观察使郑祗德只好招募新兵来补充兵力。但军中官吏接受贿赂，招来的大多是体弱无力的人。郑祗德派遣子将沈君纵、副将张公署、望海镇将李珪，带领五百名新兵攻打裘甫。

二月辛卯日，官军与裘甫在剡县以西交锋。裘甫的叛军在三溪南岸设下埋伏，又在北岸列阵，同时堵住溪水上游，让河道可以徒步渡过。交战之后，叛军假装战败逃走，官军乘胜追击，刚有一半人渡到溪中，叛军突然挖开堵塞的堤坝，大水汹涌而下，官军大败，三名将领全部战死，士兵几乎全军覆没。这一战之后，山区、海边的各路盗贼以及其他地方的亡命无赖之徒，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裘甫麾下，部众达到三万人，编为三十二个队。叛军小头目里，有谋略的人推举刘暀为首，勇猛有力的人则推崇刘庆、刘从简。其他各路盗贼都派人送来书信和财物，请求归降裘甫统领。裘甫自称天下都知兵马使，改年号为罗平，铸造官印刻上“天平”二字。他大量囤积物资粮草，招募能工巧匠，整治武器装备，声势震动中原地区。

丙申日，朝廷将圣武献文孝皇帝安葬在贞陵，庙号宣宗。

丙午日，宰相白敏中入朝觐见，在上宫殿台阶时失足摔倒，伤到腰部，被人用轿子抬回家中休养。郑祗德接连向朝廷上表告急，同时向邻近的道请求援兵。浙西道派遣牙将凌茂贞率领四百人、宣歙道派遣牙将白琮率领三百人赶赴越州救援。郑祗德起初命令援军驻守外城城门和东小江一带，没过多久又将他们召回府中，用来护卫自己。郑祗德供给援军的物资，比朝廷度支部门的常规标准多出十三倍，可宣歙、浙西的士兵仍然觉得不够。援军士兵请求让当地驻军做向导，以便和叛军交战，结果官军将领有的谎称生病，有的假装从马上摔下来受伤，即便有人愿意出征，也必定先要求晋升官职，最终援兵还是没能派出。叛军的游动骑兵已经抵达平水东小江一带，越州城内的百姓纷纷准备船只、打包粮食，整夜坐着等待天亮，各自盘算着逃跑避难。

朝廷知道郑祗德懦弱胆怯，商议挑选武将替换他。夏侯孜上奏说：“浙东地区山岭海岛幽深险阻，叛军占据地利，只能用计谋智取，难以凭武力强攻。武将里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前安南都护王式，虽然是儒生出身，但在安南任职时，恩威并施，震慑汉族与少数民族，名声传遍远近，可以任用他。”宰相们都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任命王式为浙东观察使，征召郑祗德入朝担任太子宾客。

三月辛亥朔日，王式入朝回答皇帝的询问，唐懿宗向他询问讨伐叛军的计策。王式回答：“只要给我足够的兵力，一定能攻破叛军。”有宦官在旁边插话：“调发大军，耗费的钱粮太大了。”王式反驳道：“为国家节省开支，就不该这么算。兵力充足，叛军就能迅速被平定，总花费反而会减少；要是兵力不足，不能战胜叛军，战事拖延下去，叛军的势力会越来越强，到时候江淮地区的各路盗贼都会纷纷起来响应，国家的财政开支全靠江淮地区供应，一旦江淮被叛军阻断，从皇室宗庙到禁军各部，都没有钱粮供给，那耗费的钱财，岂能用数字计算！”唐懿宗转头对宦官说：“应该给王式调拨兵力。”于是下诏征发忠武、义成、淮南等道的军队，交由王式指挥。

裘甫分兵攻打衢州、婺州。婺州押牙房郅、散将楼曾，以及衢州十将方景深，分别领兵占据险要地势抵抗，叛军没能攻入。裘甫又分兵攻打明州，明州百姓聚在一起商议：“叛军要是攻进城里，我们的妻子儿女都会被杀害，何况是财物，怎么能保住呢！”于是自发筹集钱财，招募勇士，整治武器，修筑栅栏，挖掘壕沟，拆毁桥梁，做好坚守城池的准备。叛军又派兵攻打台州，攻破唐兴县。己巳日，裘甫亲自率领一万多人劫掠上虞县，放火焚毁县城。癸酉日，叛军攻入余姚县，斩杀县丞、县尉；向东攻破慈溪县，进入奉化县，抵达宁海县，杀掉县令后占据县城，又分兵包围象山县。叛军所到之处，抓捕青壮年充军，剩下的老人、弱者全被残忍杀害。

王式的任命诏书下达后，浙东地区的人心逐渐安定下来。裘甫正和手下人饮酒作乐，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情十分郁闷。刘暀叹息道：“我们有这么多兵力，却迟迟没有制定长远的战略，实在太可惜了！现在朝廷派王中丞领兵前来，听说此人智勇双全，所向无敌，不出四十天就会赶到。兵马使您应该立刻率领大军攻取越州，凭借城池坚守，占据官府仓库的物资，再派遣五千士兵驻守西陵，沿着钱塘江修筑堡垒，抵御朝廷援军；同时大量收集船只，找到机会就长驱直入，攻取浙西，渡过长江，劫掠扬州的财物来充实自己。之后回军修整石头城，据守此地，宣歙、江西的盗贼一定会起兵响应。再派刘从简率领一万人沿着海岸向南进军，突袭攻取福建。这样一来，朝廷收取赋税的主要地区，就全都归我们所有了。我只担心子孙后代守不住这份基业，至少在我有生之年，能保证无忧。”裘甫醉醺醺地说：“我喝醉了，明天再商议这件事吧！”刘暀见裘甫不采纳自己的计策，十分愤怒，也假装喝醉，起身离开。

有个名叫王辂的进士身陷叛军之中，被裘甫当作宾客款待。王辂劝说裘甫：“刘副使的计策，是当年孙权用过的谋略。孙权能成功，是因为当时天下大乱，现在朝廷还没出现动乱，这个计策不容易成功。不如率领部众占据险要地势自保，在陆上耕种，在海上捕鱼，形势危急时就逃到海岛，这才是万全之策。”裘甫畏惧王式的威名，一直犹豫不决。

夏季四月，王式率军行进到柿口，义成军的士兵军纪涣散，王式想要斩杀领兵将领，过了很久才赦免他，从此军队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纪律严明。抵达西陵后，裘甫派遣使者前来请求投降。王式说：“裘甫绝对没有投降的真心，只是想窥探我的动向，同时想让我放松警惕罢了。”于是对使者说：“让裘甫自己绑着双手来投降，我可以饶他不死。”

乙未日，王式进入越州城，交接政务之后，为郑祗德设宴饯行。王式说：“我现在主管军政要务，不能饮酒，监军可以和众宾客尽情畅饮。”到了夜里，宴会点上蜡烛继续进行，王式说：“有我在这里，叛军怎么敢来打扰大家饮酒作乐！”丙申日，王式在远郊为郑祗德饯行，宴饮结束后才返回城中。

王式到任后，立刻整顿军纪。之前那些叫嚷军饷不足的人，再也不敢出声；谎称生病在家休养的将领，全都主动出来任职；先要求升职才肯出征的人，也都沉默不语。叛军的偏将洪师简、许会能，率领各自的部众向官军投降。王式说：“你们投降是对的，但要立下战功，才能证明自己和叛军不同。”随即派他们率领部众担任先锋，和叛军交战立功后，王式就上奏朝廷，授予他们官职。

此前，叛军的间谍潜入越州城，官军的官吏不仅隐瞒不报，还供给他们饮食。文武官员中，很多人偷偷和叛军勾结，约定城池被攻破时，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妻儿。还有人假装带领叛军士兵来投降，实际上是窥探官军的虚实。越州城里官员私下谋划的谈话，叛军全都了如指掌。王式暗中查清这些情况，将通敌的官吏全部逮捕，处以斩首之刑；又处死了几名特别蛮横狡猾的将领，严格管控城门守卫，没有凭证的人一律不准进出，夜间的警戒也安排得十分严密，叛军从此再也无法探知官军的动向。

王式下令各州县打开粮仓，赈济贫苦百姓。有人劝阻：“叛军还没平定，军粮正紧张，不能把粮食散发出去。”王式说：“这不是你们能明白的道理。”官军缺少骑兵，王式说：“之前发配到江淮地区的吐蕃、回鹘人，熟悉山地险阻，擅长骑马，可以任用他们。”于是查阅官府名册，选出一百多名骁勇健壮的人。这些外族人身处异乡很久，当地驻军经常欺凌虐待他们，导致他们生活困苦，忍饥挨饿。王式不仅设宴犒劳他们，还接济他们的父母妻儿，众人都感动得哭着下拜，欢呼雀跃，愿意为朝廷拼死效力。王式将他们全部编入骑兵，派骑将石宗本统领。凡是在浙东辖区内的吐蕃、回鹘人，都按照这个标准征召入伍，王式又上奏朝廷，调来龙陂监的两百匹战马，官军的骑兵部队这才组建完成。

有人建议设置烽火台，用来侦察叛军的距离远近和兵力多少，王式笑着没有回应。他挑选体弱的士兵，让他们骑着健壮的战马，只配备少量兵器，担任侦察骑兵。众人都觉得很奇怪，但没人敢询问原因。王式又检阅各军营现有的士兵和民间团练，总共选出四千人，派他们引导官军分路讨伐叛军。州府里没有留守的兵力，王式就从团练中再挑选一千人补充。

王式下令：宣歙将领白琮、浙西将领凌茂贞率领本道军队，北方调来的将领韩宗政等人率领团练，总共一千人，由石宗本率领骑兵担任先锋，从上虞赶赴奉化，解除象山的包围，这支军队号称东路军；又派义成将领白宗建、忠武将领游君楚、淮南将领万璾，率领本道军队，联合台州唐兴县的驻军，号称南路军。王式向两路军队下达命令：“不要争抢险要或平坦的地势，不要焚烧百姓的房屋，不要杀害平民来冒充战功；对于被叛军胁迫跟随的百姓，要招募他们归降；缴获叛军的金银财物，官府一概不过问；俘虏的叛军士兵，都是越州本地人，全部释放。”

癸卯日，南路军攻破叛军的沃州寨；甲辰日，又攻破新昌寨，击败叛军将领毛应天，进军抵达唐兴县。

白敏中接连三次上表请求辞官，唐懿宗没有准许。右补阙王谱上奏疏说：“陛下刚即位，正是宰相尽心辅佐的时候，宰相职位不能长时间空缺。白敏中从正月就生病卧床，到现在已经四个月了，陛下虽然和其他宰相坐在一起商议政事，但每次都不超过三刻钟，天下的政务，陛下有时间和他们深入讨论吗？希望陛下准许白敏中辞官，寻访德高望重的贤臣，来辅佐陛下。”己酉日，唐懿宗将王谱贬为阳翟县令。王谱是王珪的六世孙。

五月庚戌朔日，给事中郑公舆将贬谪王谱的诏书封还，驳回诏令。唐懿宗让宰相们商议这件事，宰相们认为王谱冒犯了白敏中，最终还是将王谱贬官。

辛亥日，浙东东路军在宁海县击败叛军将领孙马骑。戊午日，南路军在唐兴县南谷大败叛军将领刘暀、毛应天，斩杀毛应天。

此前，王式因为兵力不足，上奏请求再征发忠武、义成军，还请求调派昭义军，唐懿宗下诏批准。三道军队抵达越州后，王式命令忠武将领张茵率领三百人驻守唐兴县，切断叛军向南逃窜的道路；义成将领高罗锐率领三百人，加上台州的团练士兵，直接赶赴宁海县，攻打叛军的老巢；昭义将领跌戣率领四百人，增援东路军，切断叛军逃往明州的道路。

庚申日，南路军在海游镇大败叛军，叛军逃进甬溪洞。戊辰日，官军驻守洞口，叛军从洞里出来交战，再次被官军击败。己巳日，高罗锐突袭叛军偏将刘平天的营寨，将其攻破。从这以后，官军和叛军交战十九次，叛军接连战败。刘暀对裘甫说：“当初你要是听从我的计策，攻取越州，怎么会陷入今天这样的困境！”王辂等几名身陷叛军的进士，都穿着绿色官服，刘暀将他们全部斩首，骂道：“扰乱我计策的，就是你们这些酸腐的儒生！”

高罗锐攻克宁海县，收容逃散的百姓，共得到七千多人。王式说：“叛军陷入困境，又缺少粮食，一定会逃到海上，一旦逃到海岛，想要剿灭他们，就得花费很长时间了。”于是命令高罗锐率军驻守海口，阻断叛军的海路；又命令望海镇将云思益、浙西将领王克容率领水军，在海岸巡逻警戒。云思益等人在宁海县以东海域遭遇叛军将领刘从简，叛军没料到水军会突然出现，纷纷弃船逃进山谷，官军缴获十七艘船只，全部烧毁。王式说：“叛军已经无处可逃了，只有黄罕岭可以通往剡县，只可惜没有兵力驻守那里。即便如此，叛军也难逃被擒的命运！”

裘甫失去宁海县后，率领部众驻守南陈馆，手下还有一万多人。辛未日，东路军在上疁村击败叛军将领孙马骑，叛军将领王皋十分恐惧，请求投降。

壬申日，右拾遗内供奉薛调上奏疏说：“自从战事爆发以来，官府征税毫无节制，各地的盗贼，有一半是逃亡的农户。固然应该剿灭叛军，但也应该怜悯这些百姓。希望陛下下令，州县除了正常赋税，不准再额外征收；同时下令让地方长官严格监督检查。”唐懿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袁王李绅去世。

戊寅日，浙东东路军在南陈馆大败裘甫，斩杀叛军几千人。叛军在路上丢弃大量丝织品，想以此延缓官军的追击速度。跌戣下令士兵：“谁敢回头看或者捡拾财物，一律斩首！”士兵们没人敢违抗命令。叛军果然从黄罕岭逃走，六月甲申日，再次攻入剡县。官军没抓到裘甫，不知道他的去向。义成将领张茵在唐兴县俘虏了一名叛军士兵，正要严刑拷打，这名士兵说：“叛军已经逃进剡县了，要是放了我，我愿意给官军当向导。”张茵答应了他。张茵率军在裘甫进入剡县的第二天赶到，在县城东南方扎营驻守。越州官府听说裘甫又攻入剡县，再次陷入恐慌。王式说：“叛军这是自己来送死罢了！”立刻下令催促东、南两路大军会师剡县。辛卯日，官军将剡县城团团围住。叛军防守十分坚固，官军攻打了很久，始终没能攻破。将领们商议切断溪水，让城里的叛军缺水渴死，叛军得知这个计策后，主动出城交战。连续三天，双方总共交战八十三次，叛军虽然战败，但官军也疲惫不堪。叛军派人请求投降，将领们出城禀报王式，王式说：“叛军只是想稍微休整一下，你们要更加严密地防备，胜利就在眼前了。”果然没过多久，叛军再次出城交战，官军又和他们打了三场仗。

庚子日夜，裘甫、刘暀、刘庆率领一百多人出城投降，他们远远地和官军将领对话，走到离城几十步远的地方时，官军迅速冲上前，切断他们的退路，将他们全部生擒。壬寅日，裘甫等人被押送到越州，王式下令将刘暀、刘庆等二十多人腰斩处死，给裘甫戴上刑具，押送京城。

剡县城还没有被攻破，将领们因为已经生擒裘甫，就放松了防备。刘从简率领五百名勇士突围逃走，将领们率军追击到大兰山，刘从简占据险要地势坚守。秋季七月丁巳日，将领们合力攻克大兰山。台州刺史李师望下令，允许叛军士兵互相抓捕斩杀，用来赎罪，共有几百名叛军投降，还献上了刘从简的首级。

将领们率军返回越州，王式大摆宴席庆功。将领们趁机向王式请教：“我们侍奉您这么久，有几件事私下里一直不明白，斗胆请教：您刚到越州时，军粮正紧张，却立刻打开粮仓赈济贫苦百姓，这是为什么？”王式回答：“这个道理很简单，叛军囤积粮食，就是为了引诱饥饿的百姓入伙，我把粮食分给百姓，他们就不会去投靠叛军了；况且各州县没有守军，叛军打来，粮仓里的粮食反而会成为他们的补给。”将领们又问：“您不设置烽火台，这是为什么？”王式说：“设置烽火台，是为了召唤救兵，现在所有兵力都派出去讨伐叛军了，城里没有后备兵力可以增援，设置烽火台只会惊扰百姓，让他们自己溃散罢了。”将领们再问：“您派体弱的士兵担任侦察骑兵，还只给他们少量兵器，这是为什么？”王式说：“如果派勇猛的士兵，配备精良的武器，他们遇到叛军就会不自量力地交战，一旦战死，叛军杀过来，我们就毫无察觉了。”将领们听完，纷纷下拜说：“这些谋略，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啊！”

朝廷册封唐宪宗的儿子李忄丐为信王。八月，裘甫被押送到京城，在东市斩首。朝廷加封王式为检校右散骑常侍，参战将领也各自得到不同的封赏。此前，唐懿宗一直为越州的叛军担忧，夏侯孜说：“王式的才能绰绰有余，不久就会传来捷报。”夏侯孜还写信给王式：“您专心捉拿裘甫就行，军需物资无论大小，我都会全力供应。”因此王式上奏请求的东西，朝廷没有一件不批准，他也才能顺利平定叛乱。

卫王李灌去世。

九月，白敏中接连五次上表请求辞官，辛亥日，朝廷任命白敏中为司徒、中书令。

癸酉日，右拾遗、句容人刘邺上奏疏说：“李德裕父子担任宰相时，立下不少功绩，自从被流放以来，亲属几乎死尽，家产也已散尽，陛下应该对他施以怜悯，追赠他一个官职。”冬季十月丁亥日，唐懿宗下诏恢复李德裕太子少保、卫国公的爵位，追赠他为左仆射。

乙亥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侯孜为同平章事，出任西川节度使；任命户部尚书、判度支毕諴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安南都护李鄠率军收复播州。

十一月丁丑日，唐懿宗到圆丘举行祭天大典，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通。

十二月戊申日，安南的土着蛮族勾结南诏军队，总共三万多人，趁虚攻打交趾城，将其攻破。安南都护李鄠和监军逃往武州。

咸通二年（辛巳年，公元861年）

春季正月，唐懿宗下诏征发邕管以及邻近各道的军队，救援安南，攻打南诏军队。

二月，朝廷任命中书令白敏中兼任中书令，出任凤翔节度使；任命左仆射、判度支杜悰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有一天，两位枢密使前往中书省，宣徽使杨公庆随后赶到，他只向杜悰行礼，然后宣读诏书，另外三位宰相起身回避，退到西厢房。杨公庆拿出一份用黄纸密封的文书交给杜悰，杜悰打开一看，原来是唐宣宗病危时，宦官请求拥立郓王（唐懿宗）代理国政的奏折。杨公庆还说：“当时在奏折上没有署名的宰相，应当按照谋反的罪名论处。”杜悰反复读了很久，说：“圣明的皇帝登基，天下人都欢欣拥戴，这份文书，不是臣子们应该看的。”于是将文书重新密封好，交还给杨公庆，说：“陛下如果要治宰相的罪，应该在延英殿当面宣读圣旨，公开进行惩处。”杨公庆离开后，杜悰又和两位枢密使坐下谈话，说：“朝廷内外的大臣，职责是一体的，宰相和枢密使共同参与国家政务。现在陛下刚即位，还不熟悉朝政，需要内外大臣辅佐补救，处理政事应当以仁爱为先，以刑罚杀戮为后，怎么能轻易赞成诛杀宰相的事情呢！如果陛下养成了动辄诛杀大臣的习惯，那么宦官的权力就会在宫廷里越来越重，你们难道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吗？我在六朝任职，蒙受皇恩，只希望辅佐君主成为像尧、舜一样的明君，不希望朝廷根据个人的爱憎来执行法令。”两位枢密使对视一眼，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会把您的话如实禀报陛下，不是您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没人能说出这番话。”说完带着惭愧和畏惧的神色退下了。

另外三位宰相又来拜见杜悰，委婉地询问诏书的内容，杜悰闭口不谈。三位宰相十分惶恐，请求杜悰保全他们的家族，杜悰说：“你们不要担心别的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诏令传来。等到延英殿再次开朝议政时，唐懿宗的脸色十分愉悦。

当时士大夫们十分痛恨宦官，只要有人和宦官稍微有牵连，就会被众人唾弃。建州进士叶京曾经参加宣武军的宴会，认识了宴会上的监军宦官；后来叶京考中进士，在长安和同榜进士外出游玩时，在路上遇到这位监军，就在马上向他拱手行礼。这件事传开后，满朝官员都纷纷指责他，叶京最终被终身罢官，不再任用。士大夫和宦官之间的矛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福王李绾去世。

夏季六月癸丑日，朝廷任命盐州防御使王宽为安南经略使。当时李鄠从武州召集当地驻军，攻打蛮族部落，重新收复了安南。朝廷责备他失守城池的罪责，将他贬为儋州司户。李鄠当初到安南任职时，斩杀了蛮族酋长杜守澄，杜守澄的同族党羽这才引诱南诏军队攻陷交趾城。朝廷因为杜氏家族势力强盛，想要对他们加以安抚笼络，希望能利用他们的力量，于是追赠杜守澄的父亲杜存诚为金吾将军，再次列举李鄠斩杀杜守澄的罪名，将他长期流放到崖州。

秋季七月，南诏军队攻打邕州，将其攻破。此前，广州、桂州、容州三道总共调派三千士兵驻守邕州，每三年轮换一次。邕管经略使段文楚上奏请求，用三道供给士兵的钱粮，自行招募当地士兵来替代戍卒，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但最终只招募到五百多人。段文楚入朝担任金吾将军后，继任的经略使李蒙贪图空缺士兵的钱粮，将这笔钱据为己有，于是把三道的戍卒全部遣返回乡，只靠招募来的五百名士兵驻守左江、右江一带，兵力比原来减少了十分之七八，南诏军队这才趁机趁虚入侵。

当时李蒙已经去世，新任经略使李弘源到邕州上任才十天，没有兵力抵御南诏军队，邕州城被攻破。李弘源和监军逃脱，逃往蛮州。二十多天后，南诏军队撤退，李弘源才返回邕州。李弘源因失守城池的罪名，被贬为建州司户。段文楚当时担任殿中监，朝廷再次任命他为邕管经略使。段文楚到任后，发现邕州城里的百姓，十户中连一户都不到了。段文楚是段秀实的孙子。

杜悰上奏说：“南诏归顺臣服大唐已有七十年，蜀中因此罢兵休战，太平无事，各部蛮族相继归服。如今西川兵力单薄、粮草匮乏，不宜轻易与南诏断绝关系，应当派遣使者前往吊唁祭奠，向他们的清平官等官员晓谕：新任国王的名字触犯了我朝宗庙先帝的名讳，所以暂时没有举行册封典礼，等他改名并上表谢恩之后，再派遣使者正式册封，这样或许才能顾全大局。”唐懿宗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左司郎中孟穆为吊祭使。使者还没有出发，恰逢南诏出兵侵犯巂州，攻打邛崃关，孟穆便没有再前往南诏。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御史大夫郑涯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十一月，加封郑涯同平章事的头衔。

咸通三年（壬午年，公元862年）

春季正月庚寅朔日，文武百官为唐懿宗上尊号为睿文明圣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蒋伸为同平章事，出任河中节度使。

二月，棣王李惴去世。

南诏再次出兵侵犯安南，安南经略使王宽接连向朝廷告急。朝廷任命前湖南观察使蔡袭接替王宽的职位，同时征发许州、滑州、徐州、汴州、荆州、襄州、潭州、鄂州等道的军队，各三千人，交由蔡袭统领，抵御南诏入侵。官军兵力强盛之后，南诏军队便撤军离去。邕管经略使段文楚因擅自变更原有制度获罪，被贬为威卫将军、分司东都。

左庶子蔡京，生性贪婪暴虐、诡诈多端，当朝宰相却认为他有做官的才干，上奏朝廷派他去处理岭南的事务。三月，蔡京返回京城，奏报事务符合唐懿宗的心意，朝廷又任命他暂代太仆卿一职，充任荆襄以南宣慰安抚使。

夏季四月己亥朔日，唐懿宗下敕令，在长安两街的四座寺院各自设置戒坛，剃度僧人，为期二十一天。唐懿宗过于崇信佛教，懈怠处理朝政事务，曾经在咸泰殿修筑戒坛，为宫中的女尼受戒，两街的僧人和尼姑都获准参与；又在皇宫里开设讲经的席位，亲自诵读佛经，亲手抄写梵文经卷；还多次亲临各大寺院，布施财物毫无节制。吏部侍郎萧亻放上奏疏劝谏，他认为：“玄元皇帝老子的思想，把慈爱和节俭放在首位；至圣先师孔子的风范，把仁和义当作根本，他们的教诲为百代立下典范，是不可超越的。佛教徒舍弃王位、出家为僧，割舍最难割舍的亲情，追求超脱生死后的殊胜境界，这不是帝王应该羡慕效仿的。希望陛下经常驾临延英殿，接见宰相大臣，尽力体察百姓的疾苦，虔诚地供奉宗庙社稷。要想到不当的奖赏和滥用的刑罚，一定会招来灾祸；懂得制止残暴、免除杀戮，能得到更多的福佑。请陛下撤销讲经的筵席，亲自勤勉地处理朝政。”唐懿宗虽然对他的建议表示赞赏，最终却没有采纳。

岭南地区过去分为五个都督府，即广州、桂州、邕州、容州、安南，都隶属于岭南节度使管辖。蔡京上奏请求将岭南划分为东西两道，分别设置节度使，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五月，朝廷下敕令，以广州为岭南东道，以邕州为岭南西道，又把桂管的龚州、象州，容管的藤州、岩州划归邕管管辖。不久之后，朝廷任命岭南节度使韦宙为岭南东道节度使，任命蔡京为岭南西道节度使。

蔡袭率领各道军队驻守安南，蔡京妒忌他，唯恐他立下战功，于是上奏说：“南蛮已经远远逃走，边疆地区没有忧患，武将们贪图功劳，胡乱占用戍守的士兵，白白耗费粮草运输的费用。大概是因为边疆地区荒凉偏远，路途遥远，朝廷难以核查验证，所以他们才敢肆意弄虚作假。请陛下罢免戍守的士兵，让他们各自返回本道。”朝廷采纳了蔡京的建议。蔡袭多次上奏，声称各部蛮族窥伺时机已经很久了，边疆不能没有防备，请求留下五千名戍兵。朝廷没有听从他的意见。蔡袭认为南蛮的入侵必定会到来，而交趾的兵力和粮草都十分匮乏，无论是计谋还是兵力都陷入绝境，于是写下十道必死的情形，上报中书省。当朝宰相相信蔡京的话，始终没有理会蔡袭的奏报。

秋季七月，徐州发生军乱，士兵驱逐了节度使温璋。当初，王智兴占据徐州之后，招募了两千名勇猛强悍的士兵，号称银刀、雕旗、门枪、挟马等七支军队，他常常率领三百多人自卫，这些士兵全副武装，坐在节度使府衙两侧走廊的帷幕生，士兵们逐渐变得骄横跋扈，稍微有一点不如意，只要有一个人大声呼喊，其他人就会一起响应，节度使往往只能从后门逃走。前任节度使田牟甚至和士兵们坐在一起饮酒，与他们挽着手臂、拍着脊背，有时还为他们拿着板唱歌。犒劳赏赐士兵的费用，每天高达上万钱，遇到风雨寒暑的天气，还会额外加以慰问，即便如此，士兵们还是时常喧哗闹事，不断提出各种要求。田牟去世后，温璋接替他的职位，骄兵们素来听说温璋性情严厉，心里都很畏惧他。温璋敞开胸怀安抚慰问士兵，但骄兵们始终心怀猜忌，赏赐的酒食一口都不肯吃，有一天，士兵们竟然聚集起来鼓噪闹事，驱逐了温璋。朝廷知道温璋是无辜的，乙亥日，任命温璋为邠宁节度使，任命浙东观察使王式为武宁节度使。

朝廷任命前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夏侯孜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此前跟随王式讨伐裘甫的忠武、义成两军，当时还驻扎在浙东，朝廷下诏命令王式率领这两支军队赶赴徐州。骄兵们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恐惧。八月，王式率军抵达大彭馆，骄兵们这才出城迎接拜见。王式到任处理政务三天后，设宴犒劳忠武、义成两镇的将士，然后遣送他们返回本道。之后王式下令士兵们穿上铠甲、手持兵器，包围了骄兵的营地，将他们全部斩杀，银刀都将邵泽等几千人全部被杀。甲子日，朝廷下敕令，徐州此前隶属于淄青道，自从李洧归顺朝廷后，才开始设置徐海节度使的官号。到张建封担任节度使时，凭借威名受到朝廷的恩宠信任，特地把濠州、泗州划归他管辖。当时设置徐州节度使，本来是为了控制扼制淄青、光蔡等藩镇。自从叛乱的隐患消除之后，武宁节度使这一职位反而成为祸乱的根源。如今将武宁节度使改为徐州团练使，隶属于兖海节度使管辖；又将濠州重新划归淮南道，另外在宿州设置宿泗都团练观察使。留下两千名将士驻守徐州，其余的士兵分别划归兖州、宿州管辖。同时任命王式为武宁节度使，兼任徐、泗、濠、宿制置使。朝廷委托王式和监军杨玄质将将士分配到各道完毕后，再率领忠武、义成两道的军队前往汴州、滑州，将士兵们各自遣返回本道，王式本人则前往京城。对于银刀等军逃亡躲藏的将士，允许他们在一个月内自首，一律不予追究。

岭南西道节度使蔡京处理政务苛刻严酷，还设置了炮烙的酷刑，整个岭南西道的百姓都怨恨他，最终他被邕州的士兵驱逐，逃奔藤州。蔡京伪造朝廷的敕书和攻讨使的官印，招募乡丁和附近的土着军队，想要重新攻入邕州。他的部众本就是乌合之众，一交战就溃败逃散，蔡京只好前往桂州依附他人，桂州的百姓怨恨他分裂岭南的行径，不肯接纳他。蔡京走投无路。朝廷下敕令将他贬为崖州司户，蔡京不肯前往崖州赴任，在返回的路上，走到零陵时，朝廷下敕令赐他自尽。朝廷任命桂管观察使郑愚为岭南西道节度使。

冬季十月丙申朔日，唐懿宗册封皇子李佾为魏王，李俴为凉王，李佶为蜀王。

十一月，朝廷册封唐顺宗的儿子李缉为蕲王，唐宪宗的儿子李愤为荣王。

南诏率领五万蛮族士兵入侵安南，安南都护蔡袭向朝廷告急，朝廷下敕令征发荆南、湖南两道的两千士兵，桂管三千名自愿应征的子弟，前往邕州，接受郑愚的指挥调度。

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上奏说：“蛮寇必定会进攻邕州，如果不先加以防守保护，匆忙想要远征安南，恐怕蛮寇会趁机从后方偷袭，切断运粮的通道。”于是朝廷下敕令，让蔡袭率军驻守海门，郑愚分兵防备抵御南诏军队。十二月，蔡袭再次请求增兵，朝廷下敕令让山南东道征发一千名弓弩手赶赴安南增援。当时南诏军队已经包围了交趾城，蔡袭环城坚守，救援的军队却无法赶到。

翼王李弹去世。

这一年，嗢末部落首次前来唐朝进贡。嗢末，是吐蕃对奴隶的称呼。吐蕃每次调发军队，富贵人家都会让奴隶随军出征，往往一家就有十几人，因此吐蕃的军队数量众多。等到论恐热发动叛乱后，很多奴隶失去了主人，于是他们相互聚集起来，形成部落，分散在甘州、肃州、瓜州、沙州、河州、渭州、岷州、廓州、叠州、宕州等地。一些势力衰弱的吐蕃部落，反而依附于他们。

咸通四年（癸未年，公元863年）

春季正月庚午日，唐懿宗前往圆丘举行祭天大典，大赦天下。

就在这一天，南诏军队攻陷了交趾城。蔡袭身边的随从全部战死，他徒步与敌军奋力拼杀，身上中了十箭，想要赶往监军的船舰，船却已经离岸，蔡袭最终溺水而亡。幕僚樊绰携带朝廷的印信和相关文书，渡过江逃走。荆南虞候元惟德等人对众人说：“我们没有船，跳入水中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返回城里和蛮寇决一死战，就算是用一人换两名蛮寇的性命，也算是有利的。”于是众人返回城中，从东罗门攻入。蛮寇没有防备，元惟德等人率军斩杀了两千多名蛮寇。到了夜晚，蛮寇将领杨思缙才从内城出兵救援，元惟德等人全部战死。南诏两次攻陷交趾城，前后杀害和掳掠的百姓多达十五万人。南诏留下两万士兵，让杨思缙镇守交趾城。周围远近的豨洞蛮族部落，都向杨思缙投降。朝廷下诏，让所有赶赴安南增援的各道军队全部撤回，分别驻守岭南东、西两道。

唐懿宗游玩宴饮毫无节制，左拾遗刘蜕上奏疏劝谏说：“如今西凉正在修筑城池，是否继续进行还没有决定；南蛮入侵侵扰，军队都在路途奔波。近一个月以来，并非天下太平。陛下如果不流露出忧虑关切的神情，让远近的百姓都能看到，又怎么能要求将士们拼死效力呢！希望陛下节制游乐宴饮，等待远方的百姓安定下来，再行享乐也不迟。”唐懿宗没有听从他的劝谏。

二月甲午朔日，唐懿宗依次拜谒了唐朝的十六座皇帝陵墓。

朝廷在秦州设置天雄军，将成州、河州、渭州划归其管辖。任命前左金吾将军王晏实为天雄观察使。

三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上奏，声称亲自率领蕃、汉士兵七千人，收复了凉州。

南蛮军队入侵左江、右江地区，逐渐逼近邕州。郑愚感到恐惧，自称是文臣儒生，没有领兵打仗的谋略，请求朝廷改任武将镇守邕州。朝廷征召义武节度使康承训前往京城，想要让他接替郑愚的职位，同时下诏让他挑选几名军校、几百名士兵跟随自己一同前往。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毕諴因为同僚大多徇私枉法，便声称身患疾病，请求辞去相位。夏季四月，朝廷罢免毕諴的宰相职务，任命他为兵部尚书。

庚戌日，一群盗贼攻入徐州，杀害当地官吏。徐州刺史曹庆出兵讨伐，平定了盗贼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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