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最后一针,是风吹过草尖的声音(2/2)
这是一个无声的仪式,一场对天地,对江流,对那位无名祖师最盛大的祭奠。
夜至三更,雨丝渐密。
千万只陶碗中,水面倒映着被雨云模糊的星河。
就在此时,奇迹再次发生。
千万根材质各异、粗陋不一的针尖,在碗中微微震颤,竟齐齐泛起一点点清冷的银光!
那光芒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定。
光点汇聚,从高空俯瞰,仿佛一条真正的银河被搬到了人间,其明暗走向,竟与此刻苍穹之上、云层背后的星河轨迹,完全一致!
这不是神迹,而是三年来,这片土地上,万民千万次施针、救人、试错、感悟的轨迹,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完美的共鸣!
江心崖畔,当年涪翁散功沉江的地方。
阿禾牵着一名新收的五岁徒弟,也静静地站在雨中。
孩子不懂这盛大的仪式,只知道师父让他来这里学扎针。
“师父,咱们背的口诀是什么?穴位图在哪儿?”孩子仰着头,满眼好奇。
阿禾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手,让孩子赤着脚,踩进那被雨水浸润的湿软泥土里。
“闭上眼,别去想,”阿禾的声音轻柔得像雨丝,“去感受雨滴落在你肩膀上的节奏,去听风吹过江面的声音,去感觉泥土里的草根是怎么钻出来的。”
孩子听话地闭上眼,侧着耳朵,努力地听着。
片刻后,他忽然指着漆黑的江面,惊喜地叫道:“师父,我听见了!江里,好像……好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阿禾笑了,欣慰地点了点头。
“那是咱们的师公,留给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的不是‘你们要学会’,”阿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字一句道,“他说的是——‘你们本来就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平静的江心,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极其轻微的涟d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最后一次温柔地抚过了浪尖。
那只手,来自涪翁。那涟漪,是他的临别一笑。
而在村落尽头那座早已废弃的庙宇里,赵篾匠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墙上用炭笔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医无始,亦无终。”
他撕下墙上那张早已破旧不堪的《错针图》,换上了一张崭新的、空白的竹纸。
旁边有人不解地问:“赵叔,这白纸上,不画点什么吗?也好让后人有个章法。”
赵篾匠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舒展开的山川:“以前,怕他们走丢了,所以要画个框子。如今,他们自己会找路了,这框子,反倒碍眼。”
当晚,风雨再至。
那张新贴的白纸并未被吹破,却被雨水彻底浸透。
在湿润的纸面上,竟慢慢浮现出无数个淡淡的手掌印痕,大的、小的、粗糙的、细腻的,层层叠叠,仿佛百代以来的医者,都在此刻接力按压于此。
赵篾匠仰头,任由屋顶漏下的雨丝打在脸上,喃喃自语:“原来……原来最结实的传承,是看不见的。”
次日清晨,春阳破云,涪水如一条新生的玉带。
阿禾站在高处眺望,他额际那最后一丝淡金色的印记,在阳光下彻底消隐无踪。
他失去了那份特异的感知,却在同一时刻,“听”到了一个更广阔、更真实的世界。
他“听”到,田间的农夫一边插秧,一边哼着自编的针谣,用秧苗尖轻轻点刺自己酸痛的腰眼;他“听”到,妇人抱着发烧的孩子,不再惊慌失措,而是从容地走向百草堂;他“听”到,那个盲童正用一根小竹槌,有节奏地为一名戍边归来的老卒叩击腿上的“足三里”……
这一切,自然得如同呼吸,平常得如同饮水。
那一瞬,他脑中轰然炸响,无数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北地铁匠用烧红的马鬃为瘫痪的牛犊解开僵肢!
岭南疍家女用磨细的珊瑚角为族人引流颈后毒血!
幽州戍卒在生死关头,用磨亮的矛尖精准地点在战友的人中穴,从窒息中夺回一命!
每一针落下,都像一声最质朴、最坚定的轻唤。
千万声“扎”汇聚成一股洪流,随着滚滚东逝的涪水,穿过山野,漫过城郭,最终奔腾入海。
那一瞬,天地寂静。
而后,万籁同诵。
从此,世上再无针法。
也从此,处处都是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