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最后一针,是风吹过草尖的声音(1/2)
惊蛰过后第七日,涪水江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大地未醒的呼吸。
赵篾匠独自一人,背着那只编了无数竹针的旧竹篓,沿着江岸逆流而上。
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一段逝去的时光。
他踏过十七个村落犬牙交错的泥滩,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曾被求医者的脚印踩实;他走过当年涪翁立起第一根焦木梁的江湾,如今那里已是渡船往来的要津,船夫们哼唱的号子,调子竟与针灸的呼吸吐纳隐隐相合;他途经南渡口,那根曾刻满针痕、作为“痛板”的旧船桅早已被抚摸得光滑如玉,几个孩童正围着它,用削尖的树枝比划着,争论着“气海”和“关元”哪个点按下去更让人想放屁。
赵篾匠笑了笑,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暖意。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着那片云雾更深、人迹更罕至的上游走去。
最终,他停在了一片荒草萋萋的缓坡前。
这里,便是当年天禄阁的旧址,也是李柱国变成涪翁的起点。
雄伟的阁楼早已化为尘土,唯有半截覆满青苔的石阶,顽固地从泥土中探出头来,遥望着早已物是人非的长安方向。
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赵篾匠放下竹篓,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鱼皮绷得紧紧的残页。
正是当年涪翁在沉江赴死前,亲手交予他的最后遗物——《诊脉法》首章的孤本残卷。
这曾是他和程高视若性命的传承火种。
他蹲下身,用火石点燃了残卷的一角。
昏黄的火焰舔舐着那凝聚了涪翁毕生心血的字迹,墨迹在火光中扭曲、卷曲,化作一缕青烟。
他没有丝毫惋惜,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在残卷燃尽的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升腾而起的灰烬并未随风飘散,而是在半空中猛地一凝,竟短暂地勾勒出一枚古朴的青铜古印轮廓!
那正是涪翁体内“医道传承印”的模样,威严而沧桑。
轮廓仅仅维持了一息,便“轰”然炸开,化作亿万看不见的微尘,洋洋洒洒,落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草根、每一粒泥土之中。
赵篾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终于懂了涪翁最后的沉默。
不是人在传医,是地在长医。
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土地上的人还会生病、还会痛苦,那医道便会如春后的野草,自己从泥土里长出来。
烧也烧不尽,毁也毁不掉。
与此同时,山下的百草堂前,阿禾正坐在那块被无数人坐过的石墩上。
他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七块大小不一的“痛板”。
这些粗糙的木片,是他和所有村民这三年来最珍贵的宝藏,上面用炭笔和刻刀记录了每一次施救的成败得失——谁家小子因“火激醒神法”进针太深而咳血三日,哪位老妪靠着三根草节刺激“人迎穴”从假死中活命,又有哪个冒失的汉子记错了穴名,一针下去差点让婆娘瘫了半边身子……
每一道划痕,都对应着一次真实的疼痛与救赎。
他曾依靠额间那枚淡金色的“医道传承印”,如同神只般感知着每一道伤痛的根源。
而如今,那枚印记已淡得如同一抹晨雾,几乎无法察觉。
他不再能“听”到天地间所有病患的呻吟,那通玄知微的能力,正在潮水般退去。
他轻轻抚摸着木片上那深浅不一的刻痕,忽然一笑,那笑容纯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他取来火折子,在一名孩童惊愕的目光中,点燃了第一块铜板。
“阿禾哥,你疯了!这可是咱们的病案,是救命的册子啊!”孩童惊呼着想要扑灭火焰。
阿禾拦住了他,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跳跃的火焰:“从前,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怕记不住,怕忘了疼,怕走了弯路。可现在,”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我们怕记太死。”
“每个人的疼,都是不一样的。张三的头风和李四的头风,看着一样,针下去,气走得可能就差了半分。册子上记的是死路,可人是活的。路走得多了,就不需要地图了。”
火光映在他的眼瞳里,那双曾能“看见”经络流转的眼睛,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凡人,一个开始真正“懂”人的医者。
七块铜板,三年的血泪教训,尽数化为灰烬。
风一吹,散了。
夜幕降临,一场细雨悄然落下。
仿佛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涪水两岸十七个村落,家家户户都自发地熄了灯,闭了户。
田间没有了劳作的身影,江上没有了渔船的灯火。
没有召集,没有号令,但所有人都明白,今日不同寻常。
赵篾匠从荒坡上回到村口,正看到百草堂的屋檐下,不知何时已经悬挂满了各式各样、村民们自制的“针具”。
生锈的铁钉用麻绳仔细地串着,磨利的鱼骨上绑着一小撮艾绒,甚至还有猎户贡献出的兽牙,以及孩童们削得笔直的芦管……琳琅满目,像一场奇异的展览。
人们不烧香,不叩头,只是默默地从自家屋檐下接一捧雨水,盛在粗陶碗里,然后将自己最珍视的那枚“针”,轻轻浸入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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