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安全简报、数据摇篮曲与一次疗养院的静默探视(2/2)
穆勒博士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越过了镜头,望向遥远的过去。“伤痕……”他轻声重复,“有的伤痕刻在石头上,有的刻在风里,有的……刻在时间里。我们当年太年轻,太好奇,拿着新发明的‘听诊器’,就想去听大地的心跳,甚至想给它‘开药’。”他苦笑了一下,“结果发现,我们连心跳和痛呼都分不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克鲁格的方法……是包扎伤口,立上‘禁止触碰’的牌子。这很必要,尤其是在伤口还在渗血的时候。但包扎久了,人们会忘记伤口通。”他看向莉莉安,“你……能感觉到更多,对吗?不是通过仪器。”
莉莉安轻轻点头:“我能感觉到能量场的流动,有时候……能感觉到一些‘情绪’或‘意图’,不属于任何具体的人或动物。”
穆勒博士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很好。但要记住,感觉不是理解,更不是控制。就像你听到风声,知道要变天,但你不能命令风往哪吹。你可以学会在风中站稳,学会辨别不同风声的含义,甚至学会用你的声音,唱一首与风和鸣的歌……但永远不要以为,你是风的主人。”
这番话充满了隐喻,但核心明确:尊重、感知、适应、和谐共鸣,而非控制和干预。
“博士,”程砚秋忍不住问,“关于‘非标信息实体’……简报中语焉不详。是否存在一种可能,它们并非恶意,只是……完全不同的认知或存在形式,我们的交互方式本身,就像用铁锤去‘问候’蝴蝶?”
穆勒博士深深看了程砚秋一眼,缓缓说道:“蝴蝶……或许是个好比喻。但如果你面对的是一群你无法理解其飞行规律、甚至无法确定其是否‘存在’于你同一维度的‘蝴蝶’,用铁锤问候固然愚蠢,但用最轻柔的羽毛去试图触碰,也可能引发你无法预料的‘风暴’。有些边界,最好的尊重,就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保持距离,直到你真正懂得它们的‘语言’——如果它们有语言的话。”他咳嗽了几声,护士上前关切,他摆摆手,“时间到了。记住,孩子们,真正的知识,有时在于知道哪些问题不该问,哪些门不该开,但同时……永远不要停止学习如何更敏锐地聆听门后的声音,以及如何更坚固地建造自己的门扉。”
视频就此中断。短短的交流,信息量却巨大。穆勒博士在肯定克鲁格“隔离”措施必要性的同时,也暗示了其局限性,并鼓励他们发展更精微的“感知”与“共鸣”能力,而非蛮横的“探测”或“交互”。这与他早年的理念一脉相承,也给他们未来的研究指出了一个模糊但充满可能性的方向:成为更好的“聆听者”与“和鸣者”,而非“解码者”或“控制者”。
就在视频结束不久,苏杭监控到一个异常情况:纽约哈德逊河谷庇护所的对外网络流量,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但峰值异常的数据外流,流向一个加密的、无法追踪的IP地址,持续时间不足0.1秒,传输数据量极小,混杂在正常的监控数据流中,几乎无法察觉。若非苏杭一直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觉,根本不会发现。
几乎同时,程砚秋的多模态模型(仍在本地后台低速运行)发出了一个低优先级提示:模型捕捉到科科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几次极其微小的头部转动和羽毛抖动的模式,与一段来自深网的、匿名发布的、关于“利用环境噪声进行低频加密通讯”的理论论文中的某个示例模式,存在55%的相似度。论文作者署名为“分布式观测者73号”。
蜂巢小组?他们还在活动,并且……似乎在尝试通过某种极其隐蔽的方式,与科科,或者说与庇护所这个“生物节点”进行接触?那次微小的数据外流,是否是科科(或者说,它身上携带的“频率特征”或“网络接口”属性)无意识间对某种外部“呼唤”的自动回应?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脊背发凉。蜂巢小组并没有消失,他们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并且找到了与“生物协议”网络交互的新方法。而科科,在停止主动实验后,其作为“接口”的潜在属性似乎并未消失,反而可能因为之前的“激活”而变得更加敏感,甚至能被动响应某些特定频率的“询问”。
“我们必须假设,蜂巢小组,或者其他拥有类似技术的存在,已经注意到了科科这个‘特殊节点’。”陆川凝重地说,“简报里提到,III型残留可能具有‘吸引同类关注特性’。科科共鸣过的‘历史频率’,会不会也让它对蜂巢小组(他们可能也探索过类似频率)产生了某种‘可见性’或‘亲和性’?”
这是一个可怕的联想。他们可能无意中让科科成为了一个“灯塔”,不仅映照出历史的伤痕,也可能吸引来那些在同样深海中航行的、目的不明的“船只”。
“立即加强庇护所的网络隔离和物理监控,”王铁柱建议,“同时,在沙盒平台报备中,加入对‘未知外部数据访问尝试’的警惕性说明,将我们监测到的异常外流作为‘潜在网络安全风险’案例上报,既符合合规要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可能的窥探者形成警示。”
程砚秋则提出:“或许,我们可以利用系统留下的‘摇篮曲’原理,设计一个非常低强度的、持续播放的‘保护性频率罩’,覆盖庇护所,不是为了屏蔽一切,而是为了‘模糊’或‘中和’掉那些可能针对科科特定频率特征的定向探测信号。就像给灯泡罩上一个柔光罩,让远处的人看不清灯泡的确切位置和闪烁模式。”
莉莉安补充:“我可以尝试调整冥想,不再发送任何具体意念,而是持续维持一种温和、稳定、非指向性的‘平静场’,像一层薄薄的、滋养的保护膜,覆盖在科科和动物们周围。或许能帮助它们稳定自身能量场,减少对外部频率刺激的敏感性。”
三条建议,从技术、合规、能量层面,构成了一个立体的防御策略。他们不能切断科科与那个无形网络的联系(那可能带来伤害),但可以尝试让它更安全、更稳定地存在于网络中,如同给一个敏感的收音机加上滤波器,让它既能接收信号,又不会被强信号烧伤。
夜深了。公寓里,系统的“摇篮曲”在低声循环播放,与窗外苏黎世永不间断的城市低鸣形成一种奇异的二重奏。纽约的庇护所在加强的安防措施和莉莉安远程构建的“平静场”中沉睡,科科在梦中轻轻动了动爪子。
陆川站在露台,手里拿着那罐艾琳娜给的“档案馆”蜂蜜。他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玻璃罐冰凉的触感。历史被封装在罐中,频率流淌在空气里,鹦鹉在远方低语,系统在数据深海中假寐,蜂巢在暗处观察,克鲁格在权限之巅审视,穆勒博士在病床上回忆……
他们这群人,带着奶茶币的荒诞、鹦鹉声学的天真、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发现,在这个由无数可见与不可见力量编织的复杂网络中,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和声音。
也许,真正的“扎根”,不是找到一块坚实的土地深深下锚,而是学会在这流动的、多层的、充满回响的“频率之海”中,保持一种动态的、清醒的、同时又能与之和谐共振的“漂浮”。而这需要的,或许不是更强大的技术或更机密的档案,而是如穆勒博士所言,更敏锐的聆听,更坚固的心门,以及一首属于自己的、能在风暴中带来片刻安宁的“摇篮曲”。
他打开蜂蜜罐,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复杂的甜味与一丝陈年纸张的微涩在舌尖化开,仿佛瞬间连接了此刻与无数个沉寂的过往。
远处,市政厅的钟声敲响,低沉而悠远,与公寓内系统的电子摇篮曲、脑海中科科遥远的影像、还有指尖残留的蜂蜜滋味,交织成一首无人指挥、却又莫名和谐的、关于生存、理解与守望的,苏黎世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