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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暗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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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屋檐下

天蒙蒙亮,楚府后山小院的青瓦屋檐上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

凌煅睁开眼时,有那么一瞬分不清身在何处。

南荒的清晨总是粗暴的——要么是灼人的热浪,要么是刺鼻的硫磺味,最不济也得有几声不知名妖兽的嘶吼。

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窗外几只早起的雀儿在枝头叽喳,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似有若无的米粥香气。

他从硬板床上坐起身,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不碰就不疼。但丹田里那股空荡荡的抽离感,比刀砍火烧还难受。

内视看去,那株莲花幼苗蔫巴巴地蜷在祖炉底座上,叶片枯黄卷曲,只有最根部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绿意——那是道种枯萎后仅存的生机。

“道种枯萎……”凌煅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掌心朝上,试着调动灵力。

一丝灰蓝色的火焰在指尖燃起,颤巍巍的,像风里的烛火。

只维持了三息,就“噗”一声熄灭了,火星飘散时带着股枯败的焦味。

他苦笑。

现在的自己,别说筑基期,恐怕连炼气中期都打不过。

“凌兄弟醒了?”门外传来黑石粗声粗气的嗓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个木托盘,“楚家丫鬟送来的早饭,嘿,中州人就是讲究,粥都分七八样。”

托盘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碗白粥、两个包子,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黑石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自己先抓了个包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别说,这肉馅儿真香,比南荒那硬邦邦的肉干强多了。”

凌煅下床坐到桌边,却没动筷子:“你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黑石拍拍胸口,绷带下传出闷响,“楚家那李神医说了,再养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倒是你——”他盯着凌煅苍白的脸,“你那伤……不止肩膀上那处吧?”

凌煅沉默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粥熬得绵软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空了一夜的胃。可心里的空,暖不了。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

“行,不说拉倒。”黑石又抓起一个包子,“对了,楚姑娘早上来过一趟,看你还睡着就没打扰。她说等老爷子身体好些了,要亲自来谢你。”

“没必要。”凌煅又喝了口粥,“各取所需罢了。”

“你这人就是太较真。”黑石摇头,“人家真心感谢,你收着就是了。再说了,咱们现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客气点儿总没错。”

凌煅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完早饭。

饭后,两个青衣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收走碗碟,又送来两套干净衣服——不是南荒那种粗布短打,而是中州常见的青色长衫,料子柔软细腻,针脚密实。

“大小姐吩咐的,说两位少侠原来的衣裳都破得不能穿了。”领头的丫鬟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浴房已经备好热水,需要的话……”

“要要要!”黑石眼睛一亮,“老子都快馊了!”

凌煅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沾满血污、散发着汗臭和焦糊味的衣服,也点了点头。

浴房在客院西侧,是个单独的小间。两个大木桶冒着热气,旁边架子上摆着皂角、布巾,还有个小瓷瓶贴着“舒筋活络”的标签。

黑石脱衣服像剥皮,三两下就光溜溜跳进桶里,发出舒坦的呻吟:“他娘的,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凌煅慢一些。解开绷带时,左肩的伤口露出来——箭矢贯穿的洞已经结痂,边缘还有些红肿。他把整个身子沉进热水里,温热包裹上来时,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连续几个月的逃亡、厮杀、生死一线,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现在梦醒了,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空荡荡的。

凌家没了。

爷爷死了。

连好不容易凝聚的道种,也枯萎了。

他闭着眼,头靠在桶沿上,水汽氤氲中,仿佛又看到焚天谷那冲天的大火,看到爷爷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凌煅?”黑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水都快凉了。”

凌煅睁开眼,抹了把脸:“没事。”

两人洗完澡,换上那身青色长衫。黑石浑身不自在,扯着袖子抱怨:“这玩意儿打架都不方便,绊手绊脚的。”

“在中州,不用天天打架。”凌煅整理着衣襟,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南荒磨砺出的锐利。

“那可说不准。”黑石撇嘴,“楚姑娘不是说她家也有麻烦吗?能让她一个大小姐跑去南荒找药,肯定不是小事。”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楚云澜来了。

她也换了衣裳,不再是南荒那身粗布男装,而是一袭鹅黄色的裙衫,头发梳成中州女子常见的发髻,插了支简单的玉簪。脸上洗去了锅底灰,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只是眉眼间还带着疲惫。

“凌煅,黑石大哥。”她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拘谨,“我爷爷想见你们。”

“老爷子醒了?”黑石问。

“嗯,早上醒的,李神医说已经脱离危险了。”楚云澜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多亏了炎阳晶魄。”

楚老爷子的卧房比昨天多了些生气。

窗子开了半扇,阳光照进来,驱散了药味。老爷子靠在床头,虽然脸色还蜡黄,但眼神已经清明。看到凌煅和黑石进来,他挣扎着想坐直些。

“爷爷您别动。”楚云澜连忙上前扶住。

“无妨。”老爷子摆摆手,目光落在凌煅身上,“凌少侠,老朽楚正阳,多谢救命之恩。”

凌煅拱手:“楚前辈言重了,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楚正阳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这世道,肯做‘该做的事’的人,不多了。”

他示意两人坐下,又让丫鬟上茶。

茶是上好的云雾茶,香气清冽。楚正阳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澜儿把这一路的事都跟我说了。焚天谷、赤炎部、血牙……两位能从南荒活着回来,不容易。”

“运气好罢了。”凌煅说。

“运气?”楚正阳摇头,“南荒那地方,光靠运气可活不下来。”

他顿了顿,忽然问:“凌少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凌煅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晚辈……还没想好。”

“中州不比南荒。”楚正阳缓缓道,“这里规矩多,势力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救了澜儿,楚家自然要护你周全。但楚家……也不是铁板一块。”

话里有话。

凌煅抬眼,对上楚正阳的目光:“前辈的意思是?”

“我中毒这事,不是意外。”楚正阳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寒髓毒产自北地冰原,中州罕见。能弄到这种毒,还能下到我饮食里的,不会是外人。”

楚云澜脸色一白:“爷爷,您是说……”

“家里有鬼。”楚正阳直截了当,“我卧床这三个月,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微声响。

凌煅沉默片刻,开口:“晚辈一介外人,不便插手楚家家事。”

“你不是外人。”楚正阳看着他,“你救了澜儿,就是楚家的恩人。而且——”他目光深邃,“凌家的事,我听说过一些。”

凌煅瞳孔微缩。

“三年前,凌家一夜之间被灭门,据说是因为私藏魔教宝物。”楚正阳慢慢说着,“当时中州各大势力都派人查过,最后不了了之。但我认识你爷爷凌啸天,他不是那种人。”

“您认识我爷爷?”凌煅呼吸一滞。

“年轻时有过几面之缘。”楚正阳点头,“他是个磊落的人。所以凌家出事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惜楚家势微,插不上手。”

凌煅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爷爷是清白的。

“前辈知道是谁干的吗?”他声音发紧。

楚正阳摇头:“水太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能一夜之间灭掉凌家满门,连根拔起,不是一两家势力能做到的。背后……有大家伙。”

大家伙。

凌煅想起那个灰袍人影,想起深蓝之书,想起苍穹祖炉。

“所以,”楚正阳继续说,“你留在楚家,我能护你一时。但你想查清真相,想报仇,光靠楚家不够。你得有实力,有自己的势力。”

他看向凌煅:“楚家可以帮你。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帮楚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出内鬼。”楚正阳眼中闪过厉色,“在我完全恢复之前,把藏在楚家的那只老鼠揪出来。”

凌煅沉默。

这是交易,很直白。

楚家给他庇护和资源,他帮楚家清理门户。

听起来公平。

但他讨厌被人利用。

“凌煅,”楚云澜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楚家还是会护着你们,我……”

“我答应。”凌煅打断她。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我有条件。”凌煅看着楚正阳,“第一,我不参与楚家内部争斗,只负责找出下毒之人。第二,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伤,还有……查阅一些典籍的权限。”

楚正阳笑了:“合理。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后山有座小院,清静,平时没人去。至于典籍,楚家藏书楼对你开放,只要不带走,随你看。”

“成交。”

从卧房出来时,已经是午后。

楚云澜送他们去后山小院,一路上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凌煅说。

“我……我不知道爷爷会提这样的要求。”楚云澜低着头,“我以为他只是想感谢你们……”

“各取所需,挺好的。”凌煅淡淡道,“至少说明你爷爷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可是……”

“没什么可是。”凌煅停下脚步,看着她,“楚姑娘,在南荒我们是生死相依的同伴。回到中州,你是楚家大小姐,我是寄人篱下的外人。这点分寸,我懂。”

楚云澜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凌煅语气缓和了些,“但这就是现实。你能把我们当朋友,我很感激。但楚家其他人不会这么想,中州其他人更不会。”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所以,保持距离,对你对我都好。”

楚云澜站在原地,看着凌煅和黑石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后山小院确实清静。

三间瓦房围成个小院,院里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荫如盖。屋里家具简单但干净,被褥都是新的。

黑石把行李——其实就两个小包袱——扔在床上,往床上一躺:“这床真软,比南荒那石板地强多了。”

凌煅没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楚府。亭台楼阁,回廊水榭,气派又精致。更远处是青岚城的街巷,行人如织,车马如龙。

繁华,安定。

可他却觉得,这比南荒的旷野更让人窒息。

“凌煅,”黑石忽然开口,“你真要帮楚家查内鬼?”

“嗯。”

“为什么?”黑石坐起来,“咱们伤养好了就走,管他楚家死活。”

凌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需要楚家的资源。”

“资源?”

“道种枯萎,需要大量的火属性天材地宝才能恢复。”凌煅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靠我自己,十年都凑不齐。楚家能提供。”

黑石皱眉:“可查内鬼这事……危险。能在楚老爷子饮食里下毒的,肯定是身边人。咱们两个外人插手,容易成靶子。”

“我知道。”凌煅说,“所以得小心。”

他从怀里掏出深蓝之书,翻到画着那株莲花幼苗的那一页。

书页上的图案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些,花瓣上的脉络隐约可见。凌煅伸手触摸,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

“这本书……”黑石凑过来,“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凌煅摇头,“但我知道,它和我丹田里的祖炉有关,和凌家的血案有关,可能……和遗落之城也有关。”

他合上书:“所以在那之前,我得活下去,得恢复实力。”

黑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行,既然你决定了,老子奉陪到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抓抓老鼠也挺有意思。”

凌煅也笑了,很淡,但真实。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楚府的屋檐染成金色。

屋檐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凌煅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踏了进去。

(第十四章第一节 完)

第二节 蛛丝

在小院安顿下来的第三天,凌煅开始行动。

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出了门,没惊动还在打鼾的黑石。楚府的清晨比南荒安静得多,只有几个早起的下人在洒扫庭院,见到他都恭敬地行礼,眼神里却藏着打量。

凌煅不在意这些目光,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看似随意,实则在观察。

楚府很大,分前院、中院、后院三进。前院是待客和办公的地方,中院住着楚正阳、楚天雄等嫡系,后院则是女眷和客院。每进院子都有独立的厨房、水井,还有负责的下人。

下毒的人,必须能接近楚正阳的饮食。

凌煅先去了中院厨房。

厨房里已经热闹起来,厨娘们在准备早饭。大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指挥着两个学徒熬粥,见到凌煅进来,愣了一下:“这位是……”

“客院的凌少侠。”旁边有个丫鬟小声提醒。

“哦哦,凌少侠。”大厨连忙拱手,“您怎么到厨房来了?可是早饭不合口味?”

“不是。”凌煅摇头,“初来乍到,随便看看。”

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灶台干净,食材新鲜,各种调料摆放整齐。墙上挂着当日的菜单,楚正阳的那份单独列出来,写得很详细:燕窝粥、清蒸鲈鱼、百合莲子汤……

“楚老爷子的饮食,是谁负责?”凌煅问。

“是小红。”大厨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瘦小的丫鬟,“她专门负责给老爷子送饭。”

小红看起来十四五岁,怯生生的,被点名时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凌煅走过去:“别紧张,我就问问。老爷子中毒那天,你送的什么?”

小红脸色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天……是、是午膳,有、有……”

“慢慢说。”凌煅语气温和了些。

小红深吸一口气:“那天午膳是参鸡汤、翡翠虾仁、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桂花糕。汤和菜都是王厨做的,桂花糕是、是二夫人房里的春桃姐姐送来的,说是二夫人亲手做的,让给老爷子尝尝。”

二夫人?

凌煅记下了这个名字。

“春桃送糕点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盛汤。”小红回忆着,“春桃姐姐把糕点放下就走了,说趁热吃。后来我就把饭菜装进食盒,送去老爷子房里了。”

“路上有没有人碰过食盒?”

小红摇头:“没有,我直接送过去的。”

凌煅点点头,没再问。

离开厨房,他去了楚正阳的卧房。

老爷子正在喝药,见到凌煅来,挥退了丫鬟:“有发现?”

“还不确定。”凌煅在床边坐下,“二夫人……是什么人?”

楚正阳脸色沉了沉:“是我二儿子楚文远的续弦,姓苏,叫苏婉。三年前嫁进来的。”

“苏家?”凌煅心头一动。

“嗯,青岚城苏家,做药材生意的。”楚正阳冷笑,“当年文远非要娶她,我就觉得不对劲。苏家那点底子,攀上楚家算是高攀了。”

“她和老爷子有过节?”

“谈不上过节。”楚正阳摇头,“就是这女人心思太活,总想着把她娘家弟弟塞进楚家的铺子。我拦了几次,她表面上恭顺,背地里估计没少咒我。”

凌煅沉吟片刻:“那盘桂花糕,您吃了吗?”

“吃了。”楚正阳说,“那天我没什么胃口,就尝了一块糕点,喝了半碗汤。结果下午就开始发冷,晚上就昏迷了。”

“糕点还有剩吗?”

“应该没了。”楚正阳想了想,“不过装糕点的碟子……可能还在厨房。楚家规矩,主子用过的餐具要单独清洗,不会混在一起。”

凌煅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他回到厨房时,小红正在洗碗。听到凌煅要找那天的碟子,她连忙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花瓷碟:“就是这个,我一直单独收着。”

碟子很普通,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

凌煅拿起碟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只有皂角的味道。

但他不死心,运转起体内仅存的那点灵力,指尖泛起微弱的灰蓝色光芒,轻轻拂过碟子表面。

这是他从深蓝之书上学到的小技巧——用圣火激发残留的灵力痕迹。

起初没什么反应。

就在凌煅要放弃时,碟子边缘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点,一闪即逝。

寒气!

凌煅瞳孔一缩。

虽然微弱,但这绝对是寒髓毒残留的灵力痕迹!而且这寒气的性质……和炎阳晶魄的至阳之气截然相反,阴冷、顽固,像附骨之疽。

“怎么样?”楚正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

凌煅放下碟子,转头:“碟子上有寒气的残留。”

楚正阳脸色彻底冷了。

“但光凭这个,不能断定就是二夫人下的毒。”凌煅继续说,“糕点是她送的,但毒不一定就是她下的。也可能是别人趁她不注意动了手脚,栽赃给她。”

“你是说……还有人?”楚正阳眯起眼睛。

“我只是说可能性。”凌煅很谨慎,“下毒这种事,做得越明显,越可能是烟雾弹。”

楚正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有道理。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我想见见二夫人,”凌煅说,“还有那天接触过糕点的人。”

“行。”楚正阳很干脆,“我让澜儿陪你去。她是大小姐,有些话你不好问,她可以。”

楚云澜来得很快。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什么,脸色不太好,见到凌煅时勉强笑了笑:“爷爷都跟我说了。二婶那边……我陪你去。”

二夫人苏婉住在中院东侧的厢房。

院子很精致,种满了花草,还有个小小的荷花池。他们到的时候,苏婉正在池边喂鱼,一身水绿色的裙衫,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

“澜儿来了?”苏婉放下鱼食,笑容温婉,“这位是……”

“这是凌煅凌少侠,我的救命恩人。”楚云澜介绍。

“原来是凌少侠。”苏婉福了一福,“早就听说了,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澜儿这一路多亏您照顾。”

客气,周到,挑不出毛病。

凌煅拱手还礼:“二夫人客气了。”

“屋里坐吧。”苏婉引他们进了堂屋,吩咐丫鬟上茶。

茶是好茶,点心也精致。苏婉亲自给两人倒茶,动作优雅:“不知凌少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

凌煅没绕弯子:“想问问三个月前,二夫人送给老爷子的那碟桂花糕。”

苏婉倒茶的手顿了顿,但很快恢复自然:“桂花糕?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是我亲手做的,想着老爷子胃口不好,做点甜食让他开开胃。怎么……糕点有问题?”

“老爷子中毒了。”楚云澜直接说。

“中毒?!”苏婉脸色一变,“这、这怎么可能?糕点是我亲手做的,食材都是厨房现成的,怎么会……”

她显得很惊慌,不似作伪。

“二夫人别急。”凌煅看着她,“糕点确实是您亲手做的?”

“是,从和面到蒸制,都是我一个人。”苏婉肯定地说,“没让旁人插手。”

“那做好之后呢?是谁送去厨房的?”

“是我的丫鬟春桃。”苏婉说,“我让她趁热送过去。从我这院子到厨房,也就一盏茶的路程,中间没停过。”

“春桃现在在吗?”凌煅问。

苏婉点头,让丫鬟去叫。

春桃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长得清清秀秀,进来后有些拘谨地行礼。

凌煅问她那天送糕点的事。

“奴婢记得。”春桃小声说,“那天夫人做好糕点,装在食盒里让奴婢送去厨房。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就直接交给小红了。”

“食盒是什么样的?”

“就是个普通的双层食盒,红漆的,提手上刻着花纹。”春桃回忆道,“奴婢送到厨房时,小红正在盛汤,奴婢就把食盒放在桌上,说这是二夫人给老爷子的糕点,让她一起送去。”

“食盒打开过吗?”

“没有。”春桃摇头,“夫人装好后就盖上了,奴婢一路没动。”

凌煅沉吟。

如果春桃说的是真的,那毒可能是在厨房里下的。但小红又说她盛汤时春桃放下糕点就走了,她装食盒时也没人靠近。

除非……

“小红装食盒的时候,厨房里还有谁?”凌煅问。

春桃想了想:“有王厨,还有两个学徒,另外……好像李管家来过一趟,说是问问晚上的菜式。”

李管家?

凌煅看向楚云澜。

“李管家叫李福,在楚家三十多年了,管着中院的大小事务。”楚云澜低声说,“很得爷爷信任。”

又是一个需要查的人。

从苏婉院子出来,楚云澜脸色更差了。

“你觉得……是谁?”她问。

“现在说还太早。”凌煅说,“每个人都有嫌疑,但都没证据。”

“二婶她……”楚云澜欲言又止。

“你和她关系不好?”凌煅敏锐地察觉到。

楚云澜苦笑:“也说不上不好,就是……不亲近。二婶是续弦,嫁进来时我已经懂事了。她总想插手我的事,我不喜欢,所以……”

她没说完,但凌煅懂了。

大家族里的龃龉,永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先查李管家。”凌煅说,“如果毒是在厨房下的,他那天的出现就很可疑。”

李管家住在楚府前院的偏房里。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穿着青布长衫,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息。见到楚云澜和凌煅,他躬身行礼:“大小姐,凌少侠。”

“李管家,有点事想问问你。”楚云澜说。

“您请说。”

凌煅直接问了那天厨房的事。

李管家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我去厨房,是想问问老爷子晚上的饮食安排。老爷子那几天胃口不好,我想着要不要换点清淡的菜式。”

“你在厨房待了多久?”凌煅问。

“不久,就几句话的工夫。”李管家说,“问了王厨几句,看了看菜单,就走了。”

“当时厨房里有谁?”

“王厨,两个学徒,小红在盛汤,还有……春桃刚送糕点来。”李管家说得很自然,“我记得春桃把食盒放下就走了,我还跟王厨说,二夫人有心了。”

“你碰过那个食盒吗?”

“没有。”李管家摇头,“我就看了一眼,没碰。”

问话进行了半个时辰,李管家对答如流,没有任何破绽。

从李管家那儿出来,楚云澜揉了揉眉心:“每个人都说没碰过食盒,那毒是怎么下的?总不会自己长腿跑进去吧?”

凌煅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如果下毒的人真是楚府内部的人,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害死楚正阳?

还是……另有图谋?

“楚姑娘,”他忽然问,“如果老爷子真的去世了,楚家会怎么样?”

楚云澜愣了一下,脸色渐渐白了:“爷爷是楚家的主心骨。他要是走了,楚家……会乱。”

“怎么个乱法?”

“我爹是长子,按理该他继承家主之位。”楚云澜声音发涩,“但我二叔……一直不服气。他觉得我爹性格软弱,撑不起楚家。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较劲。如果爷爷不在了,他们俩……”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争权。

凌煅眼神沉了沉。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深。

两人回到后山小院时,黑石正蹲在井边洗衣服——他那身青色长衫沾了泥,正骂骂咧咧地搓着。

“查得怎么样?”他抬头问。

“一团乱麻。”楚云澜叹气。

凌煅没说话,走进屋里,摊开一张纸,开始画图。

他把楚府的地形、厨房的位置、各人的动线、时间点一一标注出来,试图还原那天午膳前后的场景。

但无论怎么推演,都有一个解不开的结:毒是怎么进到糕点里的?

除非……

凌煅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深蓝之书,快速翻动。

书页停在一页画着各种毒草毒虫的图案上。其中有一种冰蓝色的、像雪花一样的晶体,旁边标注:“寒髓晶,产自北地冰原深处,遇热则化,无色无味,溶入食物后三刻钟内毒性发作。”

寒髓晶?

不是寒髓毒?

凌煅盯着那行字,脑中灵光一闪。

如果下毒用的不是液体毒药,而是固体晶体呢?

固体的话,就不需要打开食盒下毒了。只要把晶体藏在指甲缝里,经过食盒时轻轻一弹……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那张图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黑石问。

“厨房!”

厨房里,小红正在准备午膳。

见到凌煅又来了,她有点紧张:“凌、凌少侠……”

“别怕,就问一句。”凌煅盯着她,“那天春桃送糕点来的时候,食盒是放在哪张桌子上的?”

小红指了指靠窗的那张长桌:“就那儿。”

凌煅走过去。

长桌靠着窗户,窗外是条走廊。如果有人从走廊经过,完全可以把东西从窗户弹进来,落在食盒上——甚至不需要进厨房。

“那天走廊上有人经过吗?”凌煅问。

小红努力回忆:“好像……有。但记不清了,厨房人来人往的。”

线索又断了。

凌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走廊。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他忽然蹲下身,仔细查看窗台和地面。

灰尘很厚,显然很久没打扫了。但在窗台的角落里,他发现了几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子——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停留过,手扶过窗台。

印子很模糊,分不清新旧。

但凌煅注意到,其中一道印子的边缘,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捻在指尖。

是朱砂。

楚府里,谁会用到朱砂?

凌煅直起身,问小红:“府里谁用朱砂?”

小红想了想:“账房的先生记账会用,还有……画符的道士?不过府里很久没请道士了。”

“还有呢?”

“哦,对了。”小红忽然想起来,“二少爷喜欢画画,他院子里有间画室,里面就有朱砂。”

二少爷?

楚云澜的二叔,楚文远。

凌煅眼神一凝。

“二少爷的画室在哪儿?”

“在中院西侧,挨着书房。”

凌煅转身就往外走。

楚文远的画室很好找,门上挂着“墨香斋”的匾额。门没锁,推门进去,里面摆满了画具和卷轴。

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画案上摆着砚台、毛笔,还有一碟朱砂。

凌煅走到画案前,仔细查看那碟朱砂。

颜色、质地,都和窗台上那点残留对得上。

他抬起头,环视画室。

画案靠窗,窗外正对着那条走廊——从这儿到厨房,只需要穿过一个小花园,不到百步的距离。

如果那天楚文远在画室里,完全可以看到厨房的窗户,甚至可以……

凌煅的目光,落在了画案旁边的一个小盒子上。

盒子是打开的,里面放着几支特制的毛笔——笔杆中空,笔尖极细。

他拿起一支,对着光看了看。

笔杆里,似乎有残留的粉末。

凌煅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

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寒气。

寒髓晶的粉末!

“你在干什么?!”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凌煅转头,看到楚文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锦袍,留着短须,眉眼和楚正阳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阴郁。

“二叔。”楚云澜的声音也从后面传来,她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气喘吁吁。

楚文远没理她,盯着凌煅手里的笔:“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二叔,凌少侠是在查爷爷中毒的事。”楚云澜连忙解释。

“查事?”楚文远冷笑,“查到我的画室里来了?还乱翻我的东西?楚家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撒野了?!”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夺过凌煅手里的笔:“滚出去!”

“二叔!”楚云澜急了。

凌煅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楚文远:“这支笔的笔杆里,有寒髓晶的粉末。”

楚文远脸色一变:“胡说八道!什么寒髓晶,我听都没听过!”

“是吗?”凌煅从怀里掏出那个青花瓷碟,“那这上面的寒气残留,二叔怎么解释?”

“你……”楚文远眼神闪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来人!把这个人给我轰出去!”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家丁。

“我看谁敢!”楚云澜挡在凌煅身前,“爷爷说了,凌少侠查案期间,楚家上下必须配合!”

“配合?”楚文远盯着她,“澜儿,你是楚家大小姐,帮着外人查自家人?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正是因为心里有家,才要查清楚!”楚云澜毫不退让,“爷爷差点被人害死,难道就这么算了?”

两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凌煅忽然开口:“二老爷,能让我看看你的右手吗?”

楚文远下意识地把右手往后缩了缩:“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凌煅说,“就想看看,你的指甲缝里,有没有朱砂。”

楚文远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凌煅,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许久,他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点点头,“凌少侠是吧?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两个家丁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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